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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评｜周珂伊：《天水围的日与夜》》：每个人的日常诗学

2024-11-12 11:5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天水围的日与夜》电影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如果说《天水围的日与夜》以线性叙事从贵姐、家安与梁阿婆的生活琐事讲起，于不经意间流露家庭与邻里的真挚温情，那么《天水围的夜与雾》则在“港伯”李森与“过埠新娘”晓玲的故事中展现了移民家庭的边缘困境与社会问题，暗含对暴力、身份认同与社会融入的现实反思。两部曲都延续了许鞍华对公屋题材的关注，围绕天水围这一容纳大量社会弱势群体与内地移民的社区，以普通人面孔切入人性，以写实性的温情或悲剧展现对香港本土社会与底层人群的深切关怀。

通常，在电影叙述中，空间聚焦的场景与时间序列的断面取代区域与长轴，承载着事件发生的起承转合。而这种聚焦同样也是选择的过程，悠长的时空以“被折叠”的面貌呈现于前，叙述着电影人对典型事件的表达。《天水围的日与夜》中，许鞍华在回溯香港社会“历史”与“地理”的纵深之外，也力图展开这段 “被折叠”的城市时空，于浮华与群像之外找寻具有香港本土气质的底层面孔。本文试图着眼于这段被还原的折叠时空，从城市空间与社会空间的视角解读浸润在影片中的点滴温情，感悟天水围人们如何在公屋社区中恰如其分地生活，以搭建自我、心灵与社会。

一、于折叠处铺展：透过城市缝隙的光

1、时间：从围村到Hong Kong

蝴蝶栖息在花枝上，螃蟹匍匐在泥沼里，桑基鱼塘被平整路面取代，火车的轰隆声自远处传来，预告着时代的跫音。镜头逐渐拉远，在天水围地铁站的另一侧，是林立的住宅高楼，迷蒙着清晨的雾霭。

随着外婆喝燕窝粥的场景，纱厂女工的画面插入其间，短发干练，短袖衫搭配长裤，纤细的身影停驻在纺纱机前，她们或讨论纺纱技巧，或一起吃饭工作，踩着纺织机，布匹与汗水同辉。

这是影片中两处黑白与彩色穿插的景象，由近及远地展现了天水围地区的改变，伴随着工业化与城镇化的历程，景象的追忆其实也折射出香港社会的变迁。

位于香港西北陲，天水围村民最初以经营鱼塘为生，高基与水田的镶嵌是珠三角地区农业经营模式的特征。90年代，借助资本与产业转移的机遇，香港逐步培育起以纺织、成衣、电子为主体的轻工业体系（司徒尚纪，1997），大量女工进厂，成为工业发展的初代劳动力。于是，香港从单一的港口城市转变为以工业为主的制造城市，金融、通讯、房地产业的发展，摩天大楼在维多利亚港两岸崛起，自围村以起，Hong Kong被冠以世界城市之名。在城市的扩张中，鱼塘被填平，“新市镇”成为规划天水围地区的新目标。

开发后的天水围社区

2、空间：从Hong Kong到香港

天水围之围，是围城的围。电影《围·城》中有词：“我就住在这个著名的无人理会的天水围。”

自当代以观，天水围是香港新界西北部的一个社区，处于郊区，核心区的繁华与其相距甚远。四围之山将元朗区包裹，地理的藩篱阻碍城市的交通与人员的流动，南北之域，东西之间，难以往来。

同时，金融危机使产居一体的规划设想难以落实，劳动密集型企业未能如约而至，夹屋被公屋取代，表面现代化的区域承接着大量低收入人群与外来移民。通勤的成本更将此地劳动力拒之门外，围城之内，是依赖综援的失业人口，阶层跨越难以发生。

亚洲四小龙的经济腾飞以城市高楼与厂区的建设为表征。在同时代，繁华的背面，于区位而言，这里是围篱，于社会交往而言，这里是围城。

核心-边缘的城市结构下，这是被遗忘的地区。然而，影片并没有致力于展现这种“被城市流放的痛苦”，也没有聚焦描绘这座“悲情市镇”频发的社会问题与漂泊的孤苦之感，而是将镜头聚焦于贵姐与家安的一方餐桌，一份餐食；聚焦梁阿婆的买菜、烧饭、洗碗的日常活动轨迹；聚焦贵姐与家族、与邻里之间的细碎点滴。

