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苏辙：与君世世为兄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公元1076年，宋神宗熙宁九年之际，年届四十一的苏轼，自杭州调任密州（今山东诸城）已近两载，与胞弟苏辙已六年未得聚首。

中秋佳节，皓月当空，银辉洒满人间，苏轼身在密州，心系国运，亦满怀对京华故里的深切向往。同时，对近在咫尺却难相见的弟弟苏辙，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汹涌。他举杯邀月，直至东方既白。此情此景，灵感迸发，苏轼挥毫泼墨，一气呵成文首这一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而苏辙，则以深沉内敛著称，才情不输兄长，政治上同进共退，常在经济上默默支持不善理财的苏轼。苏轼之洒脱不羁，实有赖于苏辙无私之扶持与担当。

时光流转，至公元1077年，苏轼赴任徐州，苏辙改官南京签判。兄弟俩终于在徐州共度中秋。欢聚之后又将离别，苏辙难掩忧伤，作《水调歌头》：“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玉粲，相对永登楼”。

苏轼写下一首《阳关词·中秋月》，通过对中秋月夜的细腻描绘，表达了与弟弟苏辙重逢后的喜悦以及对未来相聚无常的淡淡哀愁。词中“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以清新脱俗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宁静而深邃的月夜图景，而“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则透露出对相聚时光的珍惜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淡淡忧虑。

几首中秋词互和辉映，深刻诠释了苏轼与苏辙间那份超越时空的兄弟情深。

                              与君世世为兄弟：苏轼与苏辙

文/崔铭

苏轼曾感叹：“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

苏辙也说：“手足之爱，平生一人。”

苏洵和程夫人先后养育了三子、三女。可是，大女儿、二女儿和大儿子都不幸夭折了。和苏轼一起长大的，只有姐姐八娘和弟弟苏辙（字子由）。八娘聪明伶俐，又受到极好的家庭教育，不仅学习针线、纺织、刺绣等女红，而且读书明理，志趣高华，长于写诗作文。十六岁那年，八娘出嫁了，嫁给舅舅程濬的儿子程之才。谁知结婚后，婆家对她很不好，八娘整日郁郁寡欢，忧伤成疾，不到两年就去世了。自元、明、清到现在，民间流传着许多有关“苏小妹”的故事，如《苏小妹三难新郎》《东坡戏妹》等。其实，这些故事纯属虚构。

● 四海一子由

八娘死后，同胞手足就只剩兄弟二人。因此，苏轼曾感叹：“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苏辙也说：“手足之爱，平生一人。”

苏轼比苏辙大三岁（按农历）。兄弟俩从小一起玩耍，一处学习。一同在天庆观小学读书，又一道进入寿昌院中学。放学回家，一块在父母的督促下博览群书。作为哥哥，苏轼对弟弟十分关爱。两人一同外出，登山涉水，苏轼总是走在前面；每当得到什么好物件，也总是第一时间跟弟弟分享。他喜欢亲切地喊弟弟的小名：卯君、阿同—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老年。他记得弟弟小时候的种种趣事。

有一天下大雨，兄弟二人放学后没法按时回家。他们便在学堂里和同学程建用、杨尧咨一起联句赋诗，一人一句，相联成篇。程建用看到院子里的松树在雨中俯仰摇曳，抢先说道：“庭松偃仰如醉。”杨尧咨立即接道：“夏雨凄凉似秋。”

古诗讲究起、承、转、合的章法结构，这开篇两句，一起一承，非常自然。而最难的则是第三句，需要在前两句的基础上生发一层新的意思。但是，这难不倒苏轼，他不慌不忙地吟道：“有客高吟拥鼻。”

从自然景物，引入人事，并巧妙地运用了《晋书 · 谢安传》中的典故：东晋名相谢安患有鼻炎，吟诵诗文时，发声偏于重浊，大家都觉得听起来特别高雅。于是，为了使自己的吟诵更加优美，有人便用手捏着鼻子来模仿谢安的发声。后来，“拥鼻吟”即指用雅音曼声吟咏。苏轼则借以描写他们联句赋诗的场景，十分贴切。

最后轮到十一岁的苏辙，因为肚子饿了，他正在啃着中午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心不在焉，于是脱口而出：“无人共吃馒头。”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 兄弟相互欣赏

