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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里的日照|海天之间

2024-09-02 14:4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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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之间(节选)

赵德发

人民文学 2024年07期

 

多年来,我痴迷于一个空间:海天之间。

去海边游逛,坐轮船涉海,乘飞机越洋,我都注意观察,浮想联翩。

我家离海有三公里远,我不出门时经常去窗口瞅一瞅。写作累了,从书桌前站起来看看海,是我最好的休息方式。虽然城市的天际线日益增高,参差不齐的楼缝像那个空间的蓝牙,但我还是喜欢遥望海天想入非非。

这个城市的电视台善解人意,在海边安上了直播设备。无论我在哪里,往手机上轻轻一点,眼睛便与那儿的高清摄像头“并机”了。我近距离地注视着沙滩、大海、天空,心神激荡。

海是实的,天是虚的。真正的虚无缥缈,没有尽头。也许黑洞是它的尽头?平行宇宙是它的尽头?估计造物的那一位又在发笑,我便收回思绪,只盯着眼前的海与天。

海天一色。什么色?蓝。

天蓝,有它的道理;海蓝,也有它的道理。我早已被科普过了。然而,这些蓝为什么只出现在地球上?是必然,是偶然?道理何在?也有人科普,但我半信半疑,只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可谓玄之又玄。

其实,海天并非一色。蓝,只是笼统的判定,它其实分为天空蓝与海洋蓝。天空蓝,一碧如洗时才为正宗;海洋蓝则复杂多变,深蓝、浅蓝,有多个层次,过渡时让人难以觉察。只有在适度的光照之下,才有标准的海洋蓝。

用色彩学解释,天空蓝是高调蓝调子,传递平静、纯净、安详;海洋蓝是低调蓝调子,传递沉静、深邃、幽远。两种蓝,各有千秋,我都喜欢。

海与天的分界是海平线。世界上的几何线条有无数种,那是最长最直的。但你无法靠近,即使乘船去寻,它也永远距你四点四公里左右。看着它,你耳边可能会响起塞壬的歌声,被吸引,被诱惑,一心趋前,不计风险。

海平线是一根漂在海上的纤细魔杖,会显示种种奇迹。日月、云雾、船只、飞鸟,均从那条线上诞生,生生不息,无休无止。海平线当然是平的。这个平,发人深思。我想到了八个字:天下为公,四海遂平。

海平线上最辉煌的景象是日出。“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屈原《九歌·东君》)。我在家每天看到的“暾”出自东方之海,光芒照亮我的窗子、我的心房。

我居住的城市叫日照,因“日出初光先照”而得名。海边有古人祭日的遗迹,有今人在每年元旦举行迎日大典的场所。平时除了雨雪天气,早晨有很多人到海边观赏日出。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每天的景色却各有不同。天阴天晴,云多云少,画面不同,氛围不同。单说那朝霞,没有一天是相同的,其形其色,千变万化。在这个时刻,言语道尽,也无法描述,唯有默默静观,用心领会造化之神奇。

海天有情有意,想显示更多神奇给你看。你不经意间,云集东方,悄悄布阵。等到日上三竿,云彩突然出现若干缝隙,让阳光直射入海。一根根巨大光柱,一块块海上金斑。

关注海天之间,可以开阔心胸。“乾坤浮一气,今古浸双丸”(清代诗人张照《观海》),充沛在海天之间的浩然之气,恒久不变的日月升落,能让你明白何为天行健,你是否要自强不息。

关注海天之间,可以调节心情。向后看,人事如麻,烦恼如烟。往前看,天宽海阔,一片澄明。我的一个堂弟曾在货轮上工作,他说他喜欢在船上看海看天,赏心悦目,一上岸就头疼,觉得陆地上的事太复杂、太难办。

