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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7快评 | 钢琴“鬼才”波哥继续离经叛道,还是回归音乐本源
10月23日,素有音乐界“伏地魔”、钢琴“鬼才”之称的著名钢琴家波格莱里奇第三次献演上海音乐厅,带来了肖邦《升C小调前奏曲》、舒曼《交响练习曲》、西贝柳斯《悲伤圆舞曲》以及舒伯特《音乐瞬间》。传奇、离经叛道、我行我素是波哥的标签,他的演绎非常独特,喜欢他的人追随他、膜拜他,觉得他像“神”,不喜欢他的人则根本无法接受他的演奏,听一首就要离场。
悠悠岁月,如今66岁的他是继续离经叛道还是有所回归,他的演绎风格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经典947特别邀请了昨晚观演的艺术领域的不同专家:钢琴家孙韵、音乐学家邹彦、美术评论家胡建君以及经典947制作人涟漪、编辑长缨、潘演,他们将从不同角度切入,带来波哥音乐会快评。
01孙 韵(钢琴家、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
此奇人本身就是一个行为艺术家?
传奇式钢琴家波格莱里奇的音乐会曾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卡内基音乐厅的亮点,记得大概是96年的“告别”音乐会,他在同一周连续演奏了两场同样的曲目,其中的舒曼《交响练习曲》也是他81年首演的曲目……一位奇才的谢幕,也是对于他的夫人、老师去世的纪念,以为从此以后此音只应天上有。
昨天此音又响起,时隔近二十年,虽然我早已放弃了对奇才复兴的期待,但却仍然是无名的感动。触键的层次之丰富,一个和弦就足以证明一个大钢琴家才有的功底,奇有知觉的指尖才能发出如此立体的声音并带着三维的空灵。根音雄厚的音色持续性颠倒了旋律和和声的平衡,却完美呈现了交响性的特色,其中低音的魅力成了耳中挥之不去的余音,与二十余年前的余音无缝连接……
此奇人本身就是一个行为艺术品,虽然找不到舒曼的弗洛列斯(Florestan)和约瑟比乌斯(Eusebius),但他那松弛而纵向的乐句却自成一体,轻响是平行般的连接,使之方向原地停滞,此无渐强或减弱的无张只有弛的乐句,让浪漫的舒曼甚至有了几分禅意。往日这位奇俊的才子,如今如此骨感的灵魂,不知阿格里奇今天还会站起来愤然离席否?
02邹 彦(音乐学者、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
波哥诠释了德勒兹哲学中的差异与重复
波哥演奏的每一首作品都像是新的,他对乐谱的理解是一种完全自我的方式,对乐谱进行重新“排兵布阵”。原本看到节目单觉得舒伯特的六首音乐瞬间作为压轴曲目份量不够,但音乐瞬间第一首的出现就已经让我打消了疑虑——尽管还是极慢的速度,而且力度也是那么波澜不惊,但一切都是那么优雅。第二首音乐瞬间更让我感受到了波哥像是霍格沃茨的斯内普教授一样具有超人的魔法,不过波哥的绝技是可以牢牢控制住时间的快慢;优美的中部几乎让我泪流满面。
十年前听他的现场还会觉得音乐处理奇怪,但这次,我听到的是他近十年对“险以远,则至者少”的“非常之观”的探寻。波哥安排了两首具有管弦乐队性质的作品。下半场西贝柳斯《悲伤圆舞曲》的钢琴版特别能够体现出波哥音色“布阵”中多层次的乐队特征。每一个声部都有一种奇妙而幽暗的色彩,间或着一丝亮色。中部的半音下行,被波哥演奏的颇有些爵士的效果,恍然令人置身于巴黎的酒馆之中。《交响练习曲》中的每一个和弦都像是千层蛋糕那样,其中的每个音都那么清晰,都是那么有个性、那么独特,那么令人着迷。真的从未听到过这么美的和弦,这是交响乐中弦乐和管乐音色的融合。最后一个变奏的逐步推进借助着回旋曲式的“返回”,每一次的再现都有着诸多微小的差异。就这样,音乐步步为营、缓缓却又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直至曲终。在当今乐坛很多演奏家在装饰、即兴上做文章的时候,波哥却从未放弃乐谱文本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记号。乐谱上的f(强)在物理效果上可以是p(轻),但在情感维度上却是那么的厚重。这是一条独特的“逃逸线”,波哥以此诠释了德勒兹哲学中的差异与重复——只有差异才可以成就这个世界的千姿百态。
03胡建君(美术评论家、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音乐与美术的互文 举重若轻而波澜不惊
波格莱里奇曾谈及自己“在肖邦身上发现了舒伯特的影响,在西贝柳斯身上发现了舒曼的影响”。这场音乐会,挑战传统演奏的极限,也能感受音乐与美术的互文与调性的关联。有抽丝剥茧般的层次,有浓淡枯湿起承转合,有起笔和收笔,有结构与突破,似熟而生。他如此舒缓安静,如坐春风,却突然风雨大作,万籁齐鸣。偶尔忧伤徘徊,忽而跳脱诙谐。从清凉的月夜到波澜壮阔的海面,从轻盈舒缓到喷薄奔泄,从整饬的秩序到随心所欲不逾矩,真可以纵横四海。即兴的瞬间,更有神谕的光彩,五色俱现。在他指上倏忽四季变迁,有急流险滩匆匆而去了,而他始终神闲气定,万山崩于前而神色不改,举重若轻而波澜不惊。