苏轼二十岁时，学业初成，父亲便将指导弟弟的重任交付给他。对于才气飞扬的哥哥，苏辙终其一生都充满了敬重与仰慕，他说：“抚我则兄，诲我则师（他既是我的哥哥，又是我的老师，他爱护我，教导我）。”并常常感叹自己资质鲁钝，凭借父兄的影响力才得以闻名于世，因此深感惭愧。

苏轼却觉得弟弟各方面都比自己更加优秀。首先，子由为人，怎么想就怎么说，是诚实不欺的君子；其次，子由从小心胸旷达，天资近道，是通达事理的智者；再次，苏轼甚至对学生说：“子由的文章实际上比我写得好，只是他为人低调，不为世俗所知，他的文章就像他的为人，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其中透露着秀杰之气。”因此，他情不自禁地称赞道：“岂独为吾弟，要是贤友生（他岂止是我的弟弟，更是我的益友）。”

事实证明，苏辙确实实力不凡。嘉祐二年（1057），年仅十九岁的苏辙与哥哥同举进士；嘉祐六年（1061），兄弟二人又在难度更大的制科考试中再次双双高中，赢得仁宗皇帝“两宰相”的高度赞誉。这可把父亲高兴坏了！欢喜激动之余，苏洵不禁感慨道：“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小草）。”

在这次名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制科考试中，苏轼名列第三等，苏辙考入第四等。这是极大的荣誉！两宋三百多年，制科录取不过四十人次。其中第一、二等皆为虚设，实际最高等级为第三等，接下来是第三次等、第四等、第四次等，第五等则不予录取。苏轼之前，只有一人得过第三次等，其他都在四等以下。本来，苏辙也有机会名列第三等，但是由于他的文章论说朝政得失，批评仁宗皇帝，言辞极为犀利，在考官中引起激烈争论，经过反复商议，最后定为第四等。

● “夜雨对床”之约

锦绣前程展现在苏轼兄弟面前，但是他们内心却十分矛盾复杂。一方面，满怀理想与激情，希望尽快奔赴工作岗位，施展才华抱负；另一方面，又不愿面对兄弟分离、天各一方的现实。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情，早在制科考试前就已在他们心头浮现。

当时正是暑热犹存的初秋季节，为了复习备考，他俩从家里搬出来，住在怀远驿，挥汗如雨，闭门苦读。一天傍晚，忽然狂风大作，摇落了窗外缤纷的树叶，吹来了满天的乌云。很快，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天地间顿时充满凄凉肃杀之气。兄弟二人却恍惚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伏案攻读。昏黄的灯光下，他们专心致志地阅读唐代诗人韦应物的诗集。夜半时分，气温骤降，身体单弱的苏辙感受到阵阵寒意，于是放下书本，起身加衣。转身之际，却发现哥哥正满含热泪地凝视着自己。

原来，苏轼刚好读到韦应物《示全真元常》一诗，心有所感，触景生情。全真、元常是韦应物的两个外甥，甥舅三人偶然在滁州相聚，很快又将各自踏上旅途。韦应物感叹道：“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

意思是说，今夜风雪交加，我们对床畅谈，真是无比快乐！不知以后哪一天才能重温这样的美好时光……

苏轼与弟弟从小到大，形影不离，二十多年来，没有一日分离。然而，一旦踏上仕途，便将相隔千里，兄弟同窗共读、对床夜语的平常光景，也将难以复得。想到这些，不能不令人黯然神伤！苏辙连忙走过去，紧紧握住哥哥的双手。此时，风摇树影，雨声大作，兄弟俩郑重相约：人生短暂，亲情无价，日后功成名就，完成社会的责任和义务，一定及早退隐，携手回到故乡，纵情山水，共享兄弟之情、闲居之乐！

● 月夜的思念

带着彼此的誓约，带着万千的不舍，兄弟俩踏上了各自的征程。此后的四十年，他们不仅聚少离多，而且经历了无数风雨、坎坷，但始终在政治上携手进退，在患难中相互扶持，物换星移，友爱弥笃。翻开苏轼的诗集、文集、词集，思念弟弟的作品真是数不胜数！

《水调歌头 ·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就是其中最脍炙人口的一篇。当时苏轼在密州，将近五年没有见到苏辙。中秋之夜，明月当空，举杯望月，想起远方的弟弟，想起流水般一去不返的岁月，心中生起无限感慨：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的上片，从问天发端，对比月宫仙境与地上人间。月宫的纯洁美好令苏轼无比羡慕，发出“我欲乘风归去”的呼声。但是紧接着，理性思辨精神又使他跳出片面、凝固的立场，转换视角和思路—据说，那琼楼玉宇之中空旷、寒冷，嫦娥在玉兔的陪伴下没日没夜地捣药，吴刚因天帝的责罚永不休止地砍树。可见，仙界并非全然美好，同样不能圆满，同样只得有缺陷的美好。或许在我们视线的尽头，在美丽的月宫中，嫦娥、吴刚正无比神往地注视着这个在我们看来如此凡庸的人世间呢。这就是人生的一大悖论，拥有的永远不觉得美好，美好的又似乎总在无法企及的地方。

