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经济学家何帆:用30本书,描绘中国经济发展30年

范佳来

2019-01-29 07:4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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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做一个专家已经感到厌倦了。”何帆说。
这位北大汇丰商学院的经济学家,最近有一个雄心勃勃的大计划。他想写30本书,描绘中国30年的经济发展。为了写作,他不停地看书,飞机上看,排队看,在路上也看,保守估计,一年能读完300本书。
“比我有才华的没时间,比我有时间的没兴趣,比我有兴趣的没我有经验。”何帆这样调侃自己的写作初衷。这件影响他后半生的大事,是在饭桌上花了5分钟确定下来的。当时,他和“得到”APP创始人罗振宇聊起,他很想和美国记者曼彻斯特一样,写出一本《光荣与梦想》类似的书,罗振宇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写呢?
何帆正想找一些借口,但突然意识到:“是啊,我为什么不写呢?”
写作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位经济学家也在不断遭受质疑。他想做一个网红吗?何帆说,不,他想做一个学生,一个可以向任何人虚心请教、观察记录的学生;他需要表扬,支持和喝彩吗?何帆说,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所有人说你是对的,那你就是错的;所有人说你是错的,那你还有小概率是对的。
最近,这一系列的第一本书《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已由中信出版集团正式出版,经济学家何帆也接受了澎湃新闻的专访。
何帆
【对话】
老兵不死,他们只是穿上了新的军装
澎湃新闻:《变量》是一本描写中国经济与社会变化的书,这本书是写给专家学者看的,还是写给普通人看的?
何帆:《变量》是一本写给普通人看的书,写给那些没有被陈旧观念束缚,却又对我们的国家和社会充满好奇的普通人。开始写作时,我也想过,面对这样一个浩大工程,是不是要写一个大人物,比如采访一些政府的高官或首富?后来我放弃了,大人物距离我们太过遥远,很难准确探知他的真实。我想描绘的是,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代,有一群人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时代赋予其价值,使他们比想象的更顺利、更伟大。也有人问: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学教授怎么会了解普通人的生活?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描写普通人生活的疾苦,我想做的是给大家信心,去描绘那些在这个波澜壮阔的舞台上努力创新、努力奋进的人。因为中国最神秘、最令人心动的创造力来源于草根、来源于身边每一个普通人,这些创新是你在新闻联播、在微信的朋友圈里面很难看到的。
《变量》书影,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
澎湃新闻:在动荡的国际经济形势下,你如何预测2019年的经济发展趋势?
何帆:我认为2019年中国经济的关键词是“反转”。历史从来都是一个“反转大师”。不要忽视那些看似微弱的亮光。我觉得未来中国经济即将面临转型。这包含两个信号:第一,很多过去认为成功的模式,很可能走向死亡。过去靠企业鼓吹、营销、资本跑马圈地狂飙猛进的模式会走向衰亡。生物中有个概念叫做间断性平衡,这个时期会迎来一批物种灭绝,新一批物种会重新崛起。第二,你会注意到有些力量的积蓄会从别处涌现出来。中国的制造业、硬件生产、大数据等技术实力将逐渐彰显,中国人的企业家才能,其他国家都无法比拟。这依然是一片一切皆有可能的土壤。
澎湃新闻:在过去几年,互联网行业就好像来自草原的游牧民族,兵强马壮,快速击穿了传统产业的护城河,您觉得这样迅猛的发展还会持续下去吗?
何帆:互联网行业精通面对消费者的技术,但疏于生产流程、生产工艺的技术。互联网行业的发展,未来将出现几个趋势:首先是流量越来越稀缺,资本越来越值钱;其次,BAT这样的互联网企业将变成生态链中的鲸鱼,吞噬着新入场的创业者,空间愈加狭窄,从这个意味而言,互联网可能变成夕阳产业。
随着5G时代的到来,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多地塑造互联网产业的变化,我预测在2021年、2022年可能出现重大的技术变革。越是重大的技术革命,持续的时间会越长,现在的企业可以依靠软件的优势,未来的世界属于硬件和软件都有优势的企业,例如苹果公司。
《变量》内页
澎湃新闻:未来10年内,中国经济最大的机遇在哪里?
