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格局》｜理想的价值在于理想本身

原创 冯俊文 许倬云说历史

理想的价值，恰恰在于理想本身；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道德勇气，脚踏实地、终身不渝的行动；这条道路无始无终、没有尽头，然而我们一代代人可以不断趋近，参与创造一个更为美好的世界。

——冯俊文

2021年4月，混沌学园课程主任汤向阳和我联系，想邀请许先生做一场讲座，时间大约为一个半小时。

此前，我们刚刚完成高山书院“许倬云十日谈”，以及荔枝播客“许倬云教育十日谈”的系列课程，已经形成一套相对固定的模式；也更希望能够成体系地输出内容，在这个变化剧烈、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留下来一些具有长久价值的东西。

于是，经过为期半年的筹备，有了“剧变时代的中国与世界”八讲的课程，以及与李善友、许纪霖二位教授的两次讨论。

这一系列活动所探讨的问题，从人类几大文明的起源、“轴心时代”的突破，延伸到当下这一前所未有的“新轴心时代”所面临的种种变化、挑战；其最终的归结点，则是面临这一文明转换关口的人类共同体的前途和命运，尤其是经历过一百多年挣扎求存，发展到今日局面的中国，该如何自处、自立于世界。

那个阶段的许先生，大病初愈，身体的疼痛虽然有所减轻，却已经完全丧失行走能力；二老的生活，也因此正在经历新一轮系统的调适，其间所要面临的挑战和艰难，自不待言。

这就使得，先生常怀朝不保夕的忧虑，更有种“时不我与”的急切心情：“他们肯与我交流，我就感觉时不我与，只能拼命去做。待会儿结束以后，我就没有力气了，需要躺下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我不在乎。”（2021年9月7日晚，许倬云对话李善友）

记得当时，我正在准备去匹兹堡大学访学的各种手续；其间也数度和先生探讨，他是否还有余力，写出心中那本构思多年，与《万古江河》等齐而结构全然不同的中国通史。

当然，后来历时一年半、八易其稿的《经纬华夏》顺利完成；但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我们确实怀有此种相当不确定的心情。

所以，这本讲稿堪称《经纬华夏》的“先声”，二书的内在理路有颇多共通、呼应之处。

也正是在如此心情下，由许先生讲授，友人王瑜每周上门一次，录制完成了这一课程；向阳带领的项目组，则同步做后期工作。为了确保视频质量，混沌学园还专门购买了一部苹果手机寄到匹兹堡。

许先生讲课的风格，向来大开大阖，尤其注重长时段、跨文化的比较；然而，混沌学园对于课程的要求，则倾向于条块清晰、结构井然。

这就涉及具体而琐碎的诸多幕后工作，需要向阳来协调、处理——对一个非历史学专业出身的人而言，是份相当繁重而芜杂的工作。向阳性格真诚、热烈而坚忍，其间面临种种内外部的难处，许久之后她才向我吐露一二。

尤为精彩的是，2021年9月7日晚，那场在混沌学园北京演播厅的现场交流。创始人李善友教授诚挚的提问，很大程度上激发了先生的思维和感受。

“我不贪生，但是我感觉时间不够……我想尽其所能，回馈社会，把我心中所思所想讲出来、留下来”

“我在做一个‘儒家的和尚’”

“人生是一条还债之路”

“我的遗憾，是没有读更多的书”

“我们只有抱持这个梦想（为万世开太平），人类才能有长足进步的可能”……

这些简单、朴素的言语，其力量足以穿越时间和空间。时至今日，依然难忘当时现场，许多同学眼中的泪水，以及热切的神情，善友教授则感叹：“我深深地被触动到。”

于我而言，感触相当深刻的，则是先生关于“理想”的价值认定：他对《礼运·大同篇》人间理想的一再申述，对于“横渠四句”“东林传统”的反复强调；以及垂暮之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积极而坚定的对自我生命价值的认定，农夫般日复一日的“做工”。

原本，对于这些传统儒家的理念，我持有相当程度的怀疑态度：大同世界，似乎是一个从未存在，也遥不可及的目标，其现实意义何在？

直到2022年夏秋之交，某天有所领悟，我对先生坦言：“我终于懂得了——理想的价值，恰恰在于理想本身；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道德勇气，脚踏实地、终身不渝的行动；这条道路无始无终、没有尽头，然而我们一代代人可以不断趋近，参与创造一个更为美好的世界。”

从一开始我们就很明确，会整理出版一部与上述课程配套的讲稿，也就是呈现在大家眼前的《天下格局：文明转换关口的世界》。

向阳他们在前期字幕环节，已经做了诸多扎实的核查工作。

于我而言，这仍然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一旦进入出版领域，就涉及诸如口语与书面语表达的调适，段落与章节结构的整合、连缀，还需要考虑具体而微的细节如何表达得恰如其分，乃至做相关、有必要的补充。

虽已无力亲自执笔，先生还是费时近一个月，指导我对书稿进行了逐句的修订。得此机缘，是我人生极大的幸事。

此外，本书附录还收录了2022年12月19日许先生与余世存老师的谈话，以及向阳专门为先生93岁所写的贺寿文章。

这两个文本，都与本书主题密切相关：前者着重探讨了唐宋以来中国儒家的内在转变及其相关问题；后者则较为全面地梳理、介绍了先生的人生历程，尤其是先生立身处世的一些原则。

余老师的问答，有着恰如其分的从容和现实关切；向阳曾是非常优秀的记者，其专业素养也在此展露无遗。

这部书稿的整理，是在诸多繁杂工作之余断续完成的，前后历时一年多。身处异国他乡，尤为需要感谢的，是好友新华的支持与安慰，让我时常从种种沮丧、力不从心中，重心鼓起勇气与信心，热爱这个世界。

当然，还需要感谢博集天卷秦青兄长久的等待，以及精致而高效的编辑工作。

最后必须声明的是，成书若有任何错漏，文责在我。

原标题：《《天下格局》｜理想的价值在于理想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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