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 我虚弱如梦境，又激动如初醒

散文家李娟，其实也是诗人李娟。她的诗有一种孤独的浪漫，于荒野碎景中，安放充沛而深沉的情感。

我们从精选了李娟的十首诗，它们写树，写风，写野地，写夜晚……

01

白色花

我刚生出眼睛就看到了你

世界摇摇晃晃

我忽明忽暗

若不是你盛开在那里

我刚来到世上便随风而逝

众人踩踏而过

不知脚下是无底深渊

众人欢呼拥抱

不知此地正悄然坍塌

我赶到时众人已散

白色花

你重重叠叠盛放荒野

我虚弱如梦境

又激动如初醒

那时我刚生出眼睛

还不知白色为何物

我猜你是全世界的反面

我无路可去了

我猜你是我的反面

我颤抖不止

那时我刚生出手指

还不知抚摸为何物

我看到尘土便爱上了尘土

我看到雨水便爱上了雨水

但是我看着你

如同被爱一般

那时我刚生出眼睛

还不知眼泪为何物

02

窗台

我并非来自子宫

而是来自窗台

有一天妈妈拉开窗帘

她面孔遥远

不知微笑着还是哭泣着

她在窗台上找到我

像在戈壁深处风暴中央找到我

还有几次

她拉开窗帘却没看到我

她推窗凝望窗外荒野

如同我已经丢失了千百万年

又如同世上从不曾有我

横两尺 竖两尺

千百年的时间里世界就这么大

左手白天

右手夜晚

翻个身宇宙倒悬河流倒灌

风沙啊寒冷啊呼啸光年之外

泥土房屋漂浮来去

千百年来我蜷身窗台头也不抬

洋娃娃静静躺在腿边

后来我流着泪

为她画上满脸胡须

大地中央的小小巢穴

风沙发现不了

寒冷也发现不了

泥土房屋里的水晶泡泡

阳光的必经之地

我蜷身此处头也不抬

我好害怕长大啊

长大了这小小的窗台就容不下我了

洋娃娃静静躺在手边

我流着泪

为她画上满脸的胡须

千百年来

我背靠世上最温柔的一面泥土墙

左手玻璃上有三条裂缝

右手的窗帘后潜伏世上最巨大的安静

然而我终于受不了诱惑而成长

跳下窗台

来到人间

成为世上最委屈的人

最贪心的人

贪心地活着活着

就再也活不下去的人

千百万年后

有人带我回家

中途把我丢失

他孤独走进房间

在窗帘前站了很久

03

沙枣树

我加于母亲的全是迷惑

她入梦前还记得沙枣花的香

针尖般扎遍喉嗓

醒来后穿衣

梳头

做饭

上班

她在街头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突然想开口说出一句话

我加于孩子的全是哀愁

她从小爱哭

不能忍受最微小的分离

我为她摘下一粒沙枣

她捧在手心

似乎看清一生

我加于他的全是树坑

一个紧挨一个

遍布他的后半生

一个紧挨一个

空在他脚步所及之处

一个紧挨一个

紧盯他的双腿

看他不长根

我加于自己的全是凋零

然而我心中确有欢喜

愿一切到我为止

愿万念俱灰

愿举世重返荒野

然而我的女儿仍在哭

我的母亲仍在迷途

他停不下来

我也停不下来

沙枣树枝叶呼啸

穿梭在夏日的星空

更是停不下来

04

长夜

不等我把话说完你就死了

你翻过身去

世界坍塌一角

床搁浅荒野

风远远止住

风从地底深处刮来

我如童年般勇敢

又如第一次赴约般惊慌

又想道歉

又渐渐下沉

今夜你只剩一个名字

与我一同下沉

人群恍惚而来

霓虹两三步外

仿佛你死后我才来到人世

我靠近什么

什么便写上了“拆”

