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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西双版纳不会因为你的焦虑而停下自己不顾一切向前的步伐 | 纯粹现场

2024-09-02 23:3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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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45周年暨第八届花城文学奖颁奖典礼海报

8月17日20:00,“万象向南:《花城》45周年暨第八届花城文学奖颁奖典礼”在广州市文化馆剧场揭开帷幕。典礼现场群星闪耀,李敬泽、麦家、陈晓明、阿来、东西、徐则臣、张欣、李宏伟、何平、尹学芸、张楚、班宇、张执浩、陈年喜、谢有顺、蔡崇达、陈楸帆,以及濮存昕、林墉、林蓝等文艺名家出席本次盛会。

典礼执行团队以“花城文本”为创作蓝本,邀请各界艺术家和创作者共同设计,依循“四方来信,投递祝福;文舞南方,花开无尽”的理念,结合经典文学文本与AI技术,以影像、话剧、音乐、舞蹈的多元艺术形式呈现。文学、艺术与数字科技紧密结合,共同绽放。

著名诗人、散文家雷平阳凭借《夜伐与虚构》荣获第八届“花城文学奖”诗歌奖。

授奖词

雷平阳的写作,笔走龙蛇,气在意先。长篇叙事诗《夜伐与虚构》气势磅礴,虚实相生。在词语汹涌的潮汐中,祖辈父辈的家族记忆渐次登场。雷平阳调动多元乃至庞杂的意象和想象力,既书写历史,也凝视当代;既见证卑微的人如何穿过历史,也是当代心灵的告解与证悟:废墟的废墟、心脏的心脏、重中之重、空中之空、生与死、写实与隐喻、语言的敞开与遮蔽、善的脆弱性和耐受力等冥思,赋予《夜伐与虚构》不可多得的精神强度。

致谢词

首先,我要向《花城》45周年诞辰表示由衷的祝福!45年的汉语文学建设,《花城》是重要的参与者和引领者,殊勋高阔。我是在澜沧江边查找一部民间叙事长诗的讲述人时,得到《夜伐与虚构》获奖的消息的,我感到惊讶,继而将其视为《花城》对我的拣选和激励。在当代汉语诗歌写作现场,头顶白发,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让我的诗歌写作能够接续在野的伟大神话及古老的史诗与叙事诗传统,让“现在”上溯到被遗忘的不可置疑的语言体系之中,像河流一样前行。《花城》的体恤,我会牢记。谢谢!

深度阅读

文/雷平阳

布朗山记

李贽的《焚书·琴赋》记载,“《白虎通》曰:‘琴者禁也。禁人邪恶,归于正道,故谓之琴。’余谓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人知口之吟,不知手之吟;知口之有声,而不知手亦有声也……”7年时间过去了,我至今不忘2000年春天造访布朗山时,在班章村听人弹月琴的景象。那是一个月光照白了万物的晚上,几个来自异乡的茶农,喝了一点酒,脚下有些虚飘,抱着月琴,踉踉跄跄地来到勐海茶厂的班章基地,在一块空地上,开始了弹奏。如果所有的艺术形式都将借助于艺术家的意识性幻想和超意识幻想方能感知现实时空与彼岸时空的各种关系,并在作品中表达出来,让其永久留存,那么,我所看见的弹奏则仿佛天生,“艺术家”只是这种“天生之物”连接世界的载体,甚至,他们乃是月琴和乐音的一个组成部分。在这儿,不仅有口之吟口之声,手之吟手之声,我所看见的弹奏者,头发、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喉结、手、胸膛、臀部、脚、衣服,以及看不见的体内之物,全都介入到了弹奏和妙音之中。他们甚至调动起了月光、清风、土地上的尘土和四周的林木,让月光有了旋律,让清风灌满了火焰与流水,让尘土具有了梦幻,让林木学会了瞬间的快速生长术。那一股不可捉摸的力量,让伟大的群山也乐于成为他们的舞台,主动伏下挺拔的身躯,供其跳跃、腾挪、扑击。或舒慢;或寂静;或石破天惊;或将身体中的骨骼绷得咔咔直响;或让血管对接上清泉;或把舌头交付给夜鸟掌管;或将肺腑之门打开,钥匙是祭献台的牺牲,放出一只只孟加拉虎、麂子和马鹿;或齐刷刷地把脊梁对着天空;或齐刷刷地跪倒在一根小草面前;或齐刷刷地大声哭泣;或齐刷刷地大声狂笑;或气若游丝;或模仿鬼神说话;或以玉米和茶树的模样贴着地皮……如果说有一种纯洁等同于婴儿,有一种圣洁接近于经书,有一种开辟或说疯癫无异于魔鬼,我想,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有些艺术的巅峰之上,永远是巫的领地。我不迷信那些阳光灿烂、始终昭示未来的梦想之书,在我的琴弦上,跳跃或葬身的,从来都是人类无力破解的自然神力和生死迷局。

