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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孝寺(上)- 广府遗宋风

文章撰写:沧浪
整理排版/模型制作:禹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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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为上下两篇
此篇为上篇,字数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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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内容:
一、光孝寺发展史与寺院大事记
二、寺院格局与天王殿建筑结构
三、光孝寺大殿结构与特殊做法
四、南汉双铁塔现状与细节介绍
五、光孝寺大殿历次大修缮情况
下篇内容:
一、六祖惠能与菩提树、瘗发塔
二、光孝寺六祖殿建筑结构特征
三、光孝寺伽蓝殿建筑结构特征
四、唐经幢、洗钵泉与寺院碑刻
五、岭南主要早期建筑遗存盘点
中国的“千年古刹”很多,若自始建时间来算,名山大川处处皆有,是许多庙对外宣传的名号。

天台国清寺照壁便有“隋代古刹”字样
现存主建筑群为明清至民国时期建筑
但真正能有千年风貌遗存的,少之又少,往往在历史长河中面目更易,不似从前,徒有历史记载。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
但主体面貌为明清建筑样式
王朝更易之后,华夏许多大庙更是零散败落,仅余残躯,更不要说在城市中找一座留存历史达上千年的建筑,许多古刹都只留下了遗址残基。

山东灵岩寺殿堂遗址

邯郸北响堂山常乐寺遗址
若是不看山野,只在大城市中寻找,因大规模的商厦建设用地挤占,古建筑就更稀见了。
但无独有偶,在神陆的南海之侧,广州老城之内,却有这样一座千年大庙幸存下来。
光孝寺,就是这样一座名副其实的千年古刹。

广州光孝寺
它位于西门内闹市之中,人潮涌动,商贾往来众多,在如此烟火之地却仍保留了千年沿袭至今的古朴风貌,难能可贵。
除了风貌,光孝寺更是在都市之中真正留下了经历千年至今的历史遗迹。可以说通过光孝寺这座“千年古刹”,就足以体现广州这座古城千年未变的城址沿用。

光孝寺与广州城市更新
谁说天南不曾留下高古痕迹?光孝之风幡响动至今,木构殿堂巍峨,千古事迹犹在。
这座古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其中又有着怎样的木构遗存?
为何光孝寺名副其实可称千年?
不妨让我们再入广府,
推开广孝之山门,一睹禅林。
壹
羊城光孝
不止是在广州,广东全省之内,光孝寺都可说是年代最早、地位最崇的古刹之一,就其历史面貌,更是罕有。

出檐

石塔

石栏
在广州甚至流传着一句老话:“未有羊城,先有光孝。”从光孝寺内早期殿堂遗存中,实能证明光孝寺历史之悠久。

此话虽有夸张成分,但羊城从兴起到昌盛的大半经历,它确实都曾见证过,至今仍有历代古物存于寺中。
- 禅林肇兴 -
广州立城始于秦设南海郡,后赵佗趁秦末动乱,“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国武王”,以番禺为都,自此广州又为南越国都。

南越国文物中印刻有“番禺”两字
相传,光孝寺所在便是赵佗五世孙,南越王赵建德故宅。但汉武帝平定南越后,广州正式设州则是三国东吴时期。
三国纷争之中,广州属东吴管辖,在领土大后方,此时光孝寺旧址便是东吴名士虞翻苑舍。

西蜀 刘备

魏文帝曹丕

东吴 孙权
相传他与孙权争执,遭贬谪至番禺,后居于赵建德旧宅讲学十余年,虞翻去世后,其苑由家人舍宅为寺,初名“制止寺”。

光孝寺虞仲翔祠碑

虞仲翔即虞翻
清 伊秉绶
这一说法虽不确定是否真实,但此后寺院记载基本可考,文献中得知光孝寺始建时间至迟也该在晋时,称得上是广州最早的寺院了。
作为千年古商港,广州一直是对外交流的口岸,光孝寺也在魏晋南北朝迎来了多位外国高僧。

1955年广州沙河顶出土东汉陶船模型
广州早期作为海港城市的交通代表
东晋隆安元年(397),西域罽[jì]宾国僧人昙摩耶舍在虞翻旧苑创建大殿五间,改寺名为“王苑朝延寺”,又名“王园寺”,正是光孝寺的前身。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二年(435),印度僧人求那跋陀罗在此创建戒坛;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印度智药三藏法师又带来菩提,植于戒坛前。

光孝寺菩提树 摄影:往月明
到了唐代,广州已初具繁荣之景,唐末已有外国人聚居的番坊。如今番坊痕迹不多,但在怀圣寺中尚存一光塔。

怀圣寺光塔
光塔建于唐初,怀圣寺更是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后最早建立的清真寺之一。这证明彼时广州与海外文化交往繁密,各国人往来互通有无。

