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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乡纪事 | 玻利瓦:失落的女儿们
原创 玻利瓦 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
失落的女儿们玻利瓦
在成都平原的东北角上,有一个隶属于成都的普通郊县:金堂。金堂距离成都市区的天府广场直线距离约五十公里,车程不过一个小时左右。而我出生的小镇云合在金堂东南部的边缘上,从镇上农贸市场步行十来分钟就可以到达隔壁简阳市的辖区。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个小镇的偏僻与落后,七八岁时看到的场镇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每一次返校和回家对我来说也仍旧是一种折磨。因为没有便捷的公交车从距离我家最近的乡道上经过,我常常是花十来块钱叫一个摩托或者三轮车载着我以及我的行李箱,把我送到有班车的镇上。镇上到金堂的班车一天有三趟,分别是早上6:30、中午12:00和下午15:00。最早的那一趟我往往赶不上,这意味着我必须要在早上五点就要起床,还必须要提前联系上可以送我到镇上坐班车的人,这两点很难同时满足。一般情况下,我会选择乘坐中午十二点的班车,从云合始发,在又新、竹篙、高板等多个乡镇的村道上盘旋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县客运中心,接下来又是接近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达我的本科学校,至于到研究生学校则需要四五十分钟的地铁外再加上八个多小时的高铁。而这样大大小小的反复换乘,目前贯穿了我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两年,整整九年时间。
我不止一次和我妈妈抱怨过,为什么嫁人的时候没有选择一个交通更为发达的地区,这样我就不用每次都为怎么去学校而发愁了。她笑着说:
“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想逃出我的家庭”。
我特别留意到她用的是“逃”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情况可以让我妈妈连权衡和抉择的时间都没有,而是带着一种兵荒马乱的仓促与狼狈,慌不择路地和我爸结了婚,在这里落了脚。随着我的日渐成熟,关于妈妈的人生经历也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
妈妈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姐弟组合是多数农村家庭喜闻乐见的生养模式,小时候的姐姐可以作为弟弟的半个监护人,还要为全家洗衣做饭,处理家务。长大了出嫁,还能为娘家换来一笔数字不小的彩礼,足够抵消掉弟弟结婚的花销。妈妈的童年以及青春期又比寻常的姐姐过得更为艰难,外公二十出头的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烂酒鬼,外婆则是听力和语言能力尽失的二级残障聋哑人。当年的外婆皮肤白净、手工又做得极好,比外公还小十岁,但这门婚事最初是以外公嫌弃外婆有严重的生理缺陷而告吹。由于外公家连一天三顿吃饭都成问题,所以多次相亲无果,最后还是和外婆走到了一起。自此,十六岁的外婆就开始了她长达五十四年无爱的婚姻。
不知道是头胎的生育阴影,还是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外婆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态度对待着我妈。在我妈五六岁的时候,尽管还没有灶台高,她就已经开始站在板凳上为全家做饭洗碗了。年岁再大一些,她就可以像一个壮实的成年男性担着一挑又一挑的粪水,爬上屋后陡峭的山坡,走向半山腰稍显平坦的土地。那条小路,我也无数次地走过。只不过是外婆拉着小小的我,生怕我会从十来米高的斜坡坠到底部的竹林里。