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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目赏评 | 郑传寅 | 新编黄梅戏《女国医》的艺术成就

2024-08-15 00:0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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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章来源于中国戏剧杂志 ,作者郑传寅

中国戏剧杂志.

《中国戏剧》(月刊)由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办。 反映我国戏剧理论研究、戏剧创作及舞台艺术的发展现状,报道国内外戏剧界动态及各种戏剧节活动,发表有关戏剧艺术研究与创作、中外戏剧作品与评论等方面的文章。

2024年第8期 总第807期

黄梅戏《女国医》是由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黄梅戏剧团打造的新编历史故事剧,李莉、章楚吟编剧,黄鸣现导演,徐志远作曲,全国戏曲表演领军人才、“梅花奖”获得者程丞和“梅花奖”获得者、黄梅戏表演艺术家张辉领衔主演。该剧入选2022年度文旅部历史题材创作扶持工程项目,2024年6月6日晚在湖北剧院首演,观众的反响相当热烈。

《女国医》以汉代宫廷女医生义姁为原型,塑造了女国医义妁的形象。

义姁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的女医生,她之所以进入正史,是因其弟弟义纵为官,司马迁将义纵写进《史记·酷吏列传》,传中附带提及义纵的姐姐义姁。《史记·卷一百二十二·酷吏列传·义纵传》载,义姁在宫中行医,得王太后赏识,王太后向皇帝刘彻推荐义姁的弟弟义纵,义纵因而被任命为中郎将。少时曾为盗的义纵得官后采用严刑峻法治理辖地,惩恶不避贵戚,得刘彻赏识:“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汉书·酷吏传·义纵传》大体抄录《史记》。黄梅戏《女国医》中的主要人物义妁及其弟弟义杉、皇帝刘彻、太后,义妁在宫廷行医,曾得太后赏识,义妁的弟弟义杉因此被封为中郎将等剧情,显然于史有据。

该剧最重要的艺术成就是成功塑造了女国医义妁的形象,为戏曲人物画廊增添了难以重复的独特的新谱类。

在戏曲人物画廊中,女性形象占有很高比例,其中既有像王昭君、西施、李香君那样具有崇高民族气节或家国情怀的奇女子,也有像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那样驰骋疆场的巾帼英雄,还有斥天骂地、敢于抗争的底层妇女,如窦娥、赵盼儿、谭记儿等,更多的是忠于自由爱情、反叛封建礼教的“佳人”,如崔莺莺、李千金、张倩女、王瑞兰、陈妙常、杜丽娘、王娇娘、卓文君、白娘子、祝英台等。《女国医》中的义妁是戏曲人物画廊中新的艺术形象,而且,这一艺术形象鲜明突出,塑造得相当成功。

人物所传达的思想意义与社会生活蕴涵是衡量人物形象塑造成功与否的重要尺度。思想的深刻性和社会生活的丰富性,是义妁形象的重要特点。义妁这一形象不仅传达了医者仁心的价值观,揭示了中国古代医生悬壶济世,眼里只有病人,没有仇人,为了救人甚至甘于赴死的伟大情怀,而且凸显了其铮铮铁骨、不畏强权的斗争精神。义妁像一束强光,照亮了黑暗的宫廷,让专制皇权的冷酷、阴险、残忍无所遁形。得知父亲屈死的真相后,义妁发出“医者仁心可以救人性命,难救污浊人心”的喟叹,这就大大深化了剧作的思想题旨,丰富了剧作的社会生活内涵。黑暗的皇权专制制度毒化了人心。太后的病可以治愈,但她那污浊的内心是无法治愈的。为了一己私利,太后可以与皇帝合谋,制造冤案,大开杀戒。灭绝人性的专制皇权也是无药可医的。

人物形象是否丰满鲜活是衡量人物形象塑造成功与否的又一重要尺度。如果只把人物当成图解概念的符号,而忽视人物性格的塑造,这种概念化的人物形象必然失去审美价值,其所承载的思想意义与社会生活蕴涵无法形象化地传达给观众,感动观众也就成了奢望。《女国医》的人物形象塑造克服了概念化的倾向,主人公义妁、太后、崔医令等都丰满鲜活,尤其是义妁的形象富有动人心魄的美学力量。那么,《女国医》是如何做到的呢?