茶山

作者:雷平阳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07

同行的人告诉我,这些弹奏月琴的人,不是布朗人。他们演唱和弹奏的,也不是布朗人的音乐,他们的弹唱方式,更不知来自何方。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弹奏到东方破晓、太阳取代月亮之时,他们最后弹奏的是一首古老的佤族祭拜土地神的歌:

寨子里伟大的社神啊

寨子外圣母一样的河灵

白露花已经开白了山坡

我们要播种了,撒下小米

种下稻谷,让它们进入泥土吧

让它们在岩石上面也能发芽

山雀飞来,请你遮住它们的眼睛

松鼠跑来,请你捂住它们的嘴

籽种也会疼啊,籽种也会哭

我们敬奉的神明啊

别让山雀和松鼠把它们吃光

…………

从夜幕初上,弹奏到天地初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拧紧的发条或一如鬼神附体,弹之,歌之,舞之,收放自由,人琴一体。身体的每一个器官均是那么鲜活、敏锐,都仿佛是在为石头、植物、兽灵或其他物种代言。有拙朴、粗俗,有通灵、出尘,一种罕见的忘我和无畏与另一种常见的卑微和赤诚,死铁般地结合在一起,让人感到,类似的弹奏,是人、鬼、神一起完成的,尽管他们无意以鬼神的方式表达自己。途中,屡有人弹断琴弦,他们又在黑暗中,熟练地换掉,退出与重新加入,不留一点痕迹。

我亦无心知道弹奏者来自何方,所以,7年前我也没问。我只知道,在我的地图册里,这些人,应该制成图例,注明在布朗山上。今天,他们弹奏的空地上长满了灌木,他们提着酒和月琴消失的那条小路,已经不在了,那儿全栽满了茶树。我肯定也不会再碰上他们,1016平方公里的布朗山,收藏几个人并让其他人永远看不到,那不是难事。

车出勐海,一路南行,穿越的是辽阔的象山、勐混坝子。道路的两旁,刚刚栽的稻秧,正由黄转绿,在此艰难的复活期,很难听到上万亩连在一起的、疯狂的生长之音。田野的每一寸,都在承受土地强大的催生托力,仿佛每一棵秧苗的根上,都有一股绵绵不绝的真气在注入,都有一双神灵之手在呵护、挺举。而这些新移来的秧苗,它们还没有适应新土的温度和性格,一如进到了后娘之家,远远还没有喘过气来,远远还没有来得及适应更具爆炸力的关爱。它们有些手足无措,慌乱而焦虑。显而易见,同样具备繁衍蛮力的风雨,正如天上悬垂而下的舷梯,希望它们尽快成活,由舷梯登堂入室,成为热带雨林绿色大家族中不可缺少的成员。一边是在下的力量拼命催促,另一边是在上的呼唤紧锣密鼓,秧苗夹在中间,既担心自己的成长不够粗壮、结出的谷粒不够丰硕而有愧于后娘之土,又害怕上下两方的力量太过于猛烈,自己细小的生命经不住折腾。可事实上,谁都明白,在西双版纳,任何一种生命都可以繁茂地生死,且生死途中,又每时每刻都因为自然神力的强大而充满隆重的仪式感。所有的焦虑均是徒劳的,西双版纳也不会因为你的焦虑而停下自己不顾一切向前的步伐。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在这儿,一块土地,只要你让它荒着,不到三年,它就会还给你一片森林。人的力量算什么,人的力量无非就是竭尽全力地不让土地荒下来。所以,这些复活期的秧苗,它们的黄,乃是谷粒之黄的提前彩排。

秧苗一个季节的命运,类似于布朗族人几千年的命运。这些文献中所称“百濮”的后人,与佤族和德昂族同源,数代之间,中土人士称其为苞满、闽濮、濮、尾濮、文面濮、赤口濮、木棉濮、濮曼、朴子蛮、望蛮、濮蛮,等等。在族源上,他们属孟高棉族群,有别于南迁而来的北方氐羌系统的民族。氐羌民族系统中的僰人、昆明人和叟人,大多数居住在更靠近云南中心的地带,而布朗族、佤族和德昂族等,则居穷边,文献中找不到他们从北而来的记载,只有他们继续往南移至中南半岛的只言片语。赵瑛所著的《布朗族文化史》云:“历代封建王朝的压迫和剥削,或因民族矛盾或因统治者采取强行移民政策等诸多因素,遂引起濮人举族南迁。”那些迁至中南半岛的濮人,“先后建立了林阳、直通王国(今缅甸境内,以孟人为主)、扶南(今柬埔寨,以孟高棉为主)、罗斛、得楞、顿逊、盘盘和赤土等国”。尤中教授的《云南民族史》亦云,公元前2000年,中国西南地区,尤其是云南,居住着众多的孟高棉部落群体。在公元前2000年末,大部分孟高棉的部落已经南移至中南半岛。春秋战国时期分布在云南南部和西南部的孟高棉系统的部落群体,是没有向中南半岛南迁而仍然留在云南境内的一部分。据此,我们也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布朗族、佤族和德昂族等族,同系“百濮”,乃是世居云南的土著民族,是纯正的云南人之根。

