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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深山“恓惶”,这位先锋作家暌违八年终于推出长篇新作

2024-10-26 08: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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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的深山都没有门,如果在进山的地方有一扇上面生长着草木泥石的浑然一体的山门,关上后,整个山区就是一个寓言的世界,甚至本身就是一个寓言。

——吕新《深山》

近期,作家吕新长篇新作《深山》,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在遥远的陕西、山西等地,有一个方言,叫“恓惶”,它描绘了乡民们忙忙碌碌却依旧穷困潦倒的生活状态。“早上糊糊,晚上米汤,出门到地里,从地里再回家,最消闲的时候也无非是去村口站一会儿,听几句没用的话,几十年就这样囫囵地过去,某一天,嘎巴一下,或者嘘的一声,死了。”恓惶的生活大抵如此。

吕新的《深山》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讲述着一个被群山环绕的村庄里有着无数的秘密和隐喻。戏班演员二灯在戏台上暴毙,五灯决心跟踪改嫁的二嫂,找出哥哥死亡的真相。少年耗子总看见墓地里出现神秘女人;疯子爹一生气就朝家旁边的学校扔石头。知识青年杜林从城市返乡,却不屑成为像父亲一样的村干部,他成日伏案写作,试图揭发这片土地上的荒唐与悲凉。鸡鸣声中,人们虫子一样纷纷醒来。所有的人都被照亮了。

谈及写《深山》的初衷,吕新表示,这个故事起码距现在有五十多年了,但是仍然非常清晰。“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很清晰地闻到了当时的气味……”吕新希望记录那些几乎被世界遗忘的人。“虽然他们确实来过,但是和这个世界99%没有关系。来了几十年,在很小的角落里,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没有了,像蝼蚁一样消失了。这种东西让你想起来放不下。作为写作者,我写了这么多年。像这样的书我如果不写,这辈子过不去。”

生于1963年的吕新,是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得主,也是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绕不过去的一个作家。他与余华、格非、苏童等一批先锋作家齐名,曾开创了一代文学风气。他是一个与时代潮流有距离感的作家,在这个喧嚣时代,保持着对人类生存境遇的警觉,构建着独特的文学世界。《深山》是吕新暌违八年的长篇力作,不仅重写了北方乡村的生活与伦理,亦重审了那些古老的心灵。他试图复原那个正逐渐消逝的“深山”。新作选读

许福印是村里的团支书,许福印有一次问我,诗有什么用处或作用。

我说不知道,大概没有。

许福印说,能抗旱么?山区大旱,你写一两首,给咱们来上一两场雨。

我无比羞愧地说,那肯定不可能,一两百首也不行,要下雨,那得去求龙王爷。

许福印说,能增产么,亩产三百斤增至亩产八百斤,不用八百,五百斤也行。

见我呆若木鸡,哑口无言,许福印笑了,许福印说,当然更不可能,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呢,真要是能那样,那还哪有劳苦大众这一说,大家都坐在家里写就算了,是不是?牛马也跟着沾光,再也不用干活儿,不用驾车拉犁,而是用来骑着耍或者放在那里纯粹观赏的,是不是?既然明知道没啥作用,不知道你为啥还要成天鼓捣那些,叫你加入我们也不加入。

我说,我就是在纸上耍耍,胡写乱画一下。

许福印故作吃惊地说,这么说,那不是明显在浪费纸么,纸能随便浪费么?一张纸,本来好好的,白生生的,干干净净的,无缘无故的,并没招谁惹谁,你随便胡写几句,一下就让它废了,把它毁了,没用了,关键是做别的也不能再做了。

我也吃惊了,就像被许福印的话从漫长黑暗的梦中惊醒,很多年竟从未想过这种问题,如果从浪费纸这个角度上看,他说得对呢,包括各种诗文在内,恐怕都无可辩驳,难辞其咎。

这并不是我的杜撰,这是一年前发生过的事。

诗是什么?有什么用?