作为超市员工，贵姐是辛苦的，早起、收拾货物、打包榴莲，固定流程占据日常，作为单亲家庭的支柱，作为家族的长女，贵姐身上的责任是沉重的，供养弟弟，服侍母亲，拉扯孩子，她身上有所有中年人的责任。但重担并没有塑造出贵姐的悲情，乐观坚韧一直是她的底色，重复而单调的琐事也从未消磨她对生活的热情，每天精心挑选生活用品，将鸡蛋烹饪出蛋羹、苦瓜炒蛋、豆角煎蛋、荷包蛋等多种菜式，将生活经营地井井有条。我能看到贵姐每日饭桌前的盈满眼睛的光亮与喜悦。与住在匡湖居家有菲佣的弟弟相比，贵姐的生活无疑是惨淡的，但她从无怨怼，也一直积极热情地帮助梁阿婆，豁达的生活态度也深刻影响了家安。他从未如姐姐抱怨菲佣一般抱怨贵姐“做的菜难吃”，也从未表现出对富足生活的羡慕，平静与不善言辞下是一颗自洽的心。

边缘之下，不是悬崖或泥淖，而是温吞的而又涌流的情感。

许鞍华将电影的镜头聚焦于这一城市的边缘带，关注这片被宏大叙事折叠的时空，以展露其间温情。但在另一面，这也意味着她将留白放置于城市核心区的场景中。帕特南在《独自打保龄：美国社区的衰落与复兴》中从社会资本的视角分析社区公民参与度的下降及背后公共性流失的趋势；项飙用“附近的消失”形容技术时代下的互动特征，个人变得割裂，缺乏对多元的群体身份的关心，中间的“附近”地带变得模糊不见，人们更缺乏对此叙述的愿望和能力；古典大家之中，齐美尔也早已警醒人们货币社会存在的的人际游离态——视而不见，互不关心，是共居于一片空间的陌路人。我们是否可以推测，许鞍华的这种选择与聚焦，意味着城市核心区也暗含这样人情淡漠的隐喻？

从城市空间出发，繁华与朴素的城市景观背后是核心—边缘结构，在被隔离的空间里，自我心灵的坚守使温情涌动，具体而观，这种人情的社会网络构建究竟如何？

城市核心-边缘结构及社会空间活跃度（作者自绘）

二、不远不近：社会团结的温情

1、家庭之内：克制与表达

在影片的开头，贵姐出门之时，家安还在睡觉，在完成了搬货、称重、分装等工作，买菜回家之时，家安才堪堪从梦中清醒。鸡蛋羹与青菜的餐桌上，“今日有没有买报纸呀？” “没有呀，都没出去。”是全部的对话。“张家安”的称谓与“哦”的回复是这对母子的交流常态。

在家宴上，所有人都在走动，或者打麻将，或者闲聊，只有贵姐与家安坐在凳子上沉默不语。与弟弟关于工作的交谈中，贵姐带着局促而又紧绷的微笑。这时镜头随着弟弟走向麻将桌的身影而前推，我们得以在这一环境中看到社交的距离——若以母亲及麻将桌，小辈的打牌桌为家宴空间的核心，贵姐与家安显然是在边缘的，甚至都隔了一条廊。在帮弟妹打牌之时贵姐走向了麻将桌，但在两盘之后又退回空间的边缘，“赢了是弟妹的，输了是自己的”更可以看出其间的客气与礼貌。

甚至面对母亲生病住院，家安来超市告知“阿婆进了医院呀！”，除了“又进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没什么吗”的关心之外，“我现在工作，没时间看她”是她的回复。在家安与姐姐探望后的晚饭桌上，当家安问及明天是否去探望，贵姐“不去了。不同这么多人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答案似乎也向我们展现了其间的疏离。