尽管这样我还是会走得心惊胆战,到了某一个窄得只有小臂宽的台阶,我就会老老实实地张开双手,等着外婆抱我过去,而这样的人为挖的临时台阶有二十来梯。2023年的腊月二十七,我们一家四口去给外公上香,外公就葬在半山腰的地里。在爬那个长陡坡的过程中,我妈不放心,回头叫住我爸,让他一定要牵住我的手,说这个斜坡太陡。而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拥有一米六的个头,我妈到现在都只有一米五二的身高,听说她以前在家里做女儿时就八十来斤,所以我实在没办法想象十来岁又身材瘦小的她是如何晃晃悠悠地挑着两个水桶,往返在这条路上的。她说,她有一次差点死在那个斜坡上。装满水的桶时不时地摩擦着地面、阻力很大,再加上她没走稳,连人带桶一起滚到了陡坡的尽头。桶掉下去了,万幸的是,她没有。
当一个家庭内部其余成员都在忙着谋生时,必然就会有一个人享受着这种辛苦所带来的好处。在我外公家,这个角色不会是别人,只能是我舅舅。在我妈灰暗的记忆里,舅舅永远是活在光亮之下,优先拥有家里最好的东西,十四五岁都还被我外婆抱着看黑白电视。这样温情脉脉的画面,我妈人到中年也还是没能体验过一次。我妈有的只是因为拖欠学费,被老师要求站在教室外面听课的尴尬与脸红。老师会不断地催促着她交学费,从学期开始一直到学期结束,她能做的就是一次一次走出课堂,顶着同学的哄笑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板上小小的粉笔字。因为拖欠学费而中途被迫留过几级,等到我妈小学毕业,她已经比班里其他的孩子大了两三岁。我妈说她其实很喜欢读书,沉迷于获取知识的快乐,不过她的所有教育经历在小学时期就已经全部结束了。和最常见的辍学原因一样,外公告诉我妈“家里没钱”,但不知道又是哪来的钱给我舅舅一路供到了初中,不过我舅舅到初二也还是辍学了,因为他觉得上学远没有下河捉螃蟹来得有意思。我妈的成绩其实比我舅舅要好出一大截,外公还是放弃了我妈妈,他认为女生总归是要嫁人的,没必要花时间和精力培养,反正最后都是“别人家的人”。或许那是我妈第一次很明确地体会到了性别的不平等,还是在关乎人生未来走向的事情上。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的不公以后还多着呢。
外婆几乎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了我舅舅,时常用厌恶的表情打量着我妈,或者干脆偏过头不看。外婆织的毛衣花纹永远是周围最好看的,样式多变、走线也整齐,就连做的布鞋也是最结实耐用、美观秀气的。附近的年轻姑娘们总会三三两两聚到一起让我外婆教她们纳鞋底、织毛衣。外婆可以教任何人,独独不愿意教她唯一的女儿。我妈不理解,但是也不敢反抗,她只能偷偷找到其他的女性长辈,央求着她们教她点手工。而我外婆知晓此事以后,拦住其他女性长辈,让她们不要教我妈,然后就愤怒地走远了。我妈不理解我外婆对她的厌恶,我也想不明白。尽管我妈现在年过五十,在家里说一不二,对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主心骨。可她面对我外婆,还是会软弱无助,像一个被遗弃过的小孩子试图通过所有手段来得到渺茫的爱。现实是无底线地退让,既得不到爱,连最基本的尊重也会失去。我妈不知道爱只会流向不缺爱的人,她注定得不到她想要的关怀。外婆从来都是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有时还会变本加厉要求我妈给予更多。
在遇到我爸爸之间,吃不饱饭和一年四季睡凉席是我妈生活的常态。这倒不是外公虐待我妈,是家里真的就这条件,更何况还要优先满足我舅舅的生长需求。妈妈是属牛的,她总觉得她的生肖和她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她把繁重的体力劳动和勤恳的付出视为她人生中的必然。我妈曾经因为担心播种在地里的花生被老鼠偷食,搓农药呋喃丹搓到中毒昏厥。年轻时候的外公主要在家务农,农闲时节到处接一些零工来做,通常是谁家里需要修房造屋,外公就去给别人砌瓦房的土墙。在结束一天的劳动以后,主人家总是会拿出好酒好菜来款待辛苦工作的匠人。不过我外公酒品很不好,常常喝得烂醉,边走边骂。有时,很晚不见人回来,我妈就会举着煤油灯去找可能已经倒在某个路边昏睡已久的外公,那时她不过才八九岁的年景。我妈机敏能干,但凡是见到她的长辈,没有不夸她的,就连我的老外婆都说我外公好在是生了我妈妈,要不然这个家里一个酒鬼一个哑巴,还有一个不知事的男孩,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饶是这样,我妈也没能因为她的贡献而得到优待,她仍旧是家里最顺从的劳动力。