怀圣寺山门与望月楼

怀圣寺光塔
光孝寺(王园寺)也就在此时,成了早期中外佛教交流的一大中心,奠定了名刹之位。
- 易名不断 -
这时王园寺(光孝寺)也越发昌盛,至贞观十九年(645)改分为乾明、法性二寺,后又先后改为大云寺、龙兴寺、法性寺,题额不止。
中外高僧也争相来此传教弘法,相传仪凤二年(677)六祖慧能就在该寺的菩提树前受戒,现在还存有收藏慧能头发的瘗[yì]发塔。

六祖慧能塑像

瘗发塔
但到了唐武宗会昌五年(845)灭佛时,光孝寺也未能躲过此番清洗,改作西云道宫,到大中十三年(859)才恢复寺额,仍名法性寺。
唐末五代十国,南海王刘龚称帝,国号大越,定都广州,次年改国号汉(史称南汉)。
南汉时,法性寺一度改名乾亨寺,或有王朝乾元肇始之意,至今寺内都留存有南汉所铸造铁塔。

西铁塔

东铁塔
此后宋开宝三年(970),赵匡胤遣将南征,后主刘鋹[chǎng]献城投降,南汉灭亡,广州纳入北宋版图。
广州早期城址大致位于北京路及南越王宫遗址一代,宋代沿用为子城,至今依然是老城中心区域,而法性寺(光孝寺)即位于广州旧城之西。

寺院随着城市一同发展,宋代又改为乾明、法性二寺。崇宁二年(1103)又合一为崇宁万寿寺。
到了宣和元年(1119),徽宗崇道,又展开灭佛运动,光孝寺再度改为道观。

宋徽宗坐像
不断的“改弦更张”中,仿佛也说明了光孝寺一直在历史的“风口浪尖”,作为广府名刹,朝野每一次变动,都能触及寺院发展的轨迹。
- 盛衰有凭 -
到了南宋,靖康之变后,赵构定都临安,随着战事趋缓,社会局势逐渐稳定。高宗赐寺名曰“报恩广孝禅寺”。

宋高宗赵构坐像
绍兴后期改“广”为“光”,后来又简称为光孝禅寺,一直沿用至今。明代,宋三城合一,光孝寺纳于城中,至此,寺院进入鼎盛阶段。

至明代弘治年间,盛极而衰,因寺产面积大,财富积累过多,寺僧搅闹,分房典卖田产,遂将十方丛林制改为子孙制,光孝寺也开始衰落。
田产虽败,但大寺底蕴仍存,万历二十六年(1598)和崇祯十五年(1642),光孝寺分别请来高僧住持,弘扬佛法,重修殿宇,以保佛光,维持存续。

广州光孝寺 《広東名勝史蹟》 森清太郎 1922
就这样,从魏晋建寺开始,光孝寺伴随广州城市发展,见证了广州城的大半部历史,虽几经波折,仍坚持留到了今天。

赵朴初题 光孝寺今匾额
光孝寺与六榕寺、海幢寺、华林寺并称为“广州四大丛林”,且占据着独一无二的地位,可谓寺观发展之奇迹。
贰
都市禅林
光孝寺位于广州老城内的西北隅,占地面积达到三万平方米,但历史上的光孝寺要更加宏大。

根据《光孝寺志》可知,原本光孝寺范围南至光效街,北至左所城脚,东至官塘巷,西至左所城脚,“方圆三里,界亦宽广矣”。因此坊间流传“光孝和尚,跑马烧香”的说法。
- 体量收缩 -
又据记载,在光孝寺兴盛之时,其拥有不下五十余顷的田产,常年食僧足有万人,如今的光孝寺规模已远不如全盛时期。

《光孝寺志》旧志全图
清军南下占领广州城后,寺院前后房舍就被占为兵营,对比《光孝寺志》中的新旧时期全寺建筑布局图,就能明显看出乾隆时光孝寺相比崇祯时纵深大为缩减。

《光孝寺志》新志全图
到了清末民国,因“庙产兴学”缘故,光孝寺又被多方侵占,导致寺院建筑进一步被破坏,面积也越来越小。
庙产兴学:戊戌变法后,中国各地办学资金短缺,而寺院资产雄厚,社会人士改寺院为校舍,没收寺产为办学经费,但实际操作中大多藉兴学之名,行吞寺产之实,造成寺观古迹大规模破坏。