我迷路了

怀揣噩耗走遍大街小巷

再也找不到家

我的丈夫只好另娶他人为妻

我的孩子们都叫她妈妈

但我还是想活下去

还是想牢牢记着你的名字

醒来时长夜仍未结束

我仍紧抱着你

仍在痛哭

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除我之外

05

鹤

鹤离去后天空才开始喧哗的

天空彻底空白

风啊云啊陆续显现

互相安慰

没有鹤了

世界就只剩

石头被掷出后

不愿落地的愿望了

鹤死时天空倾斜

大地坚硬

仿佛无边跌落的是我

夜夜抬起胳膊

如感受深渊般

感受沉重的肉身

我渴望成为鹤

然而伸直手臂便触到尽头

我浑身轰鸣

十指插入泥土

挖啊挖啊

既无法深入天空

也无法深入大地

挖啊挖啊

越思念 越倔强

那人无数遍提起一个山谷和一条小路

鹤年年经过

目不斜视

世上所有爱和不爱的话语

鹤轻易说出

那人的眼睛

鹤轻易直视

鹤经过身边如同经过梦境

鹤抬起头来双唇紧抿

那人一句句说着

一步步后退

突然转身

展翅高飞

我渴望成为鹤

渴望突然坠落向远方

可我太粗心

多年前那个暗示太孤独

前方的故乡

回头的日月

太冷淡

直到腋下温暖丝缕尽去

风鼓满咽喉

我渴望飞

这时鹤渴望停留

无尽挖掘啊

春播秋收啊

越衰老 越沉默

若有人前来

我便放下农具

对他说

是的

我曾经过高山

我曾经过森林

我曾经过海洋

06

飞

天空是世上最巨大的飞翔

大地是世上最巨大的蜕壳

我是世上最安静的

站在天地间犹如毫无希望

然而有飞翔深藏体内

蜷缩如婴儿

比我更柔弱

直到我弥留之际

它才起身

踮起足尖遥望一下远方

突然一天森林失火

江河从高处断开瀑布

黑夜要起飞了

流星满天

地底深处的根系也要飞了

生出草茎

又生出叶片

春天想飞

最后变成夏天

然后秋天

然后冬天

然后一年又一年

有一个寒冷的日子也想飞

漫天雪花终究层层铺积

最后只有看雪的那个孩子飞走了

从此他的童年雪地般空白

从此石头风化销蚀四处飘扬

鸟儿们扑腾着双翅

在草滩 在石堆

来来回回

起起落落

时光重新流逝

生活从头隐瞒

你从我身后悄然飞过

当橙色圆月升起的傍晚

当大风激动草木的秋日

当我哭时

当我笑时

当我与他一见面就急步迎上前

紧紧相拥时

我永远记得孩童时代的你

总爱展开双臂

来回奔跑在河边空地

呜呜吹着口哨

装作飞的样子

那时我心中有羽翼轻抬

又孤独放了下去

那时世上最小的飞翔在我眼中

然而我不该落泪

07

野地刺玫

阴雨初歇

众目睽睽

你我如孩童并肩行走

分手之处到了

沿途刺玫花凋了

然而刺玫遍野盛放

你我越平静

它越洁白

你我越无辜

它愈耀眼

你我善于忍藏

野地刺玫善于刺破

而你我装聋作哑

互道珍重

以为就算完成了别离

你说 不要回头看

你伸出手臂

你伸出的手臂

是大地中最坚韧的根系

野地刺玫遍野摇摆啊

接连怒放啊

黄昏接连凌晨

星空混淆河流

飞鸟啼哭般消失在蓝天

那么多的难过和纯洁

那么多次决然扭过头去

有一次我拒绝了你唯一的要求

还有一次我后悔了

独自一人奔向荒野

然而野地刺玫遍野盛放

它们居高临下

永无改变

这时我们说完过去的事

开始说未来的事

它突然闭眼

香气四溢

08

寻找

我寻找世上所有漫长事物

眼泪从脸庞滑落

荒野从冬天去向春天

所有相遇前的时光

前一个吻和后一个吻之间的沉默

而我最短暂

我的母亲都不知世上曾有过我

我反复投生人世

反复触动她的子宫

终于令她微微疑惑

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孩子

在我身体深处

在世上最隐蔽的角落

这小小的婴儿呼吸平稳

我真后悔啊

从不曾拥有过的

渐渐变成失去了的

中间那段人生哪里去了

我终日在房间翻找

二十年的碌碌主妇

在书页间翻找

三十年的近视眼

筷子在饭菜间寻找

针线在衣衫破旧处寻找

换了一支又一支钥匙

在锁芯里找

门开了

合上雨伞大声说我回来了

房间安静如梦醒时刻

我真后悔

我渴望说给那人的话语

在寻找他的漫长旅程中

渐渐变成谎言

后来我看着他哑口无言

只好对他解释

眼下这片大地

为何这般荒凉空旷

谁又在找我呢

他沦陷世间重重繁华

至今醒不过来

谁以劳动找我

年复一年

在贫瘠之地寂静耕作

谁用舞步在刀锋上找我

用舌尖在另一人的吻中找我

用一百年

在电光石火间被照亮的一张容颜上找我

我在我全部的财富中现身

一无所有面对地球上所有的路

路边所有的花面对所有春天

我将只剩我的无数分之一

掉头寻找世上所有短暂之物

仿佛时间不多了

仿佛大梦初醒

我一路打听

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

回到家

推开门

摇篮空空

微微晃动

09

门

一百年过去了门还在那里

森林还在门外

你在大地深处

我在我的骨骸残片里

童年时代和少女时代在白发苍苍里

一生穿梭在门的两边

你脚步轻盈

穿梭在针尖上

你呼吸浊重

穿梭在平安的长夜里

10

此地

只需一棵树

就能将大地稳稳镇在天空之下

否则大地不停上升

只需一棵树

大地便放弃等待

安静下来

世上一切的停止源于此地

有人来了

赫然看到一棵树

他慌忙刹步 站立不稳

全世界四面八方向树聚拢

席卷一切迎面撞上

所以我们把房子都盖在有树的地方

世上一切的停止源于此地

所有迷路的人也源于此地

他熟知蚁虫的眼睛

和露水中的悬尘

他抬起头来便不知身在何方

他日夜兼程

默数千山万水

他露宿河边

醒来时面色潮红泪如雨下

红围巾仍系在树上

迷路的人

你不许再靠近了

只需一个人

大地便无边无际

只需他的一行脚印

大地便一分为二永不愈合

只需他倒地而亡

便一切重来

树堵住大地唯一的出口

地底之力四面奔腾

终于无法宁静了

但是它们发现了唯一的树

根脉遍布通天大道的树啊

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都被挡在

此地最后一扇门之后的树

求救般向四面八方伸出手去的树

挟风裹雷轰然而生的树

忍耐到春天为止

又忍耐到秋天为止的树

草轻易枯萎

河轻易干涸

鸟轻易飞远

孩子们轻易长大

恋人轻易告别

除了树

什么都能轻易离开此地

最喧嚣的是树

最寂静的是年轮

有人又来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望

轻易落泪

文字 | 《火车快开》，李娟 著，花城出版社，2023-01

图片 | Photo@iwakura shiori

编辑 | 林宛

原标题：《李娟 | 我虚弱如梦境，又激动如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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