在我爸出现之前,外公已经给我妈介绍了好几个年龄相当,家庭条件不错的青年男子,可能是没有被触动,我妈都一一婉拒了。倒是我爸这个邻居随口一提的隔壁镇上的老实人,在我妈偷偷溜出来见完以后就笃定我爸会对她好,原因是他看到陌生的女孩子,会沉默还会脸红。所以在我妈遇到我爸的时候,她以为遇到了她的救赎,一头扎进了恋爱初期的温柔假象里。这一切在成年的我看来,都是些什么烂借口,我觉得我妈十有八九是看上了我爸的脸。我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哪怕到现在都还是会有人问他是不是新疆人或者什么少数民族。我妈一辈子都在为她当时的肤浅与天真埋单。当然,这是后话。
和陷入爱情的普通青年男女一样,我爸刚开始对我妈也是极好的。我妈体质弱,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我爸会捂着我妈的手放到胸口最暖和的位置。农忙时节,我爸还会去外公家里帮着收油菜、打谷子,会摊边缘焦焦脆脆、中心软糯的煎饼以期望获得我外公的认可。我妈到如今也还是很怀念那个煎饼的味道,她说我爸再也没做出过那样好吃的饼。处在热恋期间的情侣总是你侬我侬,巴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腻在一起,两人时不时去赶场,吃不完的零食、散不完的步,天黑之前回家再寻常不过。偏偏我外公外婆看不上我爸,毕竟我爸家里拿得出手也就只有他本人,别的再也没有了。所以在我妈晚归的某个夏夜,当我爸把我妈送到了她家附近,尽管隔得老远,还是能听到我外公在房前的晒坝里大声且粗鲁地骂我妈;
“这个产卵婆,等她回来我要打死她。”
我妈说她当时怕极了,在气头上的外公搞不好真的会打死她。我爸那个时候也很怂,不敢站出去替我妈说话。两个人又一前一后地往回走,我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只能走到了我爸家里。我妈在我爸家里就这么长住了下来,爷爷也接受了这个勇敢无畏的儿媳。而外公始终接受不了这门亲事,也许他心里早就有了更为合适的女婿人选,我爸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小家庭组建的前期,通常都会过得很艰难。可外公并没有因为妈妈活得辛苦就心软地想要去接济,他更像是为了惩罚逃跑的奴隶,扣下来我姨婆给小家庭作为贺礼的两挑谷子,时隔多年我妈才知道这从未见过但名义上存在的贺礼。哪怕后来我爸妈领了结婚证,我都已经出生了,外婆还是会很频繁地给我爸摆脸色,一脸不耐烦地走开,甚至给我妈送点白菜苗都只是送到离我家最远的山头上。我妈再三邀请,她也不愿意来家里看一眼,无非是不想看到我爸。虽然外公外婆从来没说过为什么那么讨厌我爸,但是我爸知道,他说“因为我拐走了他们的女儿”。外公外婆逼走了自己的女儿,爸爸拐到了自己的妻子,只有我妈从一个封建专断的父权家庭走到了一个更小的父权家庭,看起来好像是离开了火坑,谁又知道会不会是新的陷阱呢?但当时的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说她是自由恋爱,而从我的角度更像是以私奔的方式离开了原生家庭。谈不上光彩,但好歹是条出路,是一种崭新的可能性。
我爸不抽烟不喝酒,家务几乎全包,工资尽数上交给我妈,平日也不多言多语。在外面的人看来,我爸已经是标准意义上的好男人,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个中心酸。我爸是爷爷的老来子,也是家里排行最小的弟弟,上面有个大哥和两个姐姐,全家人的宠爱都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可能数不尽的关心与爱护,让我爸到现在都保有一种天真烂漫的梦幻性格,他始终热爱音乐、电影与文学,活在每一个纯粹简单的想象里。