被改为广东法官学校的光孝寺
1941支那文化史迹 常盘大定 关野贞
记载中,极盛时的光孝寺拥有十一殿、六堂、三阁二楼、僧舍、方丈、库房、戒坛及诸塔、亭、轩、台。
殿:大殿(现存)、毗卢殿、西方三圣殿、观音殿、罗汉殿、六祖殿(现存)、伽蓝殿(现存)、韦驮殿、天王殿(现存)、悉达太子殿、轮藏殿。
堂:戒堂、风幡堂、客堂、禅堂、檀越堂、十贤堂。

旧时碑亭
1941支那文化史迹 常盘大定 关野贞
但常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清乾隆时旗舍占据庙宇,规模缩减后,也记录有27座建筑。
- 遗存与重建 -
至今,光孝寺仅主体院落保存完好,中轴线缩短许多。
木构建筑中,大雄宝殿及台基、后侧石栏、天王殿、伽蓝殿、六祖殿为古迹;

六祖殿飞檐
文物留存中,东铁塔、西铁塔、瘗发塔、洗钵泉、陀罗尼经幢为古迹;

菩提树

唐经幢
院中尚有菩提树、柯子树等诸多古树名木,其余建筑及配套僧房设施多为后期复建。
虽山门受限于道路,重建格局比较紧凑,但迈入天王殿后,眼前的庭院开朗许多,风貌犹存。

光孝寺格局俯瞰
各单元间以廊道连为虚实结合空间,而非封闭院落,加上院内古树婆娑、景象活泼、意境清幽,整个寺院给人的感觉更像藏于闹市的大型园林。
这既有巧妙的手法设计,也有现存建筑相较极盛时更加稀疏的原因。但以中轴而言,光孝寺仍保住了千年名刹的庄严气势。
- 轴线布局 -
整个寺院坐北朝南,主体院落仍用严谨的中轴布局,其余建筑的分布则更加自由。

中轴自南向北建筑布置分别为山门(1990年重建)、天王殿、大雄宝殿(祝圣殿)、藏经阁(重建中)。
山门至天王殿段为南侧建筑重建后向南延伸出的院落,偏小,但大致恢复了寺院南端建筑格局,补全了有殿无门的遗憾。

1990年重建的光孝寺山门
天王殿至大殿则是空旷的前院,东西侧分别为钟楼(1990重建)、鼓楼(1990重建)。

光孝寺天王殿南面

西侧鼓楼

东侧钟楼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两张旧照中也曾有光孝寺钟楼鼓楼的原貌,分别摄于1860年及1941年,旧时二楼上下层收分更大。

旧鼓楼
支那文化史迹.1941

旧钟楼
Felice Beato MoMA 1860
而照片远处的古塔则为六榕寺花塔,在六榕寺文章中有提及,花塔为北宋遗存,是旧时广州城内最高的建筑,两寺距离很近。
回到旧照,老钟楼较现状而言,上檐斗栱比例更为显著,1990年复原则未遵循旧照,设计更近早期阁楼样式。
我们参考老照片对早期钟楼进行了结构复原以对比现状。

院落间虽有树木遮挡,但仍能衬托出殿堂的主体地位。主院的宽度与纵深都远超一般寺庙,给人气势磅礴之感。

光孝寺大殿俯瞰
且大殿体量庞大,有东西三殿并列,大雄宝殿东侧为吉祥殿(五祖殿,1992重建),西侧为伽蓝殿(泰佛殿)。

五祖殿(吉祥殿)

伽蓝殿(泰佛殿)
大殿后院落则设置留白,作为建筑格局的节点,起伏舒缓,后院左右各设置有古树、古塔及两侧殿堂,后院落东侧为瘗发塔、六祖殿,西侧为西铁塔、观音殿(2023重建)。

西侧观音殿

东侧六祖殿
在中轴最后,则为尚在原址重建中的藏经阁,在不远的将来或许能看到完整的格局展现。

重建中的藏经阁
此外,环绕建筑有回廊(1992重建),东院内有莲池和东铁塔。

回廊构架

回廊外侧
自中轴线起,从南入山门即可见天王殿。作为中轴线上除大殿外的另一处重要遗存,天王殿也是古寺不可多得的广府旧遗。
- 天王殿 -
天王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原为寺院三门金刚殿,后来前庭缩减,改仪门,清乾隆称为仪门金刚殿,今山门复建,故而改为二进天王殿。

