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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望地:羚群歇处好安眠

2024-08-14 16:2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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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开普敦旁边的德胡普(De Hoop)自然保护区,是南非我最爱的地方。我对它的喜欢,甚至超过了克鲁格国家公园。

那天我在大巴车上打盹,沙土路上颠得脖子疼,突然感觉到一个急刹,瞌睡一下子就摇得不翼而飞。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哎怎么人都下车拍东西?往路边一看:

一小群白脸、白肚皮、白腿、棕红身体的长角羚羊正在路边吃草。看到大巴车停下来,它们抬起头注视我们,接着继续低头吃草,没吃几口甚至躺了下来,全然不顾接近20个人站在路边看。

这是白面牛羚,德胡普到了。

其实管这玩意儿叫白面牛羚有一点不精确,下面我要说一些繁琐的科学问题,如果不爱看可以跳到下张图后面。中文里的白面/白脸/白纹牛羚指的是Damaliscus pygargus这个种。这个种有两个亚种,指名亚种(D. p. pygargus)和菲氏亚种(D. p. phillipsi)。我遇到的是指名亚种,英文名叫Bontebok,头上的白面中间有个很窄的隘,但几乎一定会连起来。菲氏亚种的英文名叫Blesbok或者Blesbuck,头上的白面几乎一定会断成两截。

为啥我要纠纠结结弯弯绕绕的写这么多?因为白面牛羚的指名亚种在保护上是个传奇。这个亚种,喜欢生活在南非南部靠近海边的少数几片高地草原上,分布非常狭窄,个头又大,集群,在几百年前遭遇了移民而来的荷兰农民。1931年的时候,这个亚种只剩下17头,南非人幡然醒悟,展开紧急救援,把所有这17头挪到了德胡普北边50公里处的白面牛羚国家公园里,展开严密保护。如今,这个亚种的数量恢复到了3000头左右。它们早已溢出原本的国家公园,像德胡普的种群,就是后来迁来的。

这样一个麋鹿式的保护传奇,限定在指名亚种内,菲氏亚种倒是数量一直很多。国内的资料常有混淆,所以此处我一定要废话这么多。为行为方便,下文中白面牛羚都是说的指名亚种,不赘述。

你看我上文为啥要说“白面几乎一定连起来”这种高中老师要骂的病句,因为它科学啊!指名亚种中有这样看起来不连的个体,菲氏亚种也有少数白面连起来的个体。鉴于这个物种会群居,如果你看到的绝大多数个体连或者不连,那就一定能确认亚种。当然还有别的区别方式,例如菲氏亚种身上的白色要少很多。

总之大家记住这个物种很美就好!

德胡普和南非惯常的国家公园和保护区有点儿不大一样,这儿竟然能腿着逛,以至于向导小哥一露面竟然没开车让我有点惊讶。小哥讲,俺们这儿很安全,走着,一会儿俺服务时间结束了你们可以还自己遛弯,很安全!

这种安全,我一定得感受一下。

腿了两步,就发现了德胡普地貌的神奇。非洲的最南端日常有大风,把海沙向内陆搬运,以至于形成了连绵的高沙山。高沙山后方,沙子垫出许多片小高原一样的平坝子。这种地方呢,本来应当在冬春短暂的雨期和漫长的旱季交替作用下,形成满地多肉植物的繁荣沙漠。这种仅见于开普敦附近的独特生态系统,构成了全球六大植物界中最小、最怪异的开普植物界,足见其神奇。

但德胡普有点儿不一样。这里有一条细长的德胡普湖(De Hoopvlei),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从内陆延伸到海边的河流在入海口附近发了福。这条大湖,让附近区域不缺水。既然不缺水,那植物还多个什么肉、储个什么水啊?所以你们看上面两张图,这么丰沛的草原,与典型开普植物界的环境迥然不同。

于是就养活了大量动物。

最多的就是白面牛羚。成群结队,三五成群,搁草地上吃草,完全不怕人。但要是旁边鸵鸟发神经,成群结队模仿侏罗纪公园里的场景狂奔起来,那这些羚羊也会跑。白色的四肢撑起棕红的身躯,在夕阳下奔跑,那是逝去的青春。

这地儿没人打动物,所以多数动物的性情很淡定,不怕人。看到它们跑起来,倒真是运气好。

比白面牛羚大的是大羚羊。嘿,我这不是在玩梗,这家伙就叫大羚羊,或者音译成伊兰羚羊。大羚羊是现生最大的两种羚羊之一,另一种和它们平分秋色的羚羊也叫大羚羊,但有个前缀唤作德氏大羚羊,生活在非洲中部和中西部。

开普角的大羚羊亚种很特别,若是和国内动物园常见的那个亚种对比一下,能看出个头明显小一点,身上几乎没有纵纹。大羚羊相对白面牛羚来说更加庄重,就喜欢搁树周围吃草和树叶。

