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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书单︱陆大鹏:奥匈帝国的宫廷、印度光怪陆离的宗教生活
又是一年过去,就在这里说说2018年我读过并且喜欢的几本历史书吧,非常主观,也没什么章法,读者朋友们见谅。
这一年读了威廉·达尔林普尔的好几本书,颇有相见恨晚之感。达尔林普尔是苏格兰世家子弟,在剑桥读书,游历甚广,“行千里路读万卷书”,是印度通和阿富汗通,英文非常漂亮。他的书大概分两类,游记/纪实文学和历史。
他的《九样人生:在现代印度追寻神圣》(Nine Lives: In Search of the Sacred in Modern India)给了我极大震撼。这本书是纪实文学,作者追踪采访了印度的九个既平凡又不凡的人,描写了印度的精神生活和传统的宗教生活,涉及多种形式的印度教、耆那教、佛教、伊斯兰教苏非派等,其中不少故事光怪陆离和不可思议,比如为了追求精神升华而执行绝食仪式的耆那教女尼和触目惊心、至今仍然存在的庙妓制度。低种姓、甚至是“不可接触者”的贱民,可以通过传统的宗教仪式(集娱乐、宗教庆典、治疗、精神抚慰等为一体),比如在宗教节日期间扮演神祇或者吟唱口头流传的史诗,而暂时得到高种姓婆罗门的尊重。一位舞者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是修井工人和狱卒,因为是贱民而不可以和婆罗门喝同一口井的水;然而他扮演起湿婆神之后,却被视为神的化身,得到婆罗门的顶礼膜拜。
这些故事看似不可思议,却是当今印度社会的一部分。我自己是无神论者,很难理解“精神生活”,这本书让我大开眼界。另外它优美的文笔也令人难忘。


不过,他还记述了一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现象:在地中海东部的某些地方存在“宗教融合”现象,比如穆斯林经常去东正教的圣地参拜求子,基督教圣徒的遗迹也受到德鲁兹派、穆斯林的崇拜。这是镇压、歧视与迫害的大画面里一些稍许让人宽慰的小小亮点。
《王的归程:阿富汗战记1839-1842》(Return of a King: The Battle for Afghanistan )和《最后的莫卧儿:一个皇朝的覆灭,德里,1857》(The Last Mughal, The Fall of a Dynasty, Delhi 1857)是达尔林普尔写19世纪印度历史与英国殖民历史的两部杰作。第一次英国-阿富汗战争和1857年印度兵变这两个事件对英国历史非常重要,相关的一手材料和二手著述汗牛充栋,但过去主要采用的是英国史料和英国视角。这两本书则大量挖掘和使用了波斯文、乌尔都文等多种文字的史料,包括莫卧儿皇帝、阿富汗国王、印度诸多王公酋长的书信、回忆录等资料,也包括很多贩夫走卒留下的只言片语,甚至当时的民谣、诗歌等等。达尔林普尔在一次采访中说,大量19世纪的乌尔都语史料堆积在德里的档案馆,尘封已久,无人问津;德里有三家大学有历史系,却无人挖掘过这些史料;而他和他的合作者得以运用这些宝藏,十分幸运。