天王殿背面

天王殿侧面
天王殿同由宋代寺院主持子超所建,但现存建筑已为明清时重修遗构。

天王殿出檐与外立面观感仍具古风,但其内部梁架结构大修后已无逻辑,非早期样貌。

天王殿挑出部分由石柱柱头打孔穿出丁头栱承重,其侧面屋顶更是由两侧“凹”形墙体承重,应为晚期大幅改造梁架后所得。

前檐梁架

转角梁架
除两侧墙体外,天王殿无门窗,内外均通透做穿堂设计。

天王殿内部结构
其中部供奉弥勒菩萨,两旁供奉四大天王,背面供奉的是护法的韦陀菩萨。

弥勒塑像

韦陀塑像

西侧天王塑像

东侧天王塑像
天王殿可以明显看出早期木构留存至明清时,虽石柱及殿堂基础可能未动,但上层木结构修缮逻辑变动大,改造并未遵循原有建筑梁架特征。


天王旧照
由天王殿也可知,受气候影响,岭南早期木构换件改造幅度大,不能以整体结构揣度,需要谨慎分辨构件的时代特征以判断。
至民国时光孝寺挪用为校舍,旧照中可见天王殿内部陈设已遭大幅更改,保存状态不佳。

被挪用为校舍的天王殿
1941支那文化史迹 常盘大定 关野贞
幸而在历代改造过后,天王殿仍能维持单檐歇山殿堂基础结构及深远出檐,可见不论寺院如何更迭,其“门面”依稀尚存。
在嘈杂喧闹的都市之中,仍有遗构维持这一方禅林,已然难得。穿过天王殿,不妨让我们继续了解这座古刹的绝对核心——大雄宝殿。
叁
广府巨构
光孝寺大殿,原题额为“祝圣殿”,今冠寺名。

光孝寺“祝圣殿”匾额旧照
大殿为寺院的绝对的核心,不仅在主中轴里占了前后左右的正中央,拥有最宽敞的院落和最多的陪衬小品,有着重檐歇山顶的规格和超三十五米的面阔宽度,使其不仅在全寺,乃至在整个广州城都是最气派的大殿。

大殿现为重檐歇山顶(增扩后),面阔七间,进深六间,由内而外分为三圈柱网。

下檐斗栱雄大,出檐深远,台基低平,在殿前广大庭院和古榕的烘托之下,更显其雄壮、庄重。
- 尺度 -
其面阔宽度达到了惊人的35.47米,高则为12.5米,面阔宽与总高比值为2.8:1,这使得横向构图中,大殿正面占比极大,地位显赫,形象突出。

光孝寺大殿正面
大殿下檐出檐达到2.52米的出挑深度,且相比其他木构而言,屋檐平缓,其举折即使与唐宋建筑相比都可称舒展,这使得大殿从正面看甚至近于由高处向下摊开。

光孝寺大殿俯瞰
面阔与高度、屋顶与屋身的两处悬殊比例,原因在于大殿结构在清初重建时经历了重大改变。
- 扩建 -
清初重建时应当是在旧殿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圈副阶,由五间增至七间,单檐变为重檐,从而导致其宽度大大增加,外檐柱却矮了不少,使得其横长比起纵高,顶部相较屋身的比例十分悬殊。

其剖面构架更能看出结构加建的痕迹,最明显的是其立柱从里到外有明显划分,改造后的檐柱与原本的檐柱对比悬殊,但梁架基本维持观感一致,可见这次增扩思路近似于把旧大殿用副阶整个包住下半截。

早在之前的文章中,我们也描述过后世加建副阶的情况,如宁波保国寺、金华天宁寺、福州华林寺等,其内外结构存在区别,添建痕迹明显。

但光孝寺的副阶改造与上述殿堂均有不同,从外檐铺作不难看出,光孝寺副阶并非一层简单的“外衣”,而是经过完整设计的。

光孝寺副阶梁架结构
其外檐副阶斗栱结构仍存古风,并非草草添置,其样式有可能直接从改造前的五间殿堂中脱胎。
- 平面 -
大殿从内到外共有金柱8根,内檐柱18根,外檐柱26根,平面形式为典型的金厢斗底槽。除内部中缝无柱外,共52根立柱。

金柱最高,次为内檐柱,这二者支撑上层屋檐;副阶檐柱最矮,支撑下层屋檐。
从内檐柱计算为双槽布局,八根金柱围合部分乃内槽,加建后则多了一圈外槽。

内槽与其后对应的四根内檐柱合为“佛坛核心区”,而前后祭拜空间则由外槽和副阶空间组成,两层外槽提供了十分富余的通行与活动区域。


殿内佛坛区域
经过增扩以后,加建“外圈”之低矮衬托出改为内部空间的旧殿之高大,进一步在视觉上区分主要空间与从属空间,以凸显出供奉神像之核心部分的地位庄严。
- 木柱、柱础 -
大殿内外立柱均为梭柱形式,且其梭柱样式与法式记载也有不同。
直观可见,立柱上下收窄幅度大,而中部外凸更为明显,较范式更显古风,造型丰腴,体态优美,颇有早期木构之遗风。