他更应该成为诗人或者是小说家,而不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因为他缺失一个父亲最重要的责任感。他很怕麻烦,或者说他试图避免碰上任何麻烦,这样的麻烦包括我和我弟弟。他习惯什么都让我妈拿主意,一旦我妈不在场或不愿意主事,我爸就会开始假装看不见,直到事情不能再拖,我妈只能无可奈何地出面。我和我弟弟的家长会基本都是我妈去,我爸只去过一次,还是在我妈强迫下,他参加了我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为了养活家庭,他长期在外打工,只有过年的几天才会回家。当然很辛苦,那几年全家的生活重担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我妈在家做着全职主妇,一边务农,一边赡养我爷爷以及照顾我和我弟弟。
比起我爸单纯的工作内容,我其实更心疼我妈。爷爷在去世之前的几年就已经有老年痴呆的迹象,他常常会忘记关厨房的水龙头,导致厨房好几次泡在一片狼藉中。他完全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吃饭,只要任何一个人走进厨房,他都觉得那是他的饭点。他曾经忘记往一口老式高压锅里加水,等我妈回家以后发现高压锅的密封圈都被烧化,好在没有把我们家炸个底朝天。他会突然想见住得很远的兄弟,自己一个人从白天走到天黑,我妈向所有可能见过他的人打听他的踪迹,在冷冽的冬夜雇人雇车去寻找。人找回来以后,我妈上楼结结实实地大哭了一场。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她哭起来真的很丑。眉毛和鼻子全都挤在一起,皱皱巴巴的表情里还掺杂着不受控制的鼻涕,呜呜咽咽地像条迷路的小狗,彼时她也才三十出头。我就想啊,我妈哭起来这么丑,以后可不能让她再哭了。
一个女性要带着两个孩子在农村谋生自然谈不上容易。地里的工作基本一年四季看不到头,冬天种下了油菜,五一前后收割、脱粒、晾晒再收入仓库。春天撒下玉米种子,在两行玉米的间隙种上红薯,要赶在雨天之前朝着处在穗期的玉米一株一株施肥,这样的工作一定要在有露水的早上进行,不然玉米叶边缘的小齿会蜇得皮肤又红又痒。红薯也不是扔到地里就可以了事,每一个红薯都要被种在两边有水沟的土堆上,在红薯快进入结果期之际要人为地把所有的红薯藤都理顺朝着同一方向,过于茂盛的红薯叶要进行清理,要不然就会出现只长叶不结块根的情况。比起体积更大的玉米和程序众多的红薯,花生算是最好伺候的农作物。收获期的花生拽出土就可以直接揪下,但这一切都建立在花生没有落针的基础上,落针的花生需要用手指或者小一点的锄头一个一个去抠出来。有时,一块三分大的花生地要花好几天时间。除了地里的农活,我妈还养着鸡鸭和猪,在结束白天的劳动以后,晚上回到家还要煮猪食以及喂鸡鸭。
我妈的腰椎比我爸更早出现问题,她试过贴药膏、做针灸、用盐敷……总之,有用没用的正规治疗和偏方,她都试过了,无一例外都只能起个缓解作用。在我妈因为腰疼而睡不着的深夜,我和我弟弟常常是两人来回交替给我妈揉腰,等到我们两个手都酸到不行,我妈也还是无法入睡。后来我和我弟弟都大了一点,可以分担地里的劳动,我妈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了些。川流不息的劳动,最辛苦的不是劳动量本身。除了身体上的疲惫,更绝望的是日复一日地重复,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只有这么大的价值。在家务上的付出是不被人看到的。哪怕地被拖得再干净,家具一尘不染,也不会因此得到什么反馈。其余人多数时候会觉得和过去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顺带怀疑是否真的有那么辛苦,认为也没付出多少。我妈妈就是在这样年复一年的劳动中逐渐衰老。
当然,娘家也全程没有消停。我舅舅顺理成章地长成了俗语“慈母多败儿”中的败儿,烟酒都来,又极其好赌。没有人知道他这么些年到底输了多少钱,只知道他手里永远没钱,有时候过年回家和来年出门的路费还要我外公拿钱出来填。舅舅最开始不停地相亲,年纪大了以后日常的生活费用,这些加起来掏空了外公几十年来勤勤恳恳务农攒下的一点积蓄。我舅舅从来都没戒过烟酒和赌博,虽然他每次都是声情并茂地说自己一定会改,下一次见他也还是和以前没差。如果我妈心狠一点,她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毕竟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偏偏她又只是嘴硬,心软得不行。在知道我高中同学父亲突然脑溢血去世,她都能哭得不行,高低让我给同学拿几百块钱慰问一下,更何况是生养她的父母,尽管这对父母真的不那么尽职。