雷平阳《茶山》封面设计展开图

令人扼腕的,是南迁与不迁,相同的“百濮”,却创造了不同的“百濮文化”。南迁者开疆立国,湄公河两岸建起了以吴哥窟为代表的旷世文明;留于滇土者,因云南本就是国之边,其所居之处又是云南之边,至民国时期,仍锁身于山林,一如生活在人类的童年期,始终卡在厚土与世界的召唤之间。

然而,物极必反。也许正是基于这种几千年的隐居,他们才得以真正意义上的食百草、知百味,成了世界上最早种植和享用茶叶的民族,成了世界茶叶史上站立在源头的不朽的群雕。岂止于普洱茶,由于他们脚下的土地就是世界茶叶的原产地,所以,人类所消耗掉的茶叶,第一张叶片,就是他们的祖先采摘下来的。我非常赞同美国汉学家艾梅霞《茶叶之路》一书的观点,茶叶源起于云南的澜沧江流域,且在2000多年前就已传播到中国各地。与此同时,这一区域的人民已将紧压茶,沿青藏高原边沿,直抵河西走廊,运至了中亚地区,亦运至了西藏。这条茶路,被称为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条茶叶贸易之路,因路形像弓,亦称“茶文化之弓”。艾梅霞女士不解“百濮”,称茶出于傣,这与一些写普洱茶书的人,把傣族迁移至西双版纳或孔明伐滇的时间指认成普洱茶历史发源的时间,所犯的错误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片土地上还生活着更加古老的民族,而且是茶之始祖。至于砖、饼、沱等普洱茶外形,人们亦认为始于明代的军屯、民屯和商屯,即从外界传入,事实上,这也经不起推敲,因为作为砖、饼、沱茶祖先的竹筒茶早已有之,乃是茶叶源头上顺其自然的一种日常形式。

当文献中找不到有用的资料,转身过来,我们却看见了“百濮”的创世古歌、祖先歌和俚语。在德昂族的创世古歌《达古达楞格莱标》中,人们唱道:

天地混沌未开,

大地一片荒漠。

天上有一棵茶树,

愿意到地上生长。

大风吹下一百零二片茶叶,

一百零二片茶叶在狂风中变化,

单数叶变成五十一个精悍小伙,

双数叶化为二十五对半美丽姑娘。

精悍的小伙都挎着砍刀,

美丽的姑娘都套着腰箍。

他们战胜了洪水、大火和浓雾,

他们战胜了饥饿、利剑和瘟疫。

大地明亮得像宝石,

大地美丽得像天堂

…………

我没有查找到佤族有关茶叶的古歌,只见到这么一句:“你喝了茶叶水,你就看见了鬼魂。”在布朗族的神话传说中,其始祖是叭岩冷,叭岩冷死后化为神灵,对其子民说:“我留牛马给你们,怕它们遇到灾难就死掉;我留金银财宝给你们,怕它们不够你们用;我留茶树给你们,子子孙孙用不尽……”于是,叭岩冷往众山之上手一挥,茶种纷纷入土。其《祖先歌》唱道:

叭岩冷是我们的英雄,

叭岩冷是我们的祖先,

是他给我们留下了竹棚和茶树,

是他给我们留下了生存的拐棍。

…………

德昂族之歌,说的是人生于茶,茶树是人的祖先;佤族人说的是茶叶通灵,饮其水,就可以看见祖先;布朗族则强调茶生于始祖。三者都把茶和祖先连在一起,尽管这不具备文献价值,却足以说明布朗等民族种茶饮茶的历史无比久远,且对茶无限尊崇,茶情之深,等同于祖先。赵瑛和尤中教授都言,“百濮”在公元前2000年以前就生活在这片产茶的土地上,如果当时他们就种茶,该地种茶史当在4000年以上。

雷平阳《茶山》书籍展示图

7年前上布朗山,勐混、班章和老曼娥至乡政府勐昂一线,只有一条荒废的旧道,荆棘丛生,飞机草比人还高;勐混、弄养、戈贺、曼囡和新竜至勐昂一线,是沙石路。我们走的是后一条,91公里,越野车跑了近4个小时。不过,在我的眼中这并不是什么极限之旅,一切正好相反,这根本不是在挑战我的意志,而是我乐于接受道路与车辆对抗所产生的每一次震荡、斜滑和抛锚,因此而产生的每一刻停顿,都被我视为布朗山对我的挽留。而且,正是因为缓慢,在勐混的田畴之间,那些曼妙出行的傣族少女,让我见识了一种陌生而又动人心魄的美,宛若一缕缕香魂,来到了阳光下。她们与竹楼、凤凰竹、大青树结合在一起,就连插在头上的塑料花,也能飘散出奇异的芬芳。我从来都怀疑这一民族来自异方的民族学观点,真的想象不出来,天下还有哪一方乐土能像西双版纳以及德宏州这样,把她们的美凸显得如此彻底。也正是因为汽车一再地拒绝加速,在曼囡,我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原始森林,品种繁多的冲天巨树配以无孔不入的灌木与藤条,使这大地的一角,变得异乎寻常地难以捉摸,是渊薮,亦是日渐荒芜的世界之肺。看不见鸟的翅膀,听得清鸟的叫鸣。噢,天哪,所谓昆虫,多得只有上帝才能数清。它们中的一只,张开嘴,叫一声,就算贴在你的耳朵上,你那被汽车喇叭声震坏了的耳朵,肯定也听不见。可问题是,那一天,我的耳膜几乎被它们震破了。

