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饭未尝忘君”的说法可以休矣

苏轼的《王定国诗集叙》里有这样几句话，流传甚广：“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有学者认为，“一饭未尝忘君”这句话，是苏轼杜撰的，这就冤枉苏轼了。虽然苏轼有时候也想当然，但是这一次，还真不是杜撰。苏轼说这句话的依据，就是杜甫的《槐叶冷淘》这首诗。原诗如下：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

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

愿随金騕褭，走置锦屠苏。

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

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

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

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

“槐叶冷淘”是我国古代的一种传统美食，其制作方法，说法不一，根据有关资料以及杜甫诗《槐叶冷淘》的描述，大概是先将鲜嫩的槐叶用开水焯一下，然后捣碎和面，再切成面条状，煮熟，用凉水淘过，加油盐作料调拌即可。

苏轼对杜甫的《槐叶冷淘》这首诗，应该是了解的。不但了解，他自己还吃过“槐叶冷淘”这种面食，他有一首诗，题目就叫做《二月十九日携白酒鲈鱼过詹使君食槐叶冷淘》。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苏轼关于杜甫“一饭未尝忘君”的说法并非无中生有，但是，一旦把“一饭未尝忘君”上升到“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的缘由的高度，就开始变味了。《槐叶冷淘》只不过是杜甫一千四百多首诗中的一首，单凭这一首诗，就将诗人的形象“定格”，无异于盲人摸象，给人的感觉是，把一棵树说成森林了，把一枝花说成万紫千红了。

由于苏轼名气大，他关于杜甫“一饭未尝忘君”的论述，经常被人引用，影响很大。然而，“一饭未尝忘君”的说法，实际上是经不起推敲的。

第一，“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并不仅限于“一饭未尝忘君”。既然说杜甫是诗人之首，怎能无视他的诗才和他的创作成果，只着眼于“一饭未尝忘君”呢？

第二，“一饭未尝忘君”，容易使人对杜甫产生“愚忠”的印象。实际上，玄宗也罢，肃宗也罢，代宗也罢，只要他们政治上有缺失，杜甫都是敢于批判的，措辞也非常尖锐。如“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二十）、“受谏无今日，临危忆古人”（《遣忧》）、“但恐诛求不改辙，闻道嬖孽能全生”（《释闷》）、“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有感五首》其三）、“兵革自久远，兴衰看帝王”（《入衡州》），等等，不胜枚举。

第三，说“终身不用”，与事实不符。杜甫35岁时入长安，直到44岁的时候，才谋到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一职。虽然授官太迟，官职也不理想，但毕竟开始用他了。杜甫任职不久，因兵荒马乱，与朝廷失去了联系。后来“归队”，肃宗任他为左拾遗。做左拾遗期间，受到政治排挤，一直不受待见。一年后，又贬为华州司功参军。杜甫在华州司功参军任上干了一年，就弃官了。杜甫入蜀以后，又被朝廷授为检校工部员外郎，官阶为从六品上，这是杜甫平生获得的最高官阶，杜甫自己对这一官职也是很满意的。从杜甫为官的经历来看，自授左拾遗到华州弃官这两年时间，杜甫被皇帝晾在一边，说朝廷不用，好像也说得过去。但是，既然说“终身不用”，那么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和检校工部员外郎这两个职务，终究绕不过去。“终身不用”的表述，显然是不恰当的。

遗憾的是，尽管苏轼的这几句话经不起推敲，但由于苏轼是大名人，很多人不察，仍然津津乐道。可以说，这几句话，有误导的作用，影响很不好。直到今天，还有人拿这几句话说事，讥讽杜甫是一介“腐儒”，无视杜甫诗中批判的锋芒和思想的光辉。

当然，名人也有名人的难处，普通人有个言差语错无所谓，名人就不一样了，言辞稍有不慎，就可能产生不好的影响，因为人云亦云者实在太多了。

总之，“一饭未尝忘君”的观点，不提也罢。名人的话，也不见得句句都高明，大可不必迷信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