何帆:未来10年内,中国经济的机会主要包含两个方面:第一是和新技术完美结合的制造业,如果制造业的满分是100分,中国已经考到了90分,剩下的10分,就是看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如何为传统制造业重新赋能。
第二是服务业,中国的服务业太落后,我给服务业打的平均分是不及格,我们不需要服务业做到90分,需要的是如何把它从30分提高到70分,包括教育、医疗等,这将是未来涌现的机会。
澎湃新闻:在《变量》中,您对新造车运动抱有怀疑态度。未来经济的主导力量是什么,是传统的再生,还是新势力的颠覆?
何帆:从新能源汽车领域来看,未来的领袖既不是传统车企,也不是互联网企业。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来自于传统车企的叛逆者,结合互联网的感知力,和传统的技术实力,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当人们都在追捧互联网等新兴产业的时候,我发现,传统产业的潜力可能被低估了。在互联网深入传统产业的腹地之后,会遇到难以攻克的城堡。老兵不死,他们只是穿上了新的军装,学会了新的打法,并会出人意料地绝地反击。在这种情况下,最稳扎稳打的战略应该是新旧结合,继承与创新并重。
我刚从CES回来,在那里看到了一家我以为死了很多年的企业,柯达,但它活得非常健康。传统的力量在于,专心致志地把一件事做好,根基扎得深,就能枯木逢生,不然树木长得再高,一阵风就会被吹折。
成功的父母,有胆量做孩子的安全垫
澎湃新闻:书中提到,中国教育理念最先进的小学不是北京或上海的名校,而是山村里一所农村小学,叫做范家小学。像这样先进的教育理念,会被阶层固化的现实改变吗?
何帆:范家小学的孩子,是我见过最自信、最快乐的孩子。我们对阶层固化的理解有误。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全部阶层自下而上的流通,而是在某个阶层内部,是否能实现流通。
有一天我跟罗胖聊天,我们的孩子将来会做什么?他们肯定不像我们这一代人,必须得成功、出名;他们肯定是靠兴趣,可能愿意做个厨师。如果做个厨师,农村孩子和城市孩子的差距有多大?如果城市孩子想当电竞选手,王思聪也想当电竞选手,这和农村孩子的差距又有多大?我预计,未来社会阶层的差距会变得越来越小。
很多人怀疑范家小学孩子的未来,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能成才的时候,本质还是在怀疑他们将来是不是能做大学教授,能不能做公务员,这是城里孩子说的话,而范家小学的孩子绝对不会这么说。如果你能想到,未来将因为个人兴趣诞生数不清的职业,你就会看到,农村孩子和城市孩子之间的差距会减少。对于他们而言,人生道路不是只有这些。
《变量》扉页
澎湃新闻:您对范家小学的教育模式是否存在担忧?它会成为孤本吗?
何帆:我对范家小学最大的担心,是他们只有小学,你怎么让这样的教育理念延续下去?大家对教育的理念、体制有非常大的误解,绝大多数家长都想着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我觉得这代父母的孩子以后会后悔。他们花了这么多的资源、时间和精力,但是效果呢?
范家小学这样的学校不是孤本,在背后有一些共性的逻辑值得探讨:首先,农村小学的硬件设施普遍比我们想象的更好;第二,很多农村学校不是以升学率为唯一指标,很多学校更专注于教会孩子如何做人。当我们到城里的时候,老师更多会说,我有哪个学生考试很出色,到哈佛大学做教授。但在农村学校,谈到这些去工厂打工的孩子,老师们眼中流露的依旧是自豪和喜悦:他们觉得,只要能做一个好员工、好家长、好丈夫、好妻子,都是我培养出的优秀人才。
澎湃新闻:如何看待这一代教育竞争?
何帆:我觉得这是一种畸形的状态,幼儿园要面试,小学生要写简历,你把成人的东西给3岁的孩子,这么荒谬的东西我们居然会觉得很正常。我不客气地说,这一代中产阶级父母迟早会后悔。其实每个人都明白,要成功,必须要有激情,但是很少有人会让孩子去追求激情。现在的教育宛如军备竞赛,父母互相比拼,能不能把孩子送到牛校里。如果是成功的父母,必须有胆量做孩子的安全垫,让孩子大胆去尝试自己的激情究竟在何处。如果试不好,就回到发射基地,我再帮你发射出去。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培养成大学教授,如果一个孩子的天分是舞蹈,在现有的教育体制内,他绝对活不下来,但他可能是一个伟大的舞蹈家。如果你能让他追随自己的梦想,哪怕从世俗角度来看,都会很成功,都会比那些人更有名、更有钱。绝大多数中产阶级父母的问题在于:胆小、懦弱、没有远见。
澎湃新闻:怎样的父母才算是孩子的“安全垫”?