每见树丛中露出寨子,寨子的最高处就有一座黄灿灿的缅寺,在距寨子不远的路上,你也就会碰上对汽车声充耳不闻的黄牛群。开辟出来的田地中央也照例会有一两个窝棚,有人或者没人。那些新开的荒地是大火烧出来的,一人难以合抱的一棵棵黑色树桩旁,细胳膊细腿地生长着玉米,而坡地尽头的灌木丛中,被弃的圆木正等待着腐烂,它们中的任何一棵,都比我老家的房梁还粗。人们获取食物的方式真的太奢华了……

那一年上勐昂,下山走的却是老曼娥和班章一线。徒步过班章,有茶农用大大的编织袋装茶在路边卖,30元左右一袋,没有人要。谁也没想到,7年之后,最好的班章茶,卖到了1200元左右一公斤。传说外地人进班章,茶农待之以红牛或矿泉水,就是不泡茶,因为茶价太高了。这一次上布朗山,我走此路线,没有去领略班章茶韵的意思,纯粹是为了体验从此路线上山的不同之处。

出乎我的意料,上班章的路甚至比我周游西双版纳时所见识的任何一条路的路况还差。加之头天下了暴雨,这条路,如果借飞鸟之眼,从空中看下来,这样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它像一个残忍而歹毒的刀客在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脸上划出的刀痕,并且,这个刀客是在把女人缚于柱上之后才动的手,用刀的速度很慢,力度时大时小,运刀忽左忽右。女人有过本能的挣扎,这就使得有的地方,刀剑一滑,出现了极大的弯曲和跌宕。不过,这能怪谁呢?何况它有助于我且行且走,有助于我把魂丢在这个让我着迷的地方。与我同行的司机小白,久走山路,一再让皮卡侧滑,一再担惊受怕而又因皮卡的努力过关笑逐颜开。可在临近班章的一截山腰上,皮卡还是陷于泥潭。路的左边是山,泥潭大得让人不敢轻举妄动;路的右边是山坡,从那儿往下看,可以看见远方的勐混坝子,只要皮卡一打滑,人的叫声还停在口腔里,车已没了踪影。最要命的,是年轻的小白开始的时候低估了这泥潭,以为上了四驱,放在低挡,一脚油门就可过去,没想到冲到了泥潭中央,车便一味地原地刨土,决不朝前,也决不退后。的确,着急的是小白,我不急。下了车,他先是打开百宝箱,拿出铁铲和砍刀,然后铲土,砍路边的树枝来垫路。我帮不上忙,转身上山,内急。蹲在班章山上看班章,仿佛脚下之山是班章的最高处。眼中的班章,四周之山,山势并不陡峭,多斜缓的山梁,且一道道山梁像“五马归槽”,一一会向老班章和新班章的寨子聚落。或许是因为这儿的土壤和气候等自然条件的确能保证优质茶叶的生长,目所能及的山梁,不见原始森林,代之的全是茶树、古茶树或者新茶园。在那些新垦的茶园边上,种茶人的木屋稍显孤寂,它们门前的狗偶尔会对着山谷叫上几声,有回音,有寂寞。

一个小时后车再上路。我们行到老班章的路口时,一辆卡车冲了出来,车厢里站着浑身是泥的约翰、杰克和史密斯三人。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来干什么?我和小白不知道,但小白还是停下车,对着司机吼了一声:“路不通,太危险。”司机是本地人,不理,一脚油门,朝泥潭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那一瞬,约翰他们见我们的车来到,脸上均透出一丝欣喜,但我敢断定,他们一定会从车厢里跳下来,把更多的泥巴弄到身上,或者,重新返回班章,等天晴了再上路。