我妈见不得外公外婆穿得邋遢。又不保暖,所以每年逢年过节都要给他们买新衣服拿点钱。虽然多数的钱最后还是会到我舅舅手里,起码外公外婆手里还能剩下一些,买点自己喜欢吃的水果,置办点家用。不过外公是很自私的人,他并没有因为我妈对他的好就对自己当年的行为有所愧疚,他只觉得他应该享有。大概是我高中的时候,当地政府在推行瓦房改建砖房的政策,政府承担一万左右的款,剩下的费用需要个人补齐。外公家是附近为数不多剩下的瓦房,其他人要么在成都或者县城已经买了房,要么就是早早地修了自建房,只有他们还住在冬天灌风、夏天漏雨的老旧瓦房里。但外公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只能指望着我妈能借他们几万块钱把这个房子修起来。我爸也是很善良的人,在我爷爷寿终正寝以后,他名义上的爸爸妈妈也就只有我外公外婆了。爸爸有时候对妈妈的掏心掏肺会有抱怨,但这不满更多是建立在我舅舅不成器的基础上,所以他拒绝借钱给外公。妈妈和我只能反复劝说,我爸最后不堪其扰地同意借钱,他说别的他什么都不会管。施工队是我妈帮忙找的,买建材也是我妈去张罗的,给工人做饭的还是我妈,甚至连垫水泥块的报纸都是我妈去废品厂买回来的。就好像我妈不是去帮忙的,这个房子本身就是她的一样。外公事事都说自己不会,片刻都离不了我妈,一旦我妈不在就开始电话轰炸。我妈的又一次晚归,让忍无可忍的弟弟把她关在了家门外,弟弟说她根本就不爱我们自己的家,她委屈得说不出话。
我读大二期间,外公摔断了左边大腿。我舅舅还是一如既往地靠不住,说他手里没钱,让我妈看着办,最后是我爸妈掏了医疗费,两个人辞掉工作,在医院没日没夜地照顾,还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自己做饭,因为剩下的钱根本负担不起一天三顿的外食。我妈本着没钱总要出力的原则,让我舅舅呆在病房里一起陪护,但舅舅娇气惯了,连着熬了几个大夜,他就死活非要走。舅舅这个人做什么都不耐心,哪怕病床上躺着的是他亲爸。所以我外公但凡有一丁点不舒服都会叫我爸的名字,像吸痰、翻身这些工作都是我爸在做。我舅舅就像个花钱请了护工的甩手掌柜,尽管他一分钱没掏,但是他会见缝插针地抓住一切时间休息,除非主动要求他,不然他什么都不会做。第二年,我外婆摔伤了腰,脊椎压缩性骨折。和之前一样,还是我爸妈掏医药费,在医院陪护。我舅舅什么都给不了,无论是钱还是照顾,他就好像是无辜的第三方,没有事情是与他有关的,除非是烟酒和赌博。在外公外婆相继出院的几年后,外婆的农保也开始每个月正常到账了,每个月大概能有一千五左右。这些钱对于两个无病无灾的农村老人来说,已经足够了,所以我妈向外公提出了以后可能不会再给他和外婆拿钱,但是逢年过节还是会买东西的想法,外公的原话是“多少还是给我拿一点”。我妈当时难过到发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外公完全没有想过我妈还有自己的家庭,有两个人生还没有安定下来的子女。不管我妈做得再多,外公也还是看不见的,他只想着我舅舅,心心念念他的老大儿还没有结婚。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给了外公一种错觉,让他觉得我那个年过五十,抽烟喝酒外加赌博,还没有正经工作的舅舅还能够结婚,我实在想不出哪个智力正常的成年女性愿意来蹚这滩浑水,但是我外公很乐观,他妄图把我妈给他和外婆的钱转化成我舅舅的老婆本。
2022年的11月份,刚过完八十岁生日不久的外公去世了。关于外公的葬礼,我舅舅还是拿不出一分钱,仍旧是我爸妈在掏钱,按照习俗要给送蔬菜的小贩一个几块钱的红包,我舅舅甚至都摸不出来。旁观的舅公气得直哭,既是为了我愚昧无知又辛苦过活的外公,又是为我妈多年来的委屈而打抱不平。在舅公的痛骂之下,舅舅觉得他在众人面前受了极大的侮辱,他不敢把气撒到舅公身上,而是把一切都怪到了我妈头上;
“现在谁都说你能干,说我二娃子不对。你满意了吧?”