有一种看不见的力,在海天之间拉扯,于是有了潮汐现象。

潮汐可见,惊心动魄。一些礁石,看着看着就没了,等着等着又有了。沙滩上,潮舌伸伸缩缩,似在表达对陆地的情意;潮间带干了湿了,无数小生灵在此觅食、求爱,繁衍生息。

我曾在夜晚来大潮时,立于海崖边看惊涛拍岸。轰然激溅,震耳欲聋。浪花飞起时反映着月光,像满天珍珠,晶莹剔透。我对着月亮双手合十,默默感佩它的神奇之力。

二○二四年五月十一日,女儿忽然发来几张照片。海天之间,一片紫红,繁星在其中闪闪发光。我觉得诡异,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刚刚看到了极光。本来,新西兰的南岛上才能偶尔看到,今天在北岛也看到了。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媒体上讲,二十年来最强的太阳磁暴将要发生。

太阳喷发,日冕熊熊,一次超强的磁场能量冲击地球,在南北两极引发大面积、大规模的辉煌,真是一幕罕见的奇美景观。

上网看看,世界上许多地方的人们都在欣赏这场“极光秀”。那些在海边拍摄的照片与视频最为迷人:极光高挂在天上,也倒映在海里,绚丽多变,如梦如幻。

海天之间,还有一种力,我们称之为风,这也由太阳传递的热量引起。

风在陆地,有许多羁绊,到了海上便畅行无阻。我们看不见它的真身,它就推动云朵给我们看,推动船帆给我们看,推动海水给我们看。

对海水的推动,最能显示风的手段。滚滚波涛,巍巍浪山,都由它造就。它甚至能制造渔民所说的“鬼潮”:潮水该来不来,让坐滩的船无法出海。那是来了特别猛烈的强风,让大片海水整体移动,拉开了与陆地的距离。

一个渔家姑娘的歌唱从九十年前传来:“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来了大海风……”渔民对大海风的体会,最为真切。《渔光曲》的凄婉,打动了几代人的心。风险,风险,因风而险。

这个词,也因海而生。“天下之险莫如海”,信然。

台风,是海天之间的巨无霸。每当一个台风生成,我都从天气预报上看它的位置,从卫星云图上看它的形状。它独眼向天,极其狰狞;它旋转着移动,强悍无比。我居住的海边,偶尔有台风经过。我曾多次观察台风将至时的天象,只见远处海云如山,气势汹汹,近处有碎云飞跑,似野马奔腾。海鸟们懂得风险,纷纷从洋面上飞回来躲避,叫声中带着惊慌。

台风呼啸而至,所向披靡。天知道它怎么能有那么大的风力,在海上有十几级,到了陆地上有所减弱,却还能摧枯拉朽。天知道它怎么会带来那么多的水,从太平洋深处一路泼洒,泼了几千里之后还是大雨如注。

我有一次飞越台风的经历。二○一三年七月十二日,我受邀到“深圳晚八点”活动讲我的新书《乾道坤道》,次日坐飞机回山东。而这天,台风“苏力”正在福建沿海登陆,我坐的飞机则沿着海岸线北上。经过那儿时,飞机处于万米左右的平流层,上面是蓝天与骄阳,下方是平平静静的云海。我知道,下面的对流层里正发生着强烈对流,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我俯瞰着台风感叹:海天之间,何其玄妙!

海边,忽然有红红绿绿的圆球升腾、飞翔。那是一次庆祝活动结束时的情景,几千只汽球被放飞。孩子们撒手之后,跳跃欢呼,目光追随它们渐高渐远。

气球会飞往何方?是逐日还是奔月?一架无人机想弄清楚,嗡嗡叫着跟踪而去。但是,时间不长它就回来了,听声音有点儿沮丧。因为它不敢脱离人类的控制,一旦脱离便是毁灭。

有一天,我看见无人机在海面上飞,下面是成排成行的圆球,或红或蓝。那不是庆祝活动上放飞的气球迷途知返,落到了海面,而是海洋牧场上固定的浮子。它腹中充了气,却无法飞起;它具有一定的浮力,能维系下面的养殖网兜。