阿富汗战争的一个主要起源是俄国与英国争夺中亚的“大博弈”, 达尔林普尔把这段故事写得有声有色。耐人寻味的是,俄国开拓中亚的马前卒,却是个曾经因为反俄而坐牢的波兰贵族子弟和民族主义者,虽然他为新主子的宏图大略殚精竭虑,最终仍然不得志,郁闷自杀;经营阿富汗的苏格兰特工亚历山大·伯恩斯是唯一熟悉一线情况的英国人,但因为英国情报系统内部的倾轧和斗争,他的正确情报被束之高阁,最终导致灾难,伯恩斯自己也死于非命。
达尔林普尔应当算是今天所谓的“白左”(我非常讨厌这个词,但大家一看就应当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姑且用一下这个词),对英帝国主义的殖民历史抨击毫不留情,有理有据。1857年镇压兵变的英军名将约翰·尼科尔森,一度被歌颂为战神,而达尔林普尔以充分的论据告诉大家,这位帝国英雄其实是个心理失衡的嗜血狂人;英军义愤填膺的“镇暴”“治安战”,其实往往是寡廉鲜耻的战争罪行。打着正义和文明旗号的帝国,其实十分不堪。
西蒙·塞巴格·蒙蒂菲奥里的《耶路撒冷三千年》驰名全球,但他写该书其实是玩票。他的科班出身是俄国史。个人认为,他的两本斯大林传记《青年斯大林》(已有中文版)和《斯大林:红色沙皇与他的宫廷》是他目前最优秀的作品。斯大林的传记有很多,层次、水准、观察角度各不相同,蒙蒂菲奥里的两部传记都成为国际畅销书,不是没有原因的。与斯蒂芬·科特金那样气度恢弘而力求包罗万象的斯大林传记相比,蒙蒂菲奥里的两部书不追求面面俱到,对社会主义思想、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两次世界大战等宏大主题只是蜻蜓点水,而将重点聚集到人物身上,在《青年斯大林》里就是集中描写那个曾经叫索索、科巴的银行抢劫犯、坚忍不拔的革命者、疯狂的冒险家、孜孜不倦的知识分子和浪漫的诗人,在《斯大林:红色沙皇与他的宫廷》就是描写那个已经成为主宰千千万万人生命的巨人和簇拥在他身边的伙伴、廷臣、特务、亲人组成的众生相。蒙蒂菲奥里极其擅长写人,他笔下的斯大林、贝利亚、赫鲁晓夫等人都异常鲜活和真实。

比如斯大林年轻时是颇有才气的诗人,在作为革命者出名之前曾以诗人的身份在格鲁吉亚扬名。但他多用笔名,后来他有时承认这些诗是他写的,有时不承认。贝利亚曾组织专家将领袖的诗歌作品从格鲁吉亚语翻译成俄语,但被斯大林严厉地叫停。蒙蒂菲奥里通过挖掘档案,找到了少年斯大林投稿的杂志和相关史料,展现出了一个我们很少提及、甚至难以想象的浪漫诗人斯大林。
为了研究青年斯大林,蒙蒂菲奥里去了九个国家,走访了十几家档案馆,比如斯大林研究者很少问津的格鲁吉亚档案馆,挖掘了许多此前从来没有人用过的尘封已久的史料。在苏联刚刚解体的混乱时期,蒙蒂菲奥里在俄罗斯等国挖掘档案,有过很多冒险经历,往往需要与当局“斗智斗勇”,甚至贿赂,才能读到所需的档案。据说他得到了萨卡什维利的力挺,才得以挖掘格鲁吉亚档案,发现了斯大林母亲未发表的回忆录。
他采用的这些新材料不会让我们对斯大林的认识有重大转变,但补充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细节,让我们对斯大林的认识更完整。比如,全书开篇描写的由斯大林一手策划的抢劫银行事件的缘起,是斯大林遇见一位少年时期的同学。此人在国家银行工作,喜爱斯大林的诗歌,对他颇有好感,于是透露了运钞车运作的细节。斯大林利用这个情报,大干一笔,抢走了相当于格鲁吉亚整个公务员系统一年的工资,为列宁输送了大笔革命经费。类似的耐人寻味的细节极多。
《青年斯大林》写到斯大林掌权为止,随后的故事由《斯大林:红色沙皇与他的宫廷》接过。这两本书风格类似,不妨在这里一并点评。

马千的著作《医院骑士团全史》相当值得推荐。欧洲三大骑士团当中,医院骑士团的故事其实是最精彩的。相比之下,圣殿骑士团固然名气最大(尤其是近些年成为许多电子游戏的主角),但延续时间不长,而且官方档案丢失了,所以可靠的资料不多;条顿骑士团因为在东欧活动,卷入了波兰、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等国的历史,这些都是大多数中国读者不太熟悉的话题。医院骑士团延续时间最久,并且今天还很活跃。它经历了好几个时代,对手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档案保存完好,故事又有戏剧性,比如它保卫罗得岛和马耳他岛、抵抗奥斯曼帝国入侵的英雄史诗特别激动人心。马千这本书应当说相当用心和称职,是介绍医院骑士团的一部很好的大众历史书,把错综复杂的历史梳理得比较清晰,对中国读者是比较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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