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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证八千年 | 宁波第一港:一条流水入句章(下)
以下文章来源于宁波文化遗产 ,作者梅子满、王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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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证八千年
考古发现里的宁波⑤
山海九万里,上下八千年。悠悠岁月积淀,形成了宁波多姿多彩的文化遗产。
自2024年8月始,甬派客户端、“宁波文化遗产”微信公众号开设“实证八千年”专栏,计划推出“考古发现里的宁波”“文物古迹中的宁波”“名城视野下的宁波”三大系列,用雅俗共赏的语言及图文并茂的形式,倾力诠释宁波8000年的历史源流,倾情讲述宁波8000年的精彩故事。
宁波第一港:一条流水入句章
(下)
1
青山隐隐,流水悠悠;夕阳斜照,村烟依稀。
伫立江边“回望”,句章古港,仿佛仍在炊烟不远处。
前文说到,句章古港之所以成为“宁波第一港”,与上下通达的余姚江,以及王家坝村一带纵横交错的水网密切相关。发达的水网,往往带来发达的水上交通,古今莫异,中外概同。
余姚江畔之所以出现“宁波第一港”,自然也与此地先民极为悠久的水上交通历史和高超的“弄潮”技术,密不可分。
且将视域扩展向更遥远的时空:
8300年前,生活在“古宁波湾”畔的井头山人,已经能够制作舟楫,开始从事水上活动。
余姚井头山遗址出土的木桨。孙国平供图。7000年前,生活在余姚江边的河姆渡人,和距离河姆渡不远的田螺山人,能够更加熟练地“击楫中流”,泛舟江海。
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木桨。谢向杰供图。
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陶舟形器。谢向杰供图。
余姚田螺山遗址出土的木桨。孙国平供图。
余姚田螺山遗址出土的独木舟模型。谢向杰供图。同样距离不远的鲻山、鲞架山、施岙、慈湖,以及距离稍远一些的童家岙、下王渡、何家等河姆渡文化至良渚文化时期原始聚落中,也都发现过远古先民们使用过的水上交通工具……
频繁的水上活动、发达的水上交通与高超的“弄潮”技术,为2000多年前句章古港的横空出世打下了牢固的基石。
不过,考古专家与港史专家一致公认,迄今尚无任何证据支撑,在彼时的宁波境内已经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港口。
从当时的客观条件考量,这一可能性似乎也不太大。原始聚落,毕竟人数少,交流少,生活水平低,生产能力更低,建造港口,进行大规模的货物或人员运输,技术上大有难度,实际上也无必要。
因此,学界主流观点倾向于认为:当时的人们,可能只是,也只会修筑一些简易的埠头,供舟船上下和临时寄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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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形,要一直延续到东周时期才有改变。
这一时期,生活在今宁波境内的,是南方百越民族中的一支——于越人。汉代成书的《越绝书》中,曾经这样描述越人:
“水行而山处,以舟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


左图:《越绝书》。右图:1976年出土于鄞州云龙,反映越人水上运动场景的战国时期“羽人竞渡”铜钺。铜钺正面下方刻划的“羽人竞渡”纹饰,已经成为宁波文化遗产最为亮眼的标识之一。
进入东周前段,也就是春秋时期,经过长期演变发展的于越人,以今绍兴为中心,最终建立了自己的国家——越国。
到了东周后段,也就是战国时期,越人在现今余姚江畔的王家坝村一带,动工兴建了“宁波第一城”——句章故城。
问题来了:句章故城=句章古港吗?
换言之,句章古港是否也是战国时期和句章故城一起兴建的呢?或者说,句章故城与句章古港的建造,是同时?还是有先后?