柱础为本地产咸水石,根据大殿外檐柱、内檐柱及金柱的粗细不同,柱础的种类也分为三种。
外檐柱础下为方形,上收为八角,再上为圆形覆盆,由方至圆平稳过渡,造型古朴。

大殿内檐柱础
内檐柱与金柱础较高大,均大致分二段,底部为方形,上转八角。础中部有曲凹束腰,再上收为鼓形覆古镜形。
- 内额朱白 -
在殿身内额及老檐桁随桁侧面隐刻有若干白条状彩画,即我们之前提及过的“七朱八白”,为宋代营造法式所记载的彩画形式之一,同为唐代旧建筑装饰之一。

光孝寺大殿内额朱白彩画

光孝寺大殿随桁朱白彩画
如宁波保国寺大殿、甪直保圣寺天王殿、瑞光塔、虎丘塔中均有所体现。

宁波保国寺朱白彩画

甪直保圣寺天王殿朱白彩画
光孝寺朱白为岭南建筑中首次发现,极有可能为早期宋代构件沿用。这也侧面说明了光孝寺大殿虽经历多次修缮,但仍维持了一定旧制。
- 斗栱(铺作) -
光孝寺大殿下檐斗栱硕大,比例悬殊。地面至下层檐口高4.33米,其中下檐斗栱高达1.29米,但檐柱又仅高3.1米,屋顶高度与其下屋身的高度比为1.9:1,近乎两倍。

光孝寺出檐
即使与佛光寺东大殿相比,也极为夸张。这使得斗栱及以上结构在立面构图里占据压倒性地位。

佛光寺东大殿转角斗栱

光孝寺大殿转角铺斗栱
副阶外檐斗栱可分为柱头斗栱、补间斗栱及转角斗栱三种,均为六铺作单杪双下昂。

其中柱头和补间斗栱外侧样式一致,但上承构件不同。
柱头斗栱栌斗外出一跳华栱,两跳下昂,跳头施以瓜子栱及令栱,瓜子栱上又横出慢栱。

但不同的是,柱头斗栱第二跳下昂上承三步梁梁头,梁头刻为耍头样式;而补间斗栱上承栱枋削成耍头样式。

柱头斗栱

补间斗栱
外跳昂头均为插昂,插昂属于假昂的一种,即有昂头无昂尾,无悬挑作用,仅在栱枋头部设置,与栱呈斜向相交,且出跳方向较平。

副阶出昂样式
且斗栱昂长度大大超过《法式》所记的长不过一跳,昂嘴则为枭混曲线,这些特征北方稀见,在岭南建筑里常常出现,刚劲而张扬。

柱头和补间斗栱里转同为偷心造,但结构有所不同,柱头里跳以三层华栱出跳,承托副阶三步梁梁底;而补间铺作里跳为四层华栱承隔架枋。

柱头斗栱里转

补间斗栱里转
转角斗栱为正侧两面柱头斗栱相交而成,在斜向45°又出角华栱及角昂,在二层角昂上承耍头处未出耍头,改为曲昂样式,解决了上下空间间隔问题,向角梁过渡更为和谐。

转角斗栱外侧

转角斗栱里转
大殿上檐则不做斗栱,仅在内檐柱用一跳插栱,栱身入柱,做法简约,应是增建改造后的产物。

- 慢栱侧昂 -
当然,下檐斗栱最特别的是,其二跳慢栱之栱头,在两侧沿柱头枋方向左右横出一对下昂。
这种“侧面出昂”不见于记载,也极少见于现存古建。左右两朵斗栱的侧下昂昂头相对,即和谐而又相互冲撞。

补间铺作侧昂样式
除光孝寺外,仅佛山祖庙大殿前檐斗栱可见慢栱栱头侧昂,有学者推测极可能是北宋遗物。

除广府这两处外,仅韩城司马迁祠寝殿有见,但与广府所见区别较大。这种张牙舞爪的侧昂做法存例极少,除光孝寺及祖庙外,更无案例。

祖庙大殿前檐斗栱

祖庙大殿前檐斗栱里转
我们也只能推测,这种做法可能是岭南中心地区的地域特殊装饰,相比常规出昂,这种“侧昂”让斗栱正面也产生了别具一格的变化。
- 材宽/材高 -
值得注意的是,下檐斗栱虽然大,但构件看似较“薄”,实则是因为其材宽与材高比达3.4:2,较营造法式3:2标准更加瘦高,虽然用材属法式五等材,但超常的横纵比使得观感依然夸张。

光孝寺大殿副阶斗栱
岭南建筑较北方建筑不同,因独特的气候特征,其屋顶更为轻薄,除瓦作和椽飞外,多用望砖,并无太多重量,斗栱载荷小,“偷材”习惯普遍,较北方高而薄。
- 改造推测 -
大殿斗栱排布有迹可循,其中心间、次间的开间尺度较大,补间斗栱为两朵;稍间、尽间尺度较小,各用一朵,但各斗栱间隔尺度均匀。