经过这一番矛盾和思索，诗人肯定了现实。因此，下片便从承认人生的缺陷出发，探求自处之道。月亮的阴晴圆缺是人力无从改变的自然现象，人生的悲欢离合也是我们无法逃避的永恒缺憾。与其沉浸在无益的忧伤中日渐憔悴，不如与远方的亲人相互慰勉，彼此珍重。只要各自安好，纵然相隔千里，也能共赏同一轮明月。心意相通，恍如咫尺相依，不也很令人安慰么？

● 不断提起的誓约

就这样，在别离的旅途中，在短暂相聚的美好时刻，在花好月圆的良宵，在雨雪纷飞的日子，在千万个白昼与黑夜，他们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书写着彼此的牵挂与思念，更一次次提起怀远驿中风雨之夕立下的誓约，兄弟二人反反复复相互叮咛，相互确认：

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嘉祐六年（1061），苏轼第一次与弟弟分别后，在诗中重申旧约，殷殷嘱咐：子由啊，今夜寒灯独对，你可会想起怀远驿中我们立下的誓言？何时才能相见？何时才能再一次对床共语，听窗外夜雨萧瑟？子由啊，相知相得、相亲相爱的兄弟情谊是多么难得，千万不要贪恋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呀！这一年，苏轼二十六岁，苏辙二十三岁。

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

（苏辙《逍遥堂会宿二首 · 其一》）

熙宁十年（1077）初秋，长久分别之后，兄弟俩有幸在徐州相聚。这一年，苏轼四十二岁，苏辙三十九岁。他们在逍遥堂对床夜语，窗外夜雨淅沥，秋风飒飒，高大的树木在风雨中飘摇……此情此景，何其相似！虽星移斗转，时光飞逝，兄弟情谊却没有丝毫改变。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苏轼《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 · 其一》）

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作诗讽刺新法而被捕入狱，关押在御史台的监狱中，史称“乌台诗案”。骤然之间遭遇灭顶之灾，苏轼以为自己会屈死狱中，从此再也见不到弟弟，再也不能履践“夜雨对床”的旧约，作上文诗。苏轼不知道，得知哥哥被捕，苏辙连夜赶写了一份奏章，请求解除自己现有的官职，为兄长赎罪；他也不知道，他的夫人和孩子都已被接到苏辙家里，两家人同甘共苦，共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对床贪听连宵雨，奏事惊同朔旦朝。

（苏辙《五月一日同子瞻转对》）

元祐三年（1088），苏轼任翰林学士兼侍读（相当于皇帝的顾问兼老师），苏辙任户部侍郎（户部掌管全国户口、土地、钱谷、赋税等政令，侍郎相当于副部长），兄弟俩同一天轮流上殿指陈时政得失，苏辙作上文诗。大约有三年多，他们相聚京城，同朝为官，这真是两人仕宦生涯中极为难得的一段岁月。那时两家相距很近，下班后苏辙总是先到哥哥家盘桓一阵，尽情重温“对床夜语”的美好时光。

孤负当年林下语，对床夜雨听萧瑟。恨此生，长向别离中，彫华发。

（苏轼《满江红 · 怀子由作》）

元祐七年（1092），苏轼由颍州（今安徽省阜阳市）调任扬州。苏辙在京城任尚书右丞（副宰相），来信约哥哥趁赴任之便绕道回京小聚。然而，当时朝政斗争复杂而激烈，苏轼对此深感厌倦，不愿涉足是非之地，虽然十分想念弟弟，却没有接受邀约。此时，苏轼比任何时候都更为迫切地渴望和弟弟一起退隐归田。他计划到扬州不久，就申请调往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然后再申请调往梓州（今四川省梓州市），就这样逆江而上，带着所有藏书，一步步走近故乡。最后申请退休，回到眉山筑室种果，等待弟弟回来一起养老。