我们没有进老班章,直接往新班章进发。幸运的是,过了老班章上老曼娥的路已是阳关大道,非7年前的荒道。新班章果然焕然一新,旧貌换新颜。寨子里铺上了水泥路,孩子们在路上滚动废弃的摩托车轮胎,一群狗在后面追。寨子中的每一幢干栏式建筑体的露台上都有接收电视的“大锅盖”,有太阳能。在“大锅盖”和太阳能大桶的旁边,一般都有老人在晒茶,或者膝盖上放着一个大簸箕,认真地拣着黄片。水泥路只通向我们一路上来的这条交通大动脉,抬头再看,水泥路不通向更多的七桠八岔地往里走的道路,走着走着,水泥路就没了。于是我们就可以看见由泥土、砂砾和水冲出来的山峦,只有原先的土路安分守己地继续向前延伸。当然,我们完全有理由把水泥路视为乡村精神文明中强硬而尖锐的怪物,因为道路两旁的房屋也一律建在土上,甚至每一幢建筑的一楼仍然是土地坪,有小坑,有永远也扫不干净的尘土。我对这种天外来客般的局部水泥路持积极的支持态度,尽管它与寨子不太和谐。假以时日,所有干栏式建筑必然一一被抹掉,全变成像寨口那幢小洋楼一样的建筑。虽然建筑的崛起并不只是为了与水泥路配套,可这进步的代价,却是让我们的后人翻遍文献,也不知祖先传承了几千年的“干栏式”是什么。想想,时代的进步,果然不是在牧歌中进行的,它必然会带给我们永远难以治愈的健忘症,它必然会让许多寨子,特别是没有自己文字的民族寨子失去记忆,或者在口口相传中,陷入一圈卷着一圈的谜团旋涡。如果文化人类学与政治经济学之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战争与械斗,输得一丝不挂的,肯定是文化人类学。

雷平阳《茶山》书籍展示图

班章,傣语。“班”,窝棚;“章”,桂花树。班章,即“桂花树下的窝棚”。1846年10月16日,现代意义上的西方医学的首次麻醉手术,在美国麻省综合医院进行。它的成功,使手术刀下的病人从此免除了在手术过程中暂时的剧烈疼痛。麻醉术的确是一门功德无量的奇技,而麻醉药更是这一奇技之母。谁都清楚,当“班章茶”作为麻醉药奇迹般地成为我们医治贫困这一千年沉疴的不二法则时,很难推断,横陈于无影灯下的病体,是否会在维系于市场之手的手术刀下,从此百年康健。是的,我担心的是与经济情同手足的文化建设,是否能跟上班章茶价的一飞冲天,而这一飞冲天究竟又是否如太阳一般恒定,还是如孔明灯,只是烘托出了几个节庆日的喜乐气氛?

布朗族人建立村寨,一直以人体为范本。他们认为,人有四肢和心脏,村寨相应的要有四个寨门和位于寨子中心的寨神桩,即寨心。寨心是氏族祭拜祖先和寨神的地方,它主宰着全寨人的祸福与吉凶。凡是每年2月和7月的“干日”,寨人必祭寨心3天。3天内,寨子里静悄悄的,不准磨刀、背水、下地、吵闹,更不准外寨人来访。凡要建房、婚娶的人家,凡生病之人,凡想入住此寨者,都要以相应的物品作祭品,请祭司代为祭寨神,以求得寨神的许可和赐福。

这种充满神性和人性的村寨布局,具有自觉的开放意识与牢固的神祇文化相结合的村寨心灵史,无疑可以让我们对横空出世的经济风潮的冲击不屑一顾。因为我们相信,在表象上实现翻天覆地的寨子,只是外寨,一定还有一个隐形的、更为不朽的寨子存在着。只是,对于这个寨子的定力,它的寨心的跳动力度,我们必须给它提供无休无止的能量供给,而不是因为急功于“变化”而引其走上文化迁徙的漫漫长路。特别是当桂花树下的窝棚,在短短的几年时间之内迅速地变成了茶叶树下的皇宫,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寨心理解为人的心脏,随时都要看看它的跳动是否已经剧烈加速。

老曼娥,与班章相邻的另一个寨子,建寨已有1360多年,是布朗山倦于迁徙而定力最大的老寨之一。与老班章居住的哈尼族不同,这儿的128户人家全是布朗族。老曼娥过去所处的环境,可以在《中共勐海县党史资料第四辑·中国唯一的布朗族乡布朗山》一书的大事记中,找到几张过去的光阴的切片:

1.1926年,老曼娥因天花流行,先后死亡160多人,全寨只剩下几十户人家居住;

2.1954年7月,由布朗山区人武部和驻军武工队,联合组织了一个“护秋打虎小组”,在曼诺寨至老曼娥区域内,以一个月的时间集中精力寻捕老虎;

3.1955年6月,曼娥寨发生严重虫灾,村民大搞迷信活动,经工作队员宣传动员、耐心说服,群众才陆续加入捕虫行列,在工作队员的带领下,7天捉虫94.4斤;

4.1959年2月,曼娥乡政府、新曼娥被跑到境外的曼囡寨人岩嘎纵火,35户人家的房屋全部烧毁;

5.1995年3月,投资15万元,兴修老曼娥大沟,于5月5日竣工;

6.1995年3月初,班章村公所坝卡囡村、老曼娥村发生严重的牛出血性败血病,死亡65头牛,造成直接经济损失6.65万元……

詹英佩女士在其《普洱茶原产地西双版纳》一书中说:“布朗人在老曼娥一住就是1300多年,细分析,能留住他们的除了寨子前边那条小河,还有就是他们种下的大茶园……老曼娥的古茶园是西双版纳最具考察价值的古茶园,面积大且连成片,按年代排列,是濮人种茶的历史档案馆。3200亩茶树……大至三人合抱,小至碗口粗细。唐、宋、元、明、清各个时期的茶树在老曼娥生长着、陈列着。”2000年,我到老曼娥时曾肯定地说:“老曼娥仿佛是一艘绿海中的沉船。”但它周边一个个山坳和谷地上,总有一座座人间的天堂。在它与班章之间,碰到了三道寨门,门楣上均画了咒符。同行的人讲,这一带常见一种耳朵上有缺口的小猪,乃是布朗人送鬼的载体。