舅舅永远觉得自己没错,都是别人在陷害他,他才是那个可怜弱小的受害者。舅舅在房间里暴跳如雷,声音大到外面坐着的亲戚朋友都能听到,他说他今天晚上就要走,他什么都不管了,隔壁堂屋里就躺着我还没有火化的外公。我突然想起在外公70来岁的某个夏天,我趁着放暑假去看望他,那一天舅舅也在。舅舅因为不满外公的管教,就那么站在晒坝里怒不可遏地咒骂外公,说像外公这样的老人以后死了都没人给他收尸。我对舅舅的言论感到骇然,马上打断了他,让他给外公道歉,不过他压根就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了,还妄图拉拢我一起攻击外公。我看着一脸无所谓的舅舅,再回头看看外公,外公就那么顶着日头低着脑袋,木木地站在原地。直到我上前安慰外公,才发现他浑浊的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不过舅舅这次面对的是我妈,我妈当然不会让着他,对待无赖只能用更无赖的手段才行。我妈和他强调如果他非要走,那她会走得更快。毕竟人是摆在舅舅家里的,如果舅舅觉得无所谓,那我妈更没什么意见。在这样一番争论之下,我舅舅才老实了起来,迫于舅公的大骂,他这才找朋友借了六千块钱写到了礼金薄上作为葬礼的一部分开销。
外公临死之前的遗言是让聋哑的外婆以后跟着我妈生活,他说我舅舅照顾不好我外婆。我妈既不是独生子女,也没有享受过外公外婆的什么优待,但是外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就连我姨婆还有幺外公也都是向着我舅舅的,说我妈如果实在不愿意把外婆带走,那就每个月都要回来看一次。妈妈的表哥站在旁边一下子就笑了,反问姨婆的子女有每个月都回来看她吗?说哪个中年人不打工养家,就那么守着老人的话,那干脆大家的日子都不要过了。我们家在面对一个很艰难的时期,我还在读书没有收入,弟弟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要结婚,而给弟弟买车买房的钱还没有着落。听从我外公的遗言就意味着我妈只能在成都周边找个月薪不高的工作,还要自己租房,因为外婆支离破碎的声音过于高亢。我妈拒绝了,但是我舅舅拒绝的态度更加决绝,他说什么都不要外婆跟着他一起生活,说他自己的生活都没有保障,外婆跟着他只会受苦。他太了解我妈的心软,一字一句都在试图拿捏我妈的弱点。事情的最后是以我们家里付了葬礼的绝大多数费用,外婆跟着我妈回家而结束。妈妈给外婆选了二楼阳光最好的房间,给外婆置办了一套米白色的梳妆台和一个三开门的新衣柜。外婆住了没多久,就闹着要回家,一定要回到她原来的房子里,要和我舅舅一起生活。我妈劝了好久,找了关系好的阿姨们帮着一起劝我外婆,都没用。我妈妈拗不过还是让她走了。
我妈在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中途停顿过好几次,以一种突兀而尖锐的笑声来填补空白间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背着灯光坐在我面前,可我还是能看到她眼里细细碎碎的泪光,听到她哽咽模糊的嗓音。可能对外公外婆来说,我妈比起女儿更像是别人家里的媳妇,所以在没出嫁之前要“物尽其用”,要不然养个女儿的性价比就会跌到谷底。或许也不是完全不爱我妈,只是他们给的爱太有限了,在爱我舅舅之余剩下微不足道的爱才属于她。就这么一点少得可怜的爱,我妈几乎用了她的整个人生在偿还,既无法狠心拒绝无理的要求又不能坦然地接受这种不公。所以她长期消耗自己,失眠和胃病成了她最熟悉的朋友。
我妈受够了重男轻女,给我取的名字里面有个“越”字,她希望我比男孩更为优秀,要超越他们,要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不过我头一年的夏天出生,第二年的冬天,我弟弟也出现了。我妈管这叫巧合,说很偶然的情况下有了我弟弟,又舍不得打掉。所以我外公家里的姐弟模式又诡异地传承到了我和我弟弟身上。我从八个月大就寄养在了外公家里,直到我读小学三年级才回到了我妈身边,而在这期间我弟弟始终被我妈妈带在身边。会有一点不甘心,明明同样都是妈妈的孩子,为什么弟弟就可以陪在爸妈身边呢?不过我这一次得到了外婆全部的爱,失衡的天平上多了一点属于我的重量。外婆给我的爱多得溢出来了,爱得明晃晃又毫无遮掩,像是在盛夏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阴影的面积也会最小一样,那个时候的我快乐而不知忧愁。我妈会苦笑着嫉妒我,因为这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在我这一辈重男轻女,怎么到你了就所有事情调转了一个方向?”