04
涟 漪(经典947制作人)
谁为波哥继续买单
当晚音乐会舞台上的灯光要远暗于常规音乐会,当昏暗的环境里响起琴声时,感官不自觉的从视觉转移到了听觉,打开耳朵充分聆听纯粹的音乐流动,我想这可能也是钢琴家的意图,希望观众聚焦到他音乐本身。
第一次听波格莱里奇的现场,感觉是在公园长椅上,听隔壁遇到的老人絮叨他的过往。老人谈吐优雅,心境豁达,但内心上依然是一个倔强“少年”,坚持他所相信的,坚持做他自己。但别人的故事即便再精彩也是别人的故事,瞬间的共情太过短暂,若絮叨无法形成带有逻辑性的价值表达,则无法激起听者更深层次的共鸣与滋养。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乐坛需要百花齐放,也提倡个性表达。市场的繁荣源自我们有一批不断愿意拥抱新事物、尊重个性表达的观众。但观众究竟该为此花多少钱?是否现在的票价更多是在为生平和故事买单?纵然个性的表达离不开人生经历,但若它无法与观众达成更深层次的共鸣,则观众只会为生平和故事买单一次,难有可持续性,这或许也是票房遇冷的原因之一。
05潘 演(经典947编辑)
修行后的真诚与坦荡
从最熟悉的舒伯特《音乐瞬间》第三首的现场演绎中,最能直观感受到波格莱里奇独到的个人演奏风格。这首曲子历来以俏皮灵动著称,开篇的主属和弦交替,既稳定又富有弹性。然而,波格莱里奇的演奏却让人感受到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淡定。左手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型与右手行进般的旋律相互映衬,犹如一位智者稳步前行,直至故事圆满落幕。这种演绎方式无疑与他的个人经历和当前的人生状态紧密相连。音乐的表达本就没有固定模式,第一次聆听波格莱里奇的现场演奏,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修行后的真诚与坦荡,无需标新立异,却自有一种直击心灵的力量。
06
李长缨(经典947编辑、乐评人)
神秘的余音
波哥的人生很精彩,年轻时英俊潇洒、才华横溢,1980年参加“肖赛”,评委之一的阿格里奇为他未能进入决赛而愤然离席,也使波格莱里奇“一败成名”。同年,与比他大21岁的老师艾莉莎·克扎拉兹热恋并结婚,1996年老师去世,他沉寂十年后复出,音乐也变得更加离经叛道。
听过波哥三场在沪音乐会,每一次都印象深刻。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在上海商城剧院的独奏音乐会,那时38岁的波哥白衬衫、白毛衣、白长裤,一副不羁神情,在幽灵般昏暗的灯光下留下了独特的肖邦之夜。在2011年上海夏季音乐节中,见到了一席燕尾服的波格莱里奇。如此传统的着装,音乐却走向怪异和极端——乐句是断的,踏板是混沌的,还有那砸击式的触键。去年6月上海音乐厅,台上的他收回锋芒,变得“温柔”,音乐声部清晰、线条连贯,似乎更回归接近作品本身。
这次,我并不是为了猎奇去听他的音乐会,而是很想了解66岁的波哥对人生、对音乐的新思考和表达。灯光依旧昏暗,他穿着白衬衫,迈着跟他音乐同等慢的步伐上台,演奏的四首曲目从调性到作曲家彼此间的影响都有着深层的关联和互文。
他的演绎给我最大的感受是干净,音乐如此干净,每个音都很干净、触键干净、织体干净、踏板干净,仿佛走进了一个被笼罩在玻璃球中剔透的梦幻般纯净的波哥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没有纷扰,没有杂质,只有回忆。这在演奏西贝柳斯《悲伤圆舞曲》中阐述尽致,整体音色基调是暗灰色,速度比乐队版慢很多,横向旋律线的转移非常隐蔽幽暗,我仿佛感觉他在跟亡妻艾莉莎共舞、诉说,很感人。其二、音乐层次分明。他的手指功夫很好,能同时控制几个平行空间。
其三、波哥标签依旧。在舒曼交响练习曲中,有一段非常规律的节奏敲击,他弹得像木偶那般机械,音很干涩,“伏地魔”的反叛、不羁又来了。弹舒伯特《音乐瞬间》时,你仿佛在听一首新曲子,重音变化了,你不知道他下个音会如何走向,永远猜不到结局。
其四、神秘的余音,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即将消失的余音里,这也是我这次的新发现。他对每一个余音怎么保留,如何延续交给下一个音,结尾怎么收场,音与音之间的疏密相间都有精心设计。
波哥的音乐显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所认为的对肖邦、舒曼、舒伯特美的定义,他绝对不追求美的音色,他更在乎音乐时空重组后的张力和逻辑表达。美与丑、快与慢、有趣与无聊、紧张与松弛都是相对的,因人而异。经过岁月,他似乎更内省,回归并演绎出他心中的音乐模样。
世界上只有一个波哥,孤独前行,续写传奇。
组稿、文:长缨原标题:《947快评 | 钢琴“鬼才”波哥继续离经叛道,还是回归音乐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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