这次重返老曼娥,“大事记”中所说的1995年所修的大沟,建于其上的桥梁已被大水冲走,桥头的幡柱已失,桥体上用水泥做成并涂成红色的龙,也被水冲走了。时间改变事物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但这个古老的寨子似乎还是记忆中的那座,饱经自然之灾,又借自然之力而生生不息。站在寨子里,我茫然四顾,问一个骑摩托车的青年:“以前在老曼娥教书的女孩玉温丙还在不在?”他答:“走掉了。”玉温丙是我当时采访的老茶人宋晓安的女儿,那年她20岁。这个孤独而又认命的女孩,我在散文《画卷》和诗歌《布朗山之巅》中都曾写过她。

雷平阳《茶山》书籍展示图

也许是我的记忆出错,布朗山乡政府所在地勐昂,与7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在那儿住了两个晚上,两个晚上后的次日清晨,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都是一床的飞蚂蚁的翅膀。这些见到亮光就从暗处飞来的小生灵,我不知道它们在我睡去的时候,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翅膀卸下,更不知道它们以怎样的方式卸下翅膀。

两天之中,在乡政府民政宗教助理员岩布勐先生的指引下,我拜访了勐昂缅寺和章家村的抱经塔缅寺。勐昂缅寺的大佛爷名叫都言坎,抱经塔缅寺的西滴天名叫岩坎谈。在小乘佛教中,其教职由上而下的顺序大致是阿嘎木里、帕召祜、松溜、西滴天、沙弥、祜巴、都比龙(大佛爷)、比囡(二佛爷)、帕龙、帕囡等。在布朗族中,人们的宗教信仰,开始于原始宗教,约200年前,南传上座部佛教才由傣族地区基于政治需要而传入,并最终成为布朗族的全民性宗教。尽管如此,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因原始宗教而产生的各类禁忌依然存在。比如忌在寨子“神林”中狩猎、放牧、大小便;屋内仍有“神柱”,禁拴牲畜、禁靠、禁挂衣物;“寨心”平时禁人进入,更禁外寨人抚摸;女人来月经禁去缅寺;人死禁停尸于家中,且必须当天埋葬,若确实来不及埋葬,必须派人守尸,忌狗、猫闯入,否则死者的鬼魂会转世;妻子怀孕,丈夫禁杀生:杀蛇,生出的儿子吐舌头;杀狗,生出的儿子哭声像狗吠;杀鼠,生出的儿子不睡觉……

岩布勐先生告诉我,布朗山上的缅寺分两种:一种在寨子里,如勐昂缅寺;另一种则在野外,离寨子至少一公里,如抱经塔缅寺。勐昂缅寺的大佛爷都言坎,9岁入寺当和尚,20岁时,即1954年被政府组织前往昆明参观学习,回来后不想当和尚,还俗了,并且结了婚还与妻子生了5男3女。2004年,妻死,儿女们都各自成家,就又入缅寺做了和尚。像他这种还过俗的和尚,教职最高也只能做到大佛爷。由于没有二佛爷协助,71岁的都言坎,只能将寺中大小事务全部承担起来,管理菩萨和经书、教小和尚念经、赕佛、滴水拴线、送受过佛的教化的终老之人上山……

在岩布勐先生的翻译的协助下,都言坎佛爷一直以傣语间杂汉语的方式与我交谈。期间,寺外下过一场暴雨,雨后的阳光从屋顶漏下来一束,刚好照着他。这位身着袈裟的老人,安静、慈祥,有一种因入俗世而又出家所带来的旷达之感。他告诉我,在他的工作中很多都是次要的,核心就是告诉人们,一切事情都必须按经书上的指示去办,什么事该办,可以直通天堂,什么事不该做,否则会下地狱。经书中说,神造了世界,人存之于其间,所以,走路要交钱,提水要交钱,穿衣要交钱,劳作也要交钱。菩萨很多,人们赕佛,即具体的人家敬奉具体的菩萨,这种事得由都言坎佛爷具体安排,作为回报,赕佛者,个人或集体,都应向缅寺奉上一定数量的茶或谷物。至于傣历9月15日的“考瓦沙”(关门节)、超度亡人的“赕萨拉”、献袈裟时的“赕帕”、每年两到三次的“赕坦”(献经书);傣历12月15日的“奥瓦沙”(开门节)、关门节和开门节期间的“赕星”讲经、不定期的“赶听”,即全寨性大赕或“靠刚”(私人大赕),以及“赕帕朵亥”(向大佛爷私人赕东西)等活动中,人们都要向缅寺赕礼。赕老茧,是施舍也。以赕积善,修来世而成涅槃。