但我知道,它如果有灵,是一心想飞上天空的,只是负担太重。就像我被肉身拖累,被责任感拴牢。

鸟儿,是海天之间的精灵。如果没有鸟,这个空间便会死气沉沉。

我经常在海边看鸟。那儿有留鸟,有候鸟,种类繁多。最常见的海鸥,红嘴、白身、黑翅尖,在碧海蓝天的背景上引人瞩目。每当渔船归来,它们必定扇动翅膀跟踪,希望分享渔获。岸边有人投喂,它更是欢叫着扑来,精准抢到食物。

还有一种鸥鸟,叫中华凤头燕鸥,是传说中的“神话之鸟”,世界级濒危鸟类,也在日照海边出现。它体呈白色,头上却顶着一撮黑毛,煞是可爱。其中有一只戴黄色脚环,当地摄影家秦玉平拍下照片发到网上,被台湾学者梁先生看到,他说这只鸟在台湾出生,他认得由马祖列岛制的环志。

人有人路,鸟有鸟路。有一条鸟路,叫作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路线,每年有超过五千万只鸟经此南来北往。中途有一些地方是它们的驿站,如鸭绿江口、荣成湾、日照两城河口湿地、盐城滨海湿地,等等,我都去过。有的时候,万鸟翔集,遮天蔽日,让我惊叹不已。

我还多次在海上看鸟。有一回坐船出海,有鸟群在天上飞过。我不认得它们是什么鸟,但知道它们正在迁徙,正向南飞。估计是觉得东北亚天气变冷,它们要飞往大洋洲,被人类称作“澳大利西亚”的那些温暖之地。

我想,至少要飞一万公里,你们坚持得了吗?正在观望,突然有一只褐色小鸟落到了甲板上。它叽叽叫着,小胸脯急促起伏。我以为这个小可爱飞累了,不再走了,却见它抬头看看同伴,又鼓动翅膀,勇猛地冲上了蓝天。

那一刻,我心中充满感动,目送它翩翩远去,融入鸟群,消失在海平线上。

那年夏天去汕头,北回归线上的太阳当空直射,溽热难耐。忽见海岛模糊,灯塔摇晃。细察之,原来是海中蒸汽升腾,袅袅而上,将我的视线扭曲。

有多少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升华,到了天上成为云朵,积为云山,铺作云层。那些云朵,既点缀蓝天,又投下阴影。夏日行船,云影是水手的福地,可以擦擦汗,喘口气。云影也是某些鱼类的乐园,鳀鱼最喜,追逐不休。它们至此避开了阳光,欢呼雀跃,让这片海水如雨点激溅。

云,忘不了它的出处,在天上飘悠一段时间便回归大海,回归方式或温柔或粗暴。我见过海上的和风细雨,雨星儿微小,似有似无;见过风狂雨暴,雨区像巨大帷幕一样急促移动;我见过海上大雪纷飞,无声无息飘入浪波;见过冰雹大如乒乓球,落到海上砸起高高的水花。

云飞出海洋,雨雪冰雹便落于大地。即便如此,水滴还是汇成细流,汇成江河,奔赴汪洋大海。之后,一些水还要飞走,要升华。海天之间的大循环,暗藏玄机,鬼斧神工。

海面上,银白色的“大风车”悠悠转动。有的海域“风车”如林,十分壮观。

风力发电机,八年前在我家乡出现,村子南面的山上立起一排。我第一次看到时很反感,称之为“南山长刺”,觉得有了它们,南山不再高大,天空不再完整。我的心,被它们深深刺痛。

但我也明白,这是感情作怪,感性作怪。我用理性说服自己,像咽下一些醋,让南山之刺在我心中变软。

我经历过前些年的一次次漫天雾霾。有一回在老家住着,突然来了大雾。但它与山里雾的清爽味道不同,难闻而呛人,便知道它来自远方,由PM2.5组成。我当时痛心疾首。

还有一次我坐飞机南下,发现一座滨海城市上方多了个灰色大锅盖。锅盖的一部分罩在海上,改变了海的颜色,我心中的悲哀如被雾霾遮盖的波涛,滚滚难平。因此,当我看到“大风车”在海上出现,就不再反感,觉得喜欢,甚至领略到一种诗意。

清洁的风,清洁的电,让天更蓝、海更蓝,善哉善哉!

善的,便是美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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