何帆:安全垫并不是指资本。父母做安全垫,关键是有耐心。究竟是想把孩子当工业品生产出来,还是想当成植物和动物养大。农业是选好土壤,伺候他,然后耐心等待他一点一点长大,当别人都认为自己的孩子不行的时候,你敢不敢于说,我的孩子就是牛逼,你只是没能发现他的才华。
在这个年代,想把自己饿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现在的招聘制度主要依靠人力资源经理完成,他们为了推卸责任,才用学历来衡量人才。但我们放眼世界,像谷歌、脸书这样的企业,已经开始变化自己的招聘方式,哪怕没有受过大学教育,一样可以来工作。以后,会看到很多在传统教育体制之外的成长机会,人的潜能、抗磨难的能力,比我们想象中大多了。
未来的剧本是年轻人写的,与其关注父母,不如关注孩子,这些孩子未来会反抗的。
《变量》内页
澎湃新闻:年轻人将如何改写未来的中国经济?
何帆:这一代年轻人的包袱很少,在《变量》的撰写中,我曾经采访过音乐家刘索拉,他说很多年轻人的优点在于,他们能够本能地感觉到音乐的冲击,直接触碰音乐本质。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听不懂音乐了,我们给了音乐太多标签,太多定义。
年轻人很少有社会负担,他们更多元化,更平等,更追求自己的个性,这将是未来中国经济发生的最大变化。现在的主流文化是由50年代、60年代、70年代的人确定的,未来的社会将由80、90、00后主导,这两种文化的转型和跳跃,将会是未来30年最有意思的事情。
自下而上的城市化才刚刚开始
澎湃新闻:什么样的城市是一座宜居的城市?
何帆: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有一个办法判断城市是否宜居:随机地把自己扔在一座城市主街道,看你大概多长时间能买一瓶矿泉水。
我们的城市化并没有结束,真正自下而上的城市化才刚刚开始,这意味着我们未来的城市化会出现几个特点:自下而上会让城市变得更加多样化,而多样化才会更像一个生态系统;自下而上能够让城市变得更加开放,而更加开放才能够更好地去抗击可能会出现的外部的风险;自下而上会让城市爆发颜值革命,会真正让人民群众自己创造美好生活的能力得到赋能。
按照经济学的规律,城市会越变越大,越大它就越有规模收益递增的效应。你会看到大城市的劳动生产力会更高,消耗的资源会更少。
澎湃新闻:对于中国经济,什么是您一直相信的?
何帆:我原来觉得城镇化会一直持续,现在我觉得会和过去很不一样。现在的城镇化进程会发生很多大的变化。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写过一本书叫《论美国的民主》,他说美国人有个特点,不管大小事儿他们都要一块去做,原来我们觉得有公共意识要关心国家大事,不是这样,公共意识是从大家共同做身边的小事学会的。在这样的公共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小学生,我们都在背着书包从开学第一课开始学起。
我们到现在才发现,只有你参与到公共生活才能更好地发现自我。许多人理解的自我实现,是说我能够变得有钱有权有社会地位,如果你仔细去看看马斯洛怎么说的你就会知道,当马斯洛在讲自我实现的时候,是指你能够成为一个平等共同体中的一员。在我们的物质财富基本上温饱问题已经跨越了之后,现在对我们每个人幸福影响最大的,不是私人的物质财富,而是公共服务和公共生活,这将成为我们遇到的最大的挑战。
另外,贸易保护主义会一直持续,中美关系只是一棵树,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才是森林。当我们观察中美关系变化的原因时,不能只看到中美之间相对力量的变化,再往深层看,就会看到美国民粹主义带来其国内政治撕裂,内政会影响外交。在未来的全球政治经济格局中,民粹主义是一种谁也无法回避的力量。
我一直相信的是,中国人生存的能力极为强大。中华民族经历的事情很多,会有很多生存的能力。
责任编辑:张喆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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