遗憾的是，作为朝廷命官，他们身不由己。

● 最后的相聚

绍圣元年（1094），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新党执政，排挤和打击旧党人士，苏轼兄弟先后遭到贬谪。那时，苏轼年近花甲，苏辙也早已过了半百之年。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度过了七年极为艰难的贬谪岁月。这七年中，兄弟俩仅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匆匆相聚。

那是绍圣四年（1097）的五月，苏轼正跋涉在由惠州（今广东省惠州市）再贬儋州（今海南省儋州市）的路上。到达梧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梧州市）时，他听说弟弟苏辙也由筠州（今江西省高安市）再贬雷州（今广东省雷州市），现在已经到达藤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藤县），而梧州与藤州相距不过二百五十里地。听到这个消息，苏轼非常惊喜，加快步伐赶往藤州，并以诗代信，派快马送去。五月十一日，苏轼终于赶上了弟弟。兄弟俩在路旁小饭店坐了下来，互相看了看对方因奔波劳顿而略显疲惫的面容，很快又像往常一样说笑起来。难得的聚会，兄弟的情谊，似乎使他们忘记了自己正在贬谪途中。他们又跟少年求学时期一样，同睡同起，形影不离，并在途中放慢前行的速度，尽情享受这长久分离后的快乐间隙。六月五日抵达雷州。十一日清晨，苏轼登舟渡海，回望岸上弟弟颀长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滋味，没想到这便是兄弟俩最后的一别！

● 兄弟永诀

四年后，苏轼在常州去世，那时苏辙在颍昌（今河南省许昌市）。临终前苏轼对身边的朋友说：“我和子由，自从贬往海南之后，不得再见一面，倘若从此永诀，此痛难堪！”他留下遗言，要苏辙将他安葬在嵩山之下，并为他作墓志铭。

得知噩耗，苏辙万分悲痛，泣血号呼。他回想当年怀远驿中那个风雨之夕，兄弟俩诵读韦应物的诗篇，一起立下盟约，后悔没有在仕途顺利时及早隐退，以至于遭遇七年贬谪，骨肉分离。如今，亲爱的哥哥已经被上天残忍地夺走，“夜雨对床”的旧梦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怀着深深的伤痛，苏辙以他惯有的坚定与沉稳，处理哥哥的身后事宜。此时，苏轼的夫人王闰之已经去世八年多，灵柩一直寄殡在京城（开封）。苏辙先后将哥嫂的灵柩迁到颍昌，随后遵照遗愿，将苏轼夫妇安葬在郏城县（今河南省郏县）小峨眉山。在自身经济十分窘迫的情况下，苏辙又卖掉部分田产，帮助苏轼的儿子们在颍昌安家。

从此，苏辙退居颍昌。然而，“归去来兮，世无斯人谁与游”（苏辙《和子瞻归去来辞》）？他无时不在思念着哥哥。曾经，他们彼此切磋，相互赏识；如今，哥哥已经去世了，再也不能跟他诗文唱和，再也不能品评他的新作。翻读苏轼的遗文，成为苏辙孤寂晚年生活的最大慰藉。直到生命的最后，他对兄长的敬重和仰慕一如既往：

少年喜为文，兄弟俱有名。世人不妄言，知我不如兄。篇章散人间，堕地皆琼英。凛然自一家，岂与余人争？

（苏辙《题东坡遗墨卷后》）

相关作品精读

苏轼与苏辙，两兄弟以诗词为舟，共渡人生风雨长河。他们的诗词相互映照，如同夜空中最亮的双子星，共同编织了一幅幅关于手足情深的美丽画卷。

在彼此的诗词中，我们不仅能感受到他们各自独特的艺术魅力，更能深刻体会到那份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兄弟情深，如同陈年佳酿，历久弥香。

●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

苏 轼

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陇隔，但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路人行歌居人乐，僮仆怪我苦凄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尝有夜雨对床之言，故云尔。

【题解】

辛丑：嘉祐六年（1061）。当时苏轼出任签书凤翔府（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判官（相当于今天的市委办公厅主任），苏辙被任命为商州（今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推官（相当于今天的市长助理），因父亲苏洵在京编修《礼书》，苏轼又赴外任，苏辙获准暂辞官职，留京照顾父亲。他送苏轼到郑州，然后再返回汴京。