由补间数量可析,大殿扩建副阶前,原柱网符合两宋攒当制度,应属原柱网沿用至明代,清初再于外部增阔。
从如今副阶柱高斗栱比例悬殊的情况推测,清初改造有可能是将原本殿身外檐斗栱样式改置于副阶外檐,而原外檐则改为插栱。

这样既扩展了大殿面积,又在外立面保留了原有样式,且是保证美观前提下,最为省料的设计。
若减去副阶,复原旧五开间大殿,则可参考祖庙大殿真昂设计,替换插昂,复原比例和谐,且富有岭南特色。

当然这里复原仅做推测,便于我们结合几座岭南建筑案例理解广府早期建筑逻辑。
让我们回到大殿现状,来看一下其梁架特征。
- 梁架 -
大殿内部空间构架为典型的 “彻上明造”,不设天花、藻井,梁架结构清晰在殿内清晰展现。

一目了然的梁架结构
殿身为十二架椽屋前后三椽栿用四柱式,柱间重叠多层栱枋构成内外槽,内外柱不等高,梁尾入内柱,保证了建筑整体性与稳定性。

梁尾入柱做法
先看副阶,副阶柱头两侧有阑额,其上有普柏枋,再上置斗栱,同为经典做法。阑额至角柱出头,断面呈腰鼓形,岭南额枋断面多为此比例。

大殿阑额样式
椽栿与斗栱相接,梁端伸出作耍头,成为斗栱的一部分。三椽栿(三步梁)上设置乳栿与剳牵,作为外檐柱和内檐柱的构架联系。

副阶构架
内檐柱柱头,设置额枋,额枋与内部金柱之间以穿插枋作为两缝梁架之间的纵向连接,次间两缝梁架高于心间两缝梁架,使建筑两端呈现生起。

金柱柱头,大梁和缴背组合成六椽栿,其上承四椽栿、平梁,各梁架间以隔架驼峰斗栱支撑。

殿内各梁均为直梁,但两端与立柱衔接处略作卷杀,腹部亦凸出,隐有月梁之意。其横向垂直的构架形式为厅堂建筑特征,但总体而言也兼具殿堂建筑的稳重。
- 生起、脊饰 -
光孝寺大殿外观长而扁平,但常规视角仍以正面开始,故而大殿设计有生起,曲线柔和。

其顶部屋脊线从中间向两端缓缓增高的升起,与现存明清建筑相比,更近醇和之宋风。

大殿屋脊曲线
配上平缓的翼角与上扬的檐口曲线,稳重而富于变化,存高古遗风,温和而不至于过分僵滞。
正脊两端吞脊的是尾巴卷曲的鳌鱼,副阶戗脊端部则为蜿曲回头的龙坐镇,屋顶垂脊又立有将军、狮子、大象等形象。

正脊鳌鱼

葫芦脊刹

龙回头

戗脊鳌鱼

文臣、武将、大象

狮子
这些设计形象更显张扬,充满了岭南地方特色,为庄严的大殿添了几分活泼生动。
- 台基、围栏 -
大殿台基与现状平面较为贴合,殿前方设置有广阔的月台,依体量,应为清代配合扩建而重建。

大殿台基侧面
大殿中央心间前无台阶,上台需走东西两翼步道,有早期“左右阶制”遗意,这种设计鲜见后世建筑,多用于早期宫殿。

如含元殿前阼阶宾阶,其意在区分主次,分列帝王与大臣,为保留古制的体现。

含元殿前左右两侧龙尾道分列“阼阶”与“宾阶”
模型制作:吾汉万年
台基大部分围栏也经维修更换,仅在殿后北面一列的石质撮项云栱单勾栏,连同顶饰坐狮的望柱,风格古朴雄健,应是宋代遗物留存。

宋代石栏杆
集中出现宋代石栏,可知旧台基应为宋代遗物沿用至明代,为拼凑组合,应是清代大修扩建时将保留较好的旧物集中安置于此。








宋代石栏杆细节
台上殿前左右立一对石塔,八角七级,雕刻较简单,为清代之物,连同台旁的古榕就像是左右卫士般衬托大殿。

大殿西石塔

大殿东石塔
殿前置双塔的做法也多见于城市和古庙中,如泉州开元寺东西塔,北镇庙前双塔等等。

双石塔及大殿旧照
除此双塔外,光孝寺还有东西铁塔置于左右,下文中将介绍。
- 造像 -
由于大殿民国时曾做校舍使用,旧造像均不存 ,今多为后期重塑。

光孝寺大殿内旧塑像
内槽三间后金柱前为佛坛,上立释迦摩尼佛、左右为阿难与伽叶、文殊与普贤二菩萨,佛像屏风墙后原供地藏十王,现改为千手千眼观音像。

文殊塑像

释迦摩尼佛像

普贤塑像
大雄宝殿虽然体量壮观,形制存古,但还是经明清修缮改建所得,就木构断代而言仍有遗憾。
这座千年古刹,真正年代最久的遗物,却是不太起眼的两座古塔——东铁塔与西铁塔。
肆
千年铁塔
二塔位于寺庙东西两院,但并未沿中轴线对称,外形也不雷同。