既然说到树,那也值得讲两句。这片区域原生一种很特别的树,枝干不粗,高也没多高,但树冠极宽,长得跟个伞似的,特别好看。这是杜鹃花目山榄科铁榄属的海岸乳树(Sideroxylon inerme),本地叫Milk Wood Trees,名字里的“乳”来自掰断树枝、树叶、果实后流出的乳白汁液。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难得我会说这玩意儿无毒,那渗出白乳的小浆果竟然还能吃。好不好吃我真不知道,季节没赶上,没吃到。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和海岸乳树搭配,南非人在德胡普引种了一种榕树。这些树长得更加夸张,树冠更大,有几棵简直大得震撼:

说完大,该说小。

和白面牛羚差不多大的,有开普山斑马。按种算,现存斑马有三种,普通、细纹以及山。而开普山斑马,是南非的山斑马独有亚种。按亚种算,开普山斑马是个头最小、分布最窄的一类斑马,仅分布在开普敦附近。

顺带一说,南非有很多物种,名字里有“开普”、“海角”这样的前缀,这就是说它们和好望角、开普敦有重要联系,不是非洲最南端的特有种,就是科学家在这里首次发现、命名。

和最常见的平原斑马比,山斑马的纹路较细,但又不似细纹斑马那样细密到让人看了头晕;它们还有个白肚皮,这又和细纹斑马类似,而平原斑马的斑马纹会延伸到肚皮中间。

和白纹牛羚类似,开普山斑马也经历了“基本被打没了”到“人类支棱起来保护好了”的改变。让我们祝福它们,也祝愿人类能一直支棱。

再要说的就是鸵鸟啦。

德胡普的鸵鸟成群结队,不比白面牛羚少。最好玩的是,你看这野生鸵鸟的尾巴,老多毛了。相比之下,国内动物园里的经常秃屁股,真是没得看。

鸵鸟吃草吃得悠闲,它们身边经常急匆匆的跑过去一群小点儿的肥嘟嘟的鸟。

仔细一看,嘿,这不是珠鸡吗。还是那句话,只要是野生的,哪怕是家禽物种都好看。

珠鸡实在是不淡定,可以讲是德胡普唯一会怕人的存在。人稍有动作,它们就集群狂奔,小短腿拼命倒腾。但有时候,一群珠鸡跑完了,现场总会剩下几个。咦,群里出了大胆儿?

长焦一拉:

嗨这哪是珠鸡啊,这是南非鹧鸪。难怪性格稳重又大胆。

如此众多草食动物,养育了食物链上更高级的存在。德胡普有花豹,几乎不会让人类直接看到,但总会用脚印、粪便以及食余作出存在的宣告。

可惜这里没有狮子。但如果有狮子,我们就无法如此漫步了。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中,最美妙的地方并不只是动物,更在于人。德胡普中有一个小型人类社区,常住人口一百来人,他们围绕着湖边的游客中心,以旅游业维生。

一座座白色的小房子,散落在草原上。成群的羚羊、斑马、鸵鸟还有各种动物,就在房子周围打转。在白天,它们好歹会留下一些敬畏,不离房子太近。一旦天黑,这些动物就会跑到房子周围待着,这里也有草吃,这里有人类造的砖墙挡风。在红外夜视仪里,我们看到了窗外成群的动物,它们或是还在漫游,或是躺倒在地,好不自在。

这时,你要是前往餐厅吃饭,记得要走在路上。动物们晚上不会拦路,它们发觉有人经过也会抬头看一看,手电打在它们脑袋上会回报响鼻。当你吃完饭,哪怕喝得醺了,顺着路走回去,也不会发生什么。

这天晚上,同一群白面牛羚隔着墙,我沉沉睡去,深沉得仿佛从未如此深沉。

第二天一早,太阳初升。草上还盖着白霜,尖尖已经消融。珠鸡尚且大着胆,在房子周围找食,逐渐加快倒腾的双脚昭示现在已经到了该远离的时刻。那群白面牛羚早已消失,就像从未出现。双腿和嘴亮着粉红的雄性鸵鸟,抖开羽翼,跳起爱之舞。

德胡普湖上蒸腾起雾气,鸟群飞起。在沙山的后方,一群南露脊鲸带着孩子在海岸边进食,那是它们的育儿所。

还是得说说德胡普这个名字。它出自《新约·罗马书》的第5章、第5节。当年的荷兰移民信奉新教,认同“因信称义”,反叛罗马教廷的掌控和盘剥。“因信称义”是《罗马书》的主旨,圣徒保罗的这封书信对南非人颇为重要。

5:1 我们既因信称义,就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与神相和 。

5:2 我们又借着他,因信得进入现在所站的这恩典中,并且欢欢喜喜盼望神的荣耀 。

5:3 不但如此,就是在患难中,也是欢欢喜喜的。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 。

5:4 忍耐生老练 。老练生盼望。

5:5 盼望不至于羞耻,因为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将神的爱浇灌在我们心里。

《新约·罗马书》

En de hoop beschaamt niet,盼望不至于羞耻。“De hoop”,就是“盼望”、“希望”的意思。“盼望地”,多好的名字。

我不知道最初给此地取名“盼望地”的贤士心中有何盼望。游览至此,确实有些光亮的东西在我内里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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