勐昂缅寺在布朗山上条件算好的,可大佛爷还是只能与小和尚们住在一起,只是他的地铺靠近火塘。我离开时,他出门来送,站在高高的台阶顶端,勐昂全寨皆入其眼。没有任何疑问,都言坎所在之所,乃是勐昂寨的灵魂。

布朗山上近几十年来,曾出过很多个帕召祜、松溜和西滴天等教职极高的宗教界人士。目前,教职最高的是抱经塔缅寺的西滴天岩坎谈。该寺筑于章家村区域的一个山头之上,四周都没有村寨,是为在野。在野者,和尚皆以乞讨为生;在野者,心静,不闻宰杀之声,难见情侣对唱,结尘之外也,利修行,不问寨事。经书8套14000多卷,卷卷都亮神灯。岩坎谈从小做和尚,现年43岁,经书皆能诵之,但他说:“有时还是很难弄懂菩萨的意思。”这位赤着双脚、目光坚定、一副在野之相的西滴天,左手之上有一文身,他说是菩萨语,不能译成汉语,问其音译,他诵:“三底巴卡,阿巴三那,三底巴达,阿旺甲纳,麻达毕达,坚力坎达,甲底微纳塘,巴底嘎麻地。”意为:“水烫不会起泡。”与西方文身的符号学暗喻性与死亡不同,西滴天说,在这儿,文身,只为了装饰。

姚荷生先生的《水摆夷风土记》中说,“文身都在做小和尚的时候举行,先狂吹鸦片,麻醉过去,然后由专家刺花,并涂上青色颜料……一身美丽的花纹,是异性欣赏的目标,对于性爱生活的成功,有很大帮助。有次我在江边洗澡,那双没有雕题的丑腿给姑娘们看到了,她们轻蔑地笑道:‘婆娘腿!有啥子瞧场呀!’”姚先生所说,似与西滴天之说有异,与西方文身的主题相符。

在野的和尚,还俗的极少,为了生计,他们除了乞讨外,还置了耕地。抱经塔缅寺就有20多亩茶园,为其管理者是一对贵州毕节的中年夫妇,男的叫罗永坤,女的叫陈恩飞,一个7岁的儿子,名罗欢。夫妇俩原是走村串寨卖服装的小贩,走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2007年4月,挑着被面、蚊帐等入布朗山,走错路,进了抱经塔缅寺,便被西滴天留了下来,并在寺外几百米处为其建了一座木板房……

岩坎谈说,在经书中有“树叶会变成钱,石头会变成钱”之语。现在是佛历2368年,树叶真的变成钱了。这种树叶就是茶。以经书论茶,贝叶经《游世绿叶经》中有言:“有青枝绿叶,白花绿果生于天下人间,佛祖告说,在攸乐、易武、蛮砖和曼撒,在倚邦、莽枝和革登,有美丽的嫩叶,甘甜的茶叶,生于大树荫下。老人喝了益寿,妇女吃了漂亮,孩子吃了长壮,智者吃了更智。”经都在贝叶上、纸上和心上,生活中,很难看到茶叶从这些地方生长出来,但以经书之圣洁,以茶叶之尊重,布朗人结婚、建房、赕佛、丧葬、制“请柬”,都会以茶、蜡条和烟代之,三者送达,蜡条意为“求你”,茶和烟意为“请你”。赕佛,请外寨之人,茶两包(最多5两一包),一包给自己,一包给缅寺。凡被请的人,不管有什么事缠身,爹妈不能去,儿子也必须去参加;婚丧,一包茶两根蜡条,意即主人已把你当成最亲的亲人或朋友,也必须去。布朗族人的葬礼不仅以茶为“请柬”,入殓的时候,死者的亲属还要将茶叶,以及蜡条、饭团和芭蕉捆在一起,并用白线将其捆扎在死者的手上,让死者带走……

在抱经塔缅寺通往勐昂的路上,就可看见缅甸,群山起伏处,云海苍苍。布朗山的南面和西面均与缅甸接壤,国境线70.1公里。中国的云朵飘过去,一分钟就到了。那异国的云雾深处,西滴天岩坎谈,以前曾经路过。

南方

作者:雷平阳 主编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在任何一个人自由的内心王国中,都有一笔秘而不宣的财富。可我始终没有想明白,2001年9月4日,宋晓安病逝前,留给女儿玉温丙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做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做茶。”这只能说明,这个1959年上布朗山收茶、几十年没下过山的老茶人,他的内心真的被普洱茶掏空了,什么财富也没有留下。也许,唯一的安慰是在他死后,他的一儿一女把他的尸体火化在了他布朗族妻子的火化处。7年前,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就曾无数次地告诉我:“死去的妻子变成火焰了,她一再地来喊我。”现在,他如愿了。稍有不同的,是他那没有被彻底烧成灰的骨头,儿女们把它们集中在一起,器具是他生前装酒的大玻璃瓶。