两座铁塔形制基本一致,均为四方形,在六榕寺一文中提过,与现存早期佛塔样式相比,二塔有隋唐早期木塔遗风。

东铁塔铸于大宝十年(967年),西铁塔铸于大宝六年(963年)。大宝为五代十国时割据岭南的南汉国年号。

西铁塔志图

东铁塔志图
双塔均为每层向上逐级等比收分,比例得当,造型敦实。
塔檐处近似于叠涩出檐,无木构斗拱元素,应是铸铁简化后所得。
- 东铁塔 -
东铁塔留有完整的七层塔身,高6.35米,连同基座通高6.79米,是我国现存年代最早一批铁塔里保存最完整且体量最大的一座。

光孝寺东铁塔
塔身基部有仰莲和须弥座承托,塔座四周铸有造型生动的龙纹与火焰宝珠,四角则有力士承托上方仰莲与塔身。

塔身上满布佛龛共奉1024个佛像,每层四角有带莲瓣的竹节形立柱,塔檐上还有飞天、飞凤、飞鹤等装饰,工艺可谓精湛。

东塔上层细节

东塔一层佛龛细节

东塔莲台细节

东塔铸铁龙纹
东铁塔有铭文为“大汉皇帝以大宝十年丁卯岁敕有司用乌金铸造千佛宝塔一所七层,并相轮莲花座,高二丈二尺”。


东塔铭文

- 西铁塔 -
西铁塔早在清末就因护塔房屋倒塌,上半部分尽毁,现在只留下基础的三层塔身,残高2.8米。

西铁塔旧照

西铁塔旧屋
完整时,西塔和东塔一样是七层,装饰元素上西塔和东塔接近,均有佛像、龙纹、莲花和飞天等装饰纹案。

光孝寺西铁塔
每层的塔身都是正中有大佛龛,大龛外又满布小佛龛的形式。

但两座塔的外观并不完全一致,尤其台基造型差异甚大,东塔外观要比西塔显瘦一些,可见它们并非成对的塔。

西塔塔身佛龛

西塔外立面塔身

西塔坐台

西塔塔身转角

西塔台基力士

西塔塔身侧面
西铁塔则有铭文“玉清宫使、德陵使、龙德宫使、开政仪同三司、行内使监、上柱国龚澄枢同女弟子邓氏三十三娘,以大宝六年岁次癸亥,五月壬子朔十七日戊辰铸造,永充供养。”
- 南汉 -
修铁塔的“大宝”皇帝即南汉后主刘鋹,铭文显示,东塔由皇帝本人出资修造,西塔则是皇帝的大太监和女弟子捐资,在南汉国可谓地位最高的两人了。

铁塔铭文拓片
南汉都城兴王府就是光孝寺所在的广州城,宫殿就建于南越国王宫旧址之上。不过供养祈福不久之后,南汉就为北宋太祖赵匡胤所灭。

宋太祖赵匡胤坐像
刘鋹昏庸无能,最荒唐的是只用太监为官,以至于臣属须自宫才得以进用。其他南汉君主也多荒淫之徒,却又热衷于佞佛以自欺。
南汉国统治时也是岭南佛寺大兴之时,根据记载,仅广州城就修了二十八寺以应星宿,令人慨叹。

六榕寺,旧二十八寺之一

大佛寺,旧二十八寺之一
古迹无罪,能留存至今已是万幸,这一对颇费工力的铁塔,既是岭南早期古塔的缩影,也是岭南这段历史的见证。
南汉之罪,罪在君王不恤百姓,大兴土木,纵使广州有千万大庙,也难得护佑。
伍
宝刹重光
今日之光孝寺,规模远不及旧时,但成住坏空本就自有因果,兴衰自有定数,古寺能幸运留下今日精华,已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

光孝寺大殿与伽蓝殿、六祖殿
繁荣的广州城寸土寸金,光孝寺那庞大的地盘在清初光孝寺就有局部被占为旗舍,到了近代随着国家动荡,广州城与光孝寺的命运多舛。事实上,光孝寺也面临最危险的时候。