但我妈忽视了两个很关键的因素,那就是时间和唯一性。长大成人的舅舅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工,弟弟被妈妈带在身边,我就是外婆家里唯一的小辈,外婆连比较和挑剔的余地都没有,她只能爱我。外婆见证着我学走路,看着我开始说话,送我去幼儿园,翻看着我小学一年级的作业,看我学着大人模样洗衣服……就算在搁在家里的植物,朝夕相处七八年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我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外公倒是对我一直淡漠,就好像我真的只是摆在角落里的植物,偶尔搬出来见见阳光就好了,其他的任何形式的关心都让他觉得没有必要。无所谓,反正外婆会爱我。外婆会在外公打我的时候护住我,这样外公手里的竹条就落不到我身上。我妈想要收拾我,也得看我外婆的脸色。我遗传了我妈妈的手脚冰凉,外婆会用她粗粝又暖乎乎的双手把我抱住,还会在我脚底下放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她担心我夜里睡觉不老实烫到自己,她甚至还用布条把汤婆子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这样我不至于被烫到,温热的汤婆子又能让我一夜好梦。外婆不喜欢我弟弟,因为她觉得我弟弟顽劣又好动,衰颓的她更喜欢安静听话的我。我以为她会永远爱我。
外婆给我的爱是在我中考以后的那个暑假开始坍塌的。小时候的我还因为我是全世界为数不多能翻译外婆心思的人而感到骄傲,但那天我却不知道她在比划什么。因为自从我转学以后,就和她分开了太久,我没办法看懂她手势想要表达的完整意图。我其实是个对时间认知很模糊的人,我活在每一个破碎又零散的瞬间。那个片段我现在都还记得,外婆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自然垂在腿上,另一个手搁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她像个旧式的封建大家长以一种不容人质疑与拒绝的口气,对着正在看电视的我声音严肃地喃喃。我看着情绪激动又比划不停的她,一时也感到茫然,或许我其实理解到了她的真实意图,因为过于荒谬我又觉得实在不可能,一定是我想错了,毕竟我外婆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在那个房间,比我更了解我外婆的是我妈,最后也是我妈站出来宣判了我的死刑:
“她说让你不要读书了。说你现在都十四五岁了,应该出去打工挣钱供你弟弟”。
我不知道外婆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对着一个初中毕业不久的学生,要求对方辍学打工去供养弟弟。我当时愣了好久,一方面是受到了羞辱的愤怒,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将要被遗弃而的无助。我以为最爱我的人,就那么轻描淡写说出了最伤害我的话。她爱我又爱得有所保留,爱我又忌惮我,爱我又要剥削我。或许她根本就不爱我,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太小了,被几句温情的安慰就糊弄了过去。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她放弃我的开始。
从那时开始外婆几乎每年都会说一次类似的言论,我都能精准地识别出她要说这些话所特有的严肃表情。在我妈告诉她读书可以多挣钱以后,她紧绷的表情一下子就松弛了起来,笑着叮嘱我要多多读书。或许外婆以为读书就是在挣钱,而我挣得越多能留给弟弟的就越多。大学毕业以后我又续上了三年研究生,她看到我一直没有往家里拿钱,倒是我每年学费和生活费还要花个几万块钱,在她眼里我是个赔钱货也不一定。等到2023年的春节,忍无可忍的外婆在大年初二的团圆饭上又提起了让我辍学打工这件事,我没接话,安安静静吃着面前的腊猪头肉。这一年的腊肉好咸好咸,咸得让人心里发苦,说不出话来。三天以后的大年初五,我妈邀请了关系不错的亲戚朋友来家里聚餐,外婆也在场。晚饭过后,我妈在和要走的客人寒暄,我站在旁边陪同以示尊敬。外婆在六七人的聊天中又提到了我翻年就二十五岁了,还读什么书应该去打工,在场的人听不懂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没打算为大家解释,毕竟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不过我妈很热心为所有疑惑不解的人说明了我外婆的想法。那一刻大家都尴尬得大笑了起来,笑得过于勉强而让人觉得刻意。堂姐搭在我肩上的手顿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地圈住我的肩膀,摩挲着我的胳膊试图安抚我。本来我也打算和大家一起嘻嘻哈哈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但是我真的太痛苦了,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外婆看我情绪不对,像小时候一样上前抱住我,让我别哭。