《女国医》虚构了义妁在宫中行医的父亲冤屈而死,死前叮嘱女儿进宫追查真相,以鸣其冤,义妁谨遵父命,冒死进宫追查旧医案的“中心事件”。但剧作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将其写成满足好奇心的探案剧和满足惩恶扬善的道德快感的复仇戏,而是致力于写人——深刻揭示人物——特别是主人公义妁光明磊落、充满人文关怀的丰富的内心世界。这一构思使得义妁的一系列行动有了贯穿性,而且又避免了过程铺叙淹没人物的弊端,为义妁赋予了甘愿冒死的深刻而真实的心理动因,强化了剧情的可信度,避免了近几十年来戏曲舞台上常见的“表扬好人好事”的浅表化弊端,使剧情不落俗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人物形象鲜明生动。

剧作多次将义妁置于九死一生的险境之中,但由于义妁睿智且不畏死的性格,不断实现逢凶化吉的反转。剧作在强烈、生动的戏剧冲突之中,展现义妁性格的多个不同侧面——善良、正直、勇敢、睿智、沉稳、仁厚,避免了人物形象的扁平化。

例如,义妁女扮男装揭了皇榜,终于踏进皇宫为太后治疑难疾病,但因“男女之大防”,义妁无法进入太后寝宫为其把脉,她急中生智,脱下男装,露出女子真容,但此举却有欺君之罪,义妁不但可能被逐,而且有被斩之危。然而,义妁冒死冲进太后养病的帘内,妙手回天,救了病入膏肓的太后,得以留在宫中任医官。义妁的行动是非常大胆的,而且可以说是反常的、违禁的,但进宫查旧医案,为父昭雪的神圣使命给了这一行动以可信、合理的解释,义妁的临危不惧、睿智果敢的性格和妙手回春的才智都得到了生动的体现,女国医神奇、美好的形象得以初步勾勒。

又如,由于瘟疫肆虐,大将军生命垂危,崔医令等人束手无策,皇帝震怒,要斩杀崔医令等众太医,并打算亲自去探视大将军。太后担心皇帝感染瘟疫,强力阻拦。皇帝不悦,执意前去。在这关键时刻,义妁冲到皇帝面前表示愿去救大将军,若未能救回,甘愿受死。义妁又一次将自己置于被斩的险境,她果然未能救回大将军。皇帝震怒,斥责义妁救大将军是假,救那些太医是真。戏剧冲突可谓波澜突起,扣人心弦。在生死关头义妁没有替自己辩护,而是如实回答皇帝的斥责:救大将军和众太医都是真,因为他们都是您的子民、大汉百姓,“大将军若是活着,他一定会恳请陛下护定百姓、还报百姓!”这不仅使震怒中的皇帝冷静下来,放弃了乱杀无辜的暴行,也使义妁“护定百姓、还报百姓”的伟大情怀得到了生动的形象化的体现。

提升黄梅戏的表现力,为黄梅戏的剧种建设添砖加瓦是《女国医》的又一重要艺术成就。与直接从宋元南戏、北杂剧的基础上分蘖而生的古老剧种不同,黄梅戏是在农民劳作时所唱的采茶调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由二小(小旦、小丑)戏成长为三小(小生、小旦、小丑)戏,后来虽然向大剧种学习,在老生、净行领域有所建树,但行当不太齐全的问题至今仍然存在,每个行当分支的发展远不及大剧种的行当那样完备,行当间的差别也比较小,声腔系统也无法同昆腔腔系、梆子腔系、皮黄腔系诸剧种相比。由于“家底”相对薄弱,黄梅戏一直长于表现家长里短、男欢女爱,表现军国大事、历史风云,塑造豪壮刚烈的英雄人物则显得捉襟见肘。近几十年来,黄梅戏一直通过向京剧等大剧种学习的方式,力图拓宽题材范围,提升表现力,虽在行当与声腔音乐上均取得一些突破,但难于表现重大题材的问题依然存在。《女国医》在拓宽黄梅戏的题材范围,塑造新的人物形象,提升剧种的表现力上均取得了不俗的成就。刚柔兼备、百折不弯的主人公义妁与黄梅戏已有的经典人物形象陶金花、小六妻、七仙女、冯素贞、陈赛金等天真、淳朴、聪明、伶俐的形象大不相同。《女国医》厚重、冷峻的风格与黄梅戏以清新自然为内核的田园牧歌的传统风格也迥然异趣。这与《女国医》在音乐、行当、演唱、身段台步、灯光、布景、服饰、化妆上的锐意创新直接相关。例如,义妁是旦角饰演的,扮演者程丞既继承了黄梅戏传统旦角的技艺,功底深厚,但又有大的突破;又如,声腔音乐,既有黄梅戏的浓郁风味,又与传统黄梅戏音乐拉开了距离,突破主要表现在凸显音乐的时代性和营造特定的戏剧情境上。

(作者系武汉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因公众号排版需要,原文注释已省略)

原标题:《剧目赏评 | 郑传寅 | 新编黄梅戏《女国医》的艺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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