民国时期广州光孝寺大殿
1941支那文化史迹.常盘大定.关野贞著
从清末至民国,寺庙先后被不同的学校、单位占用、分割、拆毁,最终僧侣被全部遣散,佛像也无一幸免,就连大殿都经历了多轮改造。

好在进入新中国,光孝寺仍得到了一定的保护,早在 1961年,光孝寺就被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直到1986年正式恢复宗教功能,重新成为佛寺。
- 1955-1957修缮 -
早在1953年,大雄宝殿便得到了测绘,1955-1957年更是进行了大修。
但受当时的木料和观念差异,这次大修将八根金柱、西侧两根山面檐柱,连同进深方向的六椽袱、四椽袱与金柱横向额枋,全都换成了仿原形制的钢筋混凝土构件。

虽然这样做让大殿不至于倒塌,却严重损害了木构建筑的原真性,仅完成了补强加固。
其实衰老的大殿已岌岌可危,多处榫头脱离朽腐,檩条、椽子腐烂严重,26条副阶檐柱中仅3条保存完好,6条内部已完全腐朽中空必须更换,其它的构建也有不同程度的朽坏。

糟朽的椽子

糟朽的梁架
- 2001-2005勘测修缮 -
为了让光孝寺更好恢复昔日的文物特性,光孝寺大修再度提上日程。
2001年至2003年间,专家对大雄宝殿与六祖殿、伽蓝殿三座主要建筑完成了全面的调查勘测与修复设计研究。

此后经2003年10月至2005年3月的全面修缮,将钢筋混凝土金柱与其它构件都复原成了木制,相应的柱础也换回旧物,才有了如今看到的大殿。

修缮后恢复木结构的大殿内部梁架
除了构件得到了更换,这次修缮工程也尊重了历史发展各时期信息。但因民国改造和混凝土构件已然破坏了许多结构,全然复原旧貌也不可行。

换下的腐朽椽栿

朽坏的柱头

修缮替换混凝土梁架

朽坏的柱子墩接部分
所以这次修缮依据实际情况,去除其长期改动的部分,尽可能保留了古物旧件。
- 台基修缮 -
地栿、门槛都更换为旧制,勾栏望柱根据宋代遗物进行复原(清代实物原计划保留,但因破损严重选择拆下保存,勾栏统一更换宋式)。

光孝寺大殿台基宋代石勾栏
- 门窗修缮 -
大殿门窗仅上檐槛窗与下檐南面中间三间门扇为清代遗物,尤其上檐槛窗的鱼鳞波纹方格中保留了蚝壳磨成的窗面,极具东南沿海特色,工艺精湛且保存尚佳,全部予以保留。

下层槛窗

上层槛窗
东西山墙及北面木格窗,南稍间尽间之混凝土预制窗格为后换,本次修缮改为直棂窗。

光孝寺大殿复原直棱窗样式
- 瓦面 -
根据资料与勘查推测,光孝寺大殿原本可能为海幢寺那样的绿琉璃瓦,五十年代大修时改为佛山烧制的土黄色陶瓦,瓦面颜色完全不同。

绿琉璃瓦

土黄色陶瓦
但这次修复时选择仍保留了五十年代的黄色陶瓦,一方面是复原绿瓦依据不足,另一方面也为了保留不同阶段历史信息叠加。
- 保留与重建 -
除了三大殿、天王殿、塔幢、泉池、古树得以留存,光孝寺部分消失的建筑也得到重建以恢复完整性。
就这样,虽命途多舛,光孝寺依然留存至今,成了广州城最壮观、古朴而沧桑的古建筑群。

光孝寺建筑群俯瞰
它经历的建起、存续、辉煌、坎坷、复兴,也是以千年古刹为千年古城之注脚,忠实讲述着广州这座伟大城市的前世传奇与今生故事,框出了一区沉毅宁和的庄严法界。
除了大殿,古寺中仍留存有伽蓝殿与六祖殿等古风犹存的早期木构,那六祖的事迹在风幡与瘗发塔之间仍有迹可循。
岁月已远,但故迹犹在
光孝寺下(下)-风旛应千年
敬请期待~
-参考文献-
清乾隆《光孝寺志》
粤博《广州光孝寺》
姚崇新《广州光孝寺早期沿革与驻锡外国高僧事迹考略》
程建军《广州光孝寺大雄宝殿大木结构研究》
陆琦《广州光孝寺》
达亮《广州光孝寺东西铁塔建置沿革及装饰》
苏漪《广州光孝寺南汉西铁塔形制考》
欧阳雨《广州光孝寺大殿与潮州开元寺大殿比较研究》
程建军、李哲扬《广州光孝寺建筑研究与保护工程报告》
程建军《梓人绳墨—岭南历史建筑测绘图选集》
原标题:《光孝寺(上)-广府遗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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