我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问过他人,古人云诗言志,可是你那个志又能算个什么呢,可能只对你本人有点儿意义,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完全无意义,不是么,比如我们周围的所有人,无数人周围的所有人。就拿我的父母来说,他们有时候看见我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就像看见了阴阳异人们在纸上画出的符,不,这比喻不对,我有点儿太夸大和抬高自己了,事实上我那几行字的作用和威力远不能与任何一位阴阳异人所画出的符图相提并论,因为作为父母,以及更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面对贺卷兵老汉以及别的任何一位阴阳先生画出的那种神秘不可知的符图时,他们除了百分之百的虔诚和信任以外,更有深深的敬畏和无边无际的臣服。而他们看到我点灯熬油呕心沥血地写出的文字时,他们会有以上的诸种情感么,当然不会,完全不会,不仅没有起码的信任和认同,更别提后面的什么敬畏和臣服,因为他们至今都还在认为你是在瞎胡闹,不走正道,将来总有一天会碰得头破血流,直至没有下场,而他们本身还是你的父母,你最亲近的人,同时也是最能包容你体谅你的人,你写下的那些东西,但凡能够让他们有所感觉,略知一二,他们又怎么会不信任你,他们太想也太愿意信任你了,关键是你好像永远也无法让他们信任。至于敬畏就更不用了,为什么要让生养你的人敬畏你呢?你最至亲的人尚且如此,你还有什么理由强求无数的外人,陌生人,不相干的人?我倒并不是要强求他们的信任和理解,甚至就连最低限度的认同也从未想过,我只是在悲凉而又客观地陈述这样一种事实或道理。在这个山区,贺卷兵老汉画的那些符对大家更重要。

父亲批评我,说我不应该和贺卷兵老汉比,因为贺卷兵是异人,来往于阴阳两个世界。

我告诉他说我并没有和贺卷兵老汉相比较,更没有一争高下的意思,我只是打个比方。

诗是什么?就像很多人说的,什么生命的放歌,吟唱,心灵的艺术,图像,这多少是不是有点自己打扮自己,给自己涂脂,抹粉,贺卷兵老汉给人们画在黄表纸上的那些图画难道不是他心灵的图景和歌唱?所以,诗,很多时候我也常觉得它也许真的什么也不是,很可能顶多是一张桌子上的一块台布,再精致再高级一些,台布上的一束花,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把手放在上面沉思,两个精明的同性或异性者相向而坐,独立于人间烟火之外,说着一些和布和花具有同等效力同等意义的基本不是柴米油盐的话,什么遥远说什么,什么非凡说什么。

对于一张桌子来说,上面有一块布和没有一块布有区别么?有,当然有,除了某种情调,还有某种必须缥缈必须罗曼的东西,甚至还会出现诸如相逢,远行,孤独,苍茫,痛苦,回忆,理想,主义,献身,牺牲,拯救,毁灭这样的一些词语或字眼儿。对于大多数不甚讲究的庸众来说,有粉红色和嫩绿色就足够了,但是对于某些表面看上去好像不那么俗不可耐的也少有那种普遍具有的讨吃相的人来说,一味的粉红色嫩绿色也是远远不够的,无论从分量或者成色上说,都是显浅显小的,必须还得有一些与之相反的高耸的悲壮的东西相伴,甚至必须要有血,要有深广的黑暗,这样才够劲,才够相当的高度和深度。即使来的是两个带着特殊任务甚至使命的人,对于眼前和周围环境不那么在意,甚至完全漠视,完全忽视的人,即使是在上面进行角力,屠宰,桌子上有一块布也要比没有一块布好不少,这就是它的意义。

桌子上没有一块布不行么,当然也行,很多人就坐在没有桌布的桌子前,甚至压根就没有桌子,甚至永远站着,蹲着,脸朝下趴着,弯曲着,蜷缩着,一生没有说过一个抽象的词。

至于那块布的颜色以及图案,那是另一个问题。

至于布上面的那束花是一束什么花,那就更是另一个问题了。

它很重要么,能有多重要,事实上它可能只对写它的人称得上重要,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真的什么用也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我在黑暗中看不清任何方向,读过诗以后,仍然还是什么也看不清,该黑暗继续黑暗。常有人说读得眼睛亮了,心里明了,我怀疑这种说法。

父亲嗓子疼已经好几天了。晌午的时候,母亲告诉他说在他喝的水里给他放了黄荆。

父亲问哪来的黄荆,母亲说她去野地里掐的。

父亲黑夜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嗓子不疼了。

事实上母亲并没有在他喝的水里加过任何东西。

农神庙的山墙上出现了波涛。哪来的波涛,事实上当然并没有,只是我忽然想到并写下的一句话,农神庙的山墙上真要是出现了波涛,我们的院子,我们的家,可能早就淹了。我是在想,全村全公社可能只有我会这么想事情,只有我会这么说话,除了我,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人,这难道就是我区别并迥异于大家的地方,就以此漠视并蔑视很多人,自觉不泯然混同于众人?

(选自《深山》吕新/著,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8月版)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配图:摄图网

原标题:《看见深山“恓惶”,这位先锋作家暌违八年终于推出长篇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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