可是我完全没办法再和她假装表面上的平静,我挣开了她,一个人上楼走完了没有光亮的所有台阶,楼下的客人很快也告别散了场。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没有开灯,就只是那么对着四下无人的黑暗,沉默地流着眼泪。外婆一点都不关心我从全县最角落里的乡镇小学,一路读到北方某省内一本的研究生要付出多少,要放弃些什么,关于我是家族里第一个研究生这件事情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值得骄傲。成为知识女性对我外婆来说毫无意义,倒是我二十五岁的年纪让她觉得惶恐不安,就好像我是刚刚出炉的新鲜面包,随着时间的增加,价值就会不断缩减,最后就只能打折贱卖。更何况我读书一直在花家里的钱,而我弟弟还没有结婚生子。好笑的是我妈居然以为我外婆到我这一辈转变了重男轻女的思想,可外婆从来就没有变过,我得到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关心,而我弟弟是真真切切要继承到家里所有的物质财产。
尽管我妈因为自己的经历对重男轻女深恶痛绝,但外公外婆的某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地盘踞在了她的潜意识深处。从我小学开始,我妈就要求我学着做饭洗碗、扫地洗衣服等一系列家务,一旦我表示抗拒不想去做的时候,我妈就会恐吓我说“你要是什么都不会做,以后嫁出去看你老公会不会打你”。在我妈的潜意识深处,在女儿角色的虚假表象之下,我是个彻头彻底的外人,所以她以别人妻子的标准来要求我,而不是像抚养自己的女儿,做到想方设法地让女儿开心快乐。我妈很努力地在把一碗水端平,她也常常会因为我的懂事听话而觉得难过。在周围女生辍学打工,十七八岁就结婚的时候,我妈顶住经济压力和农村天然对女性的轻视,送我去读了一年光学费就一万多的三本,四年本科下来我前前后后大概花了家里十来万。我妈会因为我读了本科而我弟弟的买房子的钱还没有着落,觉得对不起我弟弟,她也会因为后来给我弟弟凑了买房的首付而觉得愧对了我。
我妈花了很长的时间用来摸索怎么来平衡我和我弟弟得到的爱,她始终不得要领,我和我弟弟都觉得我妈更偏爱对方。我弟弟现在也长大了,他可以大大方方承认家里确实是对他更好,我也不会再因为是不是自己小心眼这种想法来反复否定自己。我真的不怪我妈,她已经做到了她所接受的教育的天花板,我不能再去强求些什么。但是有些东西确实已经无法改变了,比如我弟弟可以和我妈妈亲昵地撒娇,我不行;我有很严重的存钱癖,会过度压制自己的购物欲,卡里必须有一定的存款;我没有安全感,对婚姻也没有向往,爱抽象的人而厌恶具象的人;对小孩子极度没有耐心也极度恐惧,我更愿意去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这样会让我觉得很放松;我有很严重的讨好型人格,勉强自己做一些事情去讨好别人是我生活的主线,别人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我都能分析到深夜……这一切听起来好像很糟糕,但是我也在不断地成长。妈妈没有做到的事情,那我就自己做,我会当自己的妈妈,把自己当成女儿再养一遍。没关系,我想要的都会自己给自己。
和外婆发生矛盾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拖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在行驶在高速路的大巴上,我收到了来自我弟弟长长的微信消息,其余的我都忘了,我只记得最后一句“等你经济能独立的时候就离这个新桥湾远远的,离云合远远的”。其实在我流泪的那个晚上,他上楼坐到了我旁边,起初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我忙着嚎啕大哭。等他开口的时候,他也哽咽了起来,他说他知道我在家里过得委屈,但是他的日子也不见得就好过。我妈控制欲极强,我弟弟好几次陷入了抑郁症初期的症状,要靠着我强制隔断我妈他的联系,在我的不断鼓励和倾听之下,他才愿意走出他的房间。或许不是我妈的本意,但我弟弟的后半生确实已经被一套房产套牢了,十五六岁壮志与憧憬的远方,最后都成了无可挽回的泡沫。关于我有弟弟这件事情,哪怕我即将二十五岁也还是会耿耿于怀。但是如果我们两个的其中一个被逼到了墙角,他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他。这可能就是一个肚子出来的默契吧。在一场名为“重男轻女”的骗局之下,没有绝对的赢家,我和我弟弟都只是无助的受害者。那天是成都很难得的好天气,透过车窗照进去来的阳光晒得我脑子昏昏沉沉,在对话的结尾,我告诉我弟弟“我们两个都逃吧,一定要离开这里”。
本文系2024年“新青年非虚构返乡纪事”第一季优秀作品。原标题:《返乡纪事 | 玻利瓦:失落的女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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