2007年6月13日下午,坐在我面前的玉温丙,已是满脸的风霜。她告诉我,布朗人死了,火化之处是死者自己找的。抬棺上山,抬棺人的任务只是在坟山上转来转去,棺落地,无异样,证明死者满意,如果木杠或绳子断了,就必须按死者的意愿重新选地。“我父亲的棺木直接就抬到母亲火化处,毫无异样,”玉温丙说,“这说明父亲喜欢与母亲在一起。”

2000年9月,勐海县一纸公文,辞退所有代课老师,玉温丙因此从老曼娥回到了勐昂,守在父亲身边。那时候,他们住在勐海茶厂的布朗山茶叶收购站里。为了生计,她开过小卖部,到餐馆做过小工,可都仅仅只够糊口。但在开小卖部的时候,她得以结识来自普洱景东县的种茶青年刘汉斌,并在父亲死后6个月,与刘汉斌结了婚,当时她22岁。毫无疑问,这场婚姻让玉温丙这位无家可归的茶人女儿,重新有了立足之地。2004年4月,因为在勐昂真的已经陷入困境,夫妇俩带着一岁多的孩子岩地温,回刘汉斌的景东老家种地去了。

勐昂或者景东,对于他们来说,显然都不是天堂,但两者相较,似乎勐昂更值得期待,所以,2005年12月3日,他们又重返布朗山,花了最后的2500元钱,从一赵姓人家手上买下了目前居住的这间小屋。夫妇俩上山割松香,3块多一斤,一年能割3吨左右。除了割松香,刘汉斌还帮人杀猪、卸货。杀一头猪30元,玉温丙说:“要是天天都有猪杀,那就好了。”按他们的安排,我见到玉温丙的次日,刘汉斌就要跟一个叫“老江西”的人去景东贩猪到勐昂来卖,可“老江西”临时决定,要从勐海拉盐巴上布朗山来,于是时间推后了。在屋檐水像山泉一样往下流淌的氛围中,刘汉斌递给我一支红河烟,说:“你的《普洱茶记》,写我岳父宋晓安那一节,我读一次,哭一次。”他哭,为一个老人的命运。这命运,意味着以一生为代价,也没看到普洱茶出头的一天;有起色了,人却走了。除了那些祖祖辈辈陪着茶树一起成长、一起变老的茶农外,我真的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宋晓安。一个汉人,受茶厂所派,一脚踏上布朗山,便是一辈子光阴的耗尽。

玉温丙自从离开老曼娥便再也没有回去过。茶叶涨价了,那儿的人都富裕起来了。玉温丙说:“他们经常都来约我,我不想去,自己太穷了。”现在,玉温丙在乡卫生院做清洁工,每月600元。在家时,她养了很多鸡,我们闲谈的时候,这些鸡经常跑进家来,身子一抖,雨水溅得到处都是。

(本文选自《茶山》,雷平阳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出版,2024年7月)

茶山

作者:雷平阳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07

《茶山》是著名诗人、散文家雷平阳时跨二十余年,对云南易武、倚邦、习崆、布朗、南糯、忙糯和大雪山等古茶山的体察记录与文化论证。作为茶文化研究者,作者集文学创作与茶文化生态学研究于一身,涵盖从西双版纳到临沧等古老茶区的著名茶山及其文化生态,集文学、文化人类学和茶学之大成。此书为作者茶山书写文字的精微之作,全方位展现了普洱茶核心产区的精神档案和茶山画卷,是人们探知澜沧江流域茶山文明和云南少数民族茶神奇观的必备之书。

南方

作者:雷平阳 主编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本书收录雷平阳、残雪、哲贵、王威廉、徐兴正、渡澜等作家原创作品,以及翻译家高兴所译的罗马尼亚作家贝德罗斯·霍拉桑捷安的作品,包括小说、散文、诗歌、非虚构作品等类别。作家原创作品在传统文化、乡村自然写作等题材下,以南方观念为表达和主要呈现特点,如哲贵的《祭祀》、徐兴正的《茶山系列·布朗山》等。在追求文学艺术性、思想性的同时,兼顾文学的在场性,通过对地方生活形态、个人境遇的观察,展现出种种真实人生的镜像,通过对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思索,讲述了当代新的中国故事。

雷平阳,当代诗人,散文家,一级作家,现居昆明。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暨“全国文艺名家”,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诗歌创作委员会委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云南省作协副主席、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著有《风中的群山》《天上攸乐》《击壤歌》《云南记》《送流水》《修灯》等诗歌、散文集四十多部;曾获人民文学奖、人民文学年度诗人奖、诗刊年度大奖、十月文学奖、华语传媒大奖诗歌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排行榜诗歌金奖、中国诗歌学会屈原诗歌奖金奖和鲁迅文学奖等重要奖项;有众多作品翻译为英、法、西、葡、波兰、俄、日、韩等语言。

原标题:《雷平阳:西双版纳不会因为你的焦虑而停下自己不顾一切向前的步伐 | 纯粹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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