部分学者认为,句章故城的创建,就是“句章古港之始”。
也有学者认为,建于春秋时期的句章古港,是“甬江流域出现最早的港口”“越国的通海门户”和“中国最古老的海港之一”。
2024年夏,作者在青岛博物馆通史陈列中,意外发现在介绍瑯琊古港时,将句章古港也列为春秋战国时期“全国五大港口”之一。
宁波中国港口博物馆与国家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宁波基地,馆内“港通天下”陈列中有关于句章古港的介绍。冯毅供图。这些说法,大体上都没啥错。但在历史文献和考古发现中,我们找不到相关的证据,只能由后往前倒推:
公元前111年,西汉元鼎六年。这一年,汉武帝刘彻45岁,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作者司马迁34岁(一说24岁)。
这年秋天,盘踞在今浙江南部及福建一带的大汉属国——东越国国王馀善,私刻印玺,自称“武帝”,起兵反叛。
面对这个野心勃勃、夜郎自大的家伙,汉武帝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决定水陆并进、兵分四路收拾他。在《史记·东越列传》中,司马迁以极为凝练的文笔,记载了这次大规模的军事调动——
“上乃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以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以击东越。”
陕西韩城司马迁祠内的司马迁塑像。
《史记·东越列传》关于自句章出海的记载。以卵击石,馀善的命运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馀善的命运如何,自然也与句章古港的兴建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不过,“上乃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这句话,却是我们今天能够找到的自句章出海的最早记录。
解读这句话,不难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个结论,至迟在西汉早期,句章古港应已初具规模,至少可以满足较大规模船队集散的需要。由此可以合理倒推,句章建港的时间当更久远,或应与其建城同时,或在建城前后不久。
另一个结论,句章古港的兴起与发展,军事目的与军事用途或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当然,并非唯一的考量。
从正史的记载看,汉晋之际的句章,确实一直都处在海疆的前沿。这一时期发生在句章一带的战事,除了元鼎六年那次,还有不少。这些战事,或多或少,应该都与港口有关,譬如:
东汉阳嘉元年(公元132年):
“二月,海贼曾旌等寇会稽,杀句章、鄞、鄮三县长,攻会稽东部都尉。诏缘海县各屯兵戍。”(《后汉书·顺帝纪》)
既为“海贼”,当然要走水路,句章古港可能就是他们的登陆之地。
40年后,东汉熹平元年(公元172年):
“会稽妖贼许昭起兵句章,自称大将军,立其父生为越王,攻破城邑,众以万数。”(《后汉书·臧洪传》)
这次起兵,虽然没有明说是走水路、陆路,还是水陆并进,但既“起兵句章”,想来港口一带的战火是避免不了的。
又过了92年,东吴永安七年(公元264年):
“夏四月,魏将新附督王稚浮海入句章,略长吏(赏林)(赀财)及男女二百余口。将军孙越徼得一船,获三十人。”(《三国志·吴书·三嗣主传》)
王稚浮海而来,孙越追击而去,舟船上下之地,想来都在港口。
然后,就是130多年后,从舟山海岛沿着甬江溯流而上到达姚江,再到句章登陆攻城的孙恩起义了。
假若只是从这些记载来看,似乎句章古港确实如一些学者宣称的那样,可以称得上是一座“军港”。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交通的需要和经济的发展,应当才是句章古港的主旋律。
究其原因,史册之中记载的,无非是些帝王将相、政治军事,而区域经济、小民生活之类的“杂事”,自然是很难入得史官们的法眼的。
事实上,作为“宁波第一港”,句章的兴起与发展,在客观上自然而然成为了彼时宁波连通世界的门户。譬如:
三国东吴赤乌元年(公元238年),天竺高僧那罗延可能就是经由水道到达句章,并在今天的慈溪境内创建了浙江境内最早、全国最早之一的佛寺——五磊寺。
今日五磊寺。20世纪以来,在朝鲜半岛陆续发现了一些汉晋时期的越窑青瓷。又有谁能完全排除,这不是从句章出海输往异国他乡的呢?
3
战争是把双刃剑,既成就了句章故城与句章古港的赫赫威名,也最终彻底摧毁了它。
东晋隆安四年至五年(公元400-401年),孙恩与刘裕在句章一带的拉锯战,导致句章故城被残破,县治被迫迁至三江口一带。
步县治之后尘,曾经喧闹一时的句章古港,也逐步迁到了地理位置更佳、距离大海更近的三江口。虽然根据考古发现,句章古港的通航功能可能还延续了一段时间,但属于它的时代终究翻篇了。
唐代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明州设立,宁波城市与港口的发展,双双开启了新的篇章。
青山不语,巍然屹立。落日的余晖,将余姚江两岸的山峰拉长又拉长,逐渐将我们一行三人和附近的村庄拢进自己的怀抱。
江水,兀自东流。宁波的港口,一如这泛着粼粼波光的余姚江水,一路向东,永不停歇——
从井头山到河姆渡,直线距离不过8公里,历史的指针走了将近1300年;
从河姆渡到句章港,不到5公里,走了4500多年;
从句章港到三江口,不到19公里,走了800多年;
从三江口江厦、和义一线到江北岸,不到1公里,走了1400多年;
从江北岸到镇海口,不过120多年,前进了约21公里;
从镇海口到北仑港,不足10年,又推进了约14公里;
从北仑港到宁波舟山港,不过20多年,已然一跃成为当今世界货物吞吐量第一大港;
……
宁波舟山港。从原始小埠头、临时寄泊点到单水道河港、交叉水道河港,再到临海港和深海港,岁月的车轮持续前行,港口的发展不断加速。
但,无论走得多远、走到哪里,我们始终记得,全球第一大港的根,就在2000多年前的句章、如今的江北慈城王家坝村大湾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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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实证八千年 | 宁波第一港:一条流水入句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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