【注释】

〔1〕 胡为：为什么。兀兀：昏沉的样子。

〔2〕 归鞍：指苏辙所骑的马。

〔3〕 归人：指苏辙。庭闱：父母的住处，这里代指父亲。

〔4〕 “登高回首坡陇隔”二句：我登上

高坡，想看到弟弟远去的身影，却被高高低低的山坡遮挡了视线，只看到弟弟头上的帽子在山丘间时隐时现。陇：山。

〔5〕 “路人行歌居人乐”二句：路上的行人、路旁的居民都开开心心的，就连我身边的仆人也不能理解我悲伤的心情。

● 逍遥堂会宿二首（并引）·其一

苏 辙

辙幼从子瞻读书，未尝一日相舍。既壮，将游宦四方。读韦苏州诗，至“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故子瞻始为凤翔幕府，留诗为别，曰：“夜雨何时听萧瑟。”其后子瞻通守余杭，复移守胶西，而辙滞留于淮阳、济南，不见者七年。熙宁十年二月，始复会于澶、濮之间，相从来徐，留百余日。时宿于逍遥堂。追感前约，为二小诗记之。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

【注释】

〔1〕 通守余杭：担任杭州通判（相当于今天的杭州市副市长）。

〔2〕 移守胶西：调任密州知州（相当于今天的密州市市长）。密州古称“胶西”。

〔3〕 辙滞留于淮阳、济南：熙宁三年至熙宁八年（1070—1075），苏辙先后担任陈州（今河南省淮阳县）学官（州学教授）、齐州（今山东省济南市）掌书记（相当于今天的市委秘书长）。

〔4〕 澶、濮之间：即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市）、濮州（今山东省菏泽市）一带。

〔5〕 徐：徐州（今江苏省徐州市）。苏轼于熙宁十年（1077）调任徐州知州。

〔6〕 彭城：徐州古称。

● 题《别子由》诗后

苏 轼

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水南卜筑吾岂敢，试向伊川买修竹。又闻缑山好泉眼，傍市穿林泻水玉。想见茅檐照水开，两翁相对清如鹄。元丰七年，余自黄迁汝，往别子由于筠，作数诗留别，此其一也。其后虽不过洛，而此意未忘，因康君郎中归洛，书以赠之。元祐元年三月十六日，轼书。

【注释】

〔1〕 “先君昔爱洛城居”二句：苏洵曾希望在洛阳安家，受经济条件所限，没能实现。先君：指父亲苏洵。洛城：洛阳。

〔2〕 “水南卜筑吾岂敢”二句：没有能力在洛阳建房，但可以考虑去伊川县安家。水南：洛水之南。卜筑：择地建房。伊川：洛阳附近的伊川县。

〔3〕 缑（gōu）山：在洛阳附近的偃师县。

〔4〕 鹄（hú）：天鹅。〔5〕 “元丰七年”三句：苏轼得朝廷命令，从黄州调到汝州（今河南省汝州市），途中绕道前往筠州（今江西省高安市）看望苏辙。

● 书出局诗

苏 轼

急景归来早，浓阴晚不开。倾杯不能饮，待得卯君来。今日局中早出，阴晦欲雪，而子由在户部晚出，作此数句。忽记十年前在彭城时，王定国相过，留十余日，还南都。时子由为宋幕，定国临去，求家书，仆醉不能作，独以一绝与之。云：“王郎西去路漫漫，野店无人霜月寒。泪湿粉笺书不得，凭君送与卯君看。”卯君，子由小名也。今日情味差胜彭城，然不若同归林下，夜雨对床，乃为乐耳。元祐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注释】

〔1〕 局：官署。

〔2〕 王定国：名巩，苏轼兄弟的朋友。相过：来访。

〔3〕 南都：应天府，又名宋州（今河南省商丘市）。

〔4〕 幕：即幕府，古代地方长官的官署。当时苏辙任应天府签书

判官（相当于今天的市委秘书长）。

〔5〕 仆：谦辞，古代男性的

自称。

〔6〕 差胜：略胜。差：稍微。

● 水调歌头

苏 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注释】

〔1〕 丙辰：熙宁九年（1076）。

〔2〕 “明月几时有”二句：化用李白《把酒问月》中的“青天有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

〔3〕 天上宫阙：古代神话传说里月中的宫殿，神仙居住的地方。

〔4〕 琼楼玉宇：美玉建成的宫殿，指月宫。

〔5〕 高处不胜寒：涉及两个典故。其一，古人认为，“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淮南子》）。其二，传说唐玄宗曾去月宫游玩，看到一座宫殿上写着“广寒清虚之府”。后人称月宫为“广寒宫”，所以苏轼认为，住在月宫里“高处不胜寒”。

〔6〕 婵娟：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