这似乎是亲情淡漠的家庭与亲戚，但我并不如此认为。当我看到贵姐将最好的冬菇、最大的榴莲给家安吃得到“好味”评价时眼里藏不住的喜悦时，当我看到家安会默默自己叠衣服、拖地，走到很远的OK便利店买附赠一包餐巾纸的报纸时，于无声的对视中我知道少言是这对母子间独有的默契，关心与体谅始终都在。当我看到弟弟会为送月饼券特地上楼，会在楼梯口默默承诺承担家安未来出国所有费用的时候，我知道贵姐曾经供养弟弟们成才的付出一直有被铭记与感恩。当我看到那个盛满阿婆想喝的燕窝粥的保温桶出现在贵姐家的时候，当我看到阿婆为贵姐的付出而哽咽心疼的时候，我知道她们的心中满怀彼此。血缘下的亲情始终都在，就像十几年不见的姑婆一家仍然清晰地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一样。

我更愿将这种距离感称为克制，这是一种情不外溢的表现，袒露不是常态，含蓄的行动式的表达才是生活的细碎。因此，于细微之处向我们露出的点滴温情才最为感人。

影片中，有一处浓烈的情绪外露场景，便是贵姐在将丈夫的裤子扔向垃圾桶时的回忆。忆及面对丈夫去世的痛苦与无助，贵姐登时红了眼眶，这与她面对其他事情乐观而坚韧的态度截然相反。在这个四周无人的时候，向世界封闭的部分悄然打开，情绪的表达战胜了平静的克制。她将裤子重新叠好，却也没有阻止回忆的延续，在袒露中关照自我的心灵，才显得尤为真实。

2、家庭之间：平行世界的闯入者

刚搬来天水围的梁阿婆，只身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十个硬币买来的牛肉与青菜的煎炒应付了两顿饭，其后便是洗碗、发呆，再往复这一日常。梁阿婆的眼神是低垂的，缓慢的咀嚼、无聊的拨弄，孤独与愁苦萦绕其畔。

梁阿婆与贵姐同住在公屋，但本是两个平行而不相交的小世界，是卖菜与超市让两人有了交集，但梁阿婆戒备的冰层不会因一次的结实而打破。“Bye”的不回复是因为没有必要，“24.5元”的精确油钱计算也是礼貌社会的交往法则。但热情的贵姐以一次次的温暖成为两个平行世界的闯入者，一起促销买油、与家安一同帮忙搬电视、修电灯，最终让梁阿婆重拾笑容。在昂贵的冬菇回礼后，两家来往日益密切，邻里情也日渐深厚。

女儿去世后，梁阿婆心中最牵挂的就是外孙。不敢直接打听会考日期、拿着电话本想和外孙通话、精心挑选金饰的情景都可以看出她的小心翼翼与珍视。我忘不了梁阿婆送出的金饰被前女婿拒绝后贵姐的欲言又止，也永远会为那趟自沙田回程的公交感动。

在茶餐厅，梁阿婆桌上只氤氲着茶的热气而未动筷，她最挂心的就是外孙和精心选择的金饰能否送达，“从来没有为孙儿做些什么”更体现了她内心的忐忑、牵挂与愧疚，但是梁阿婆的金饰被拒绝了，她也没有看到想念的阿杰，毫无疑问，她被新家庭拒绝门外，双手交叠的坐姿使孤独与愁苦的氛围再现。

在公交上，贵姐收下了梁阿婆专门挑选的戒指与金链，以及被退回的金饰，并承诺“日后你有什么地方需要用钱的，我帮你办妥”。在听到梁阿婆说“将来我做鬼都会保佑安仔读书好，听教听话”后，贵姐不忍哽咽，互相搀扶。至此，梁阿婆将内心的纠结与苦痛表露，将未来交付贵姐，两个残缺家庭在心灵间交互，自平行世界交汇，在帮衬中建立了相濡以沫的亲情。孤立的个体得以在新的社会位置与社会网络中得到安置，在社会性而非血缘性的温情中安放心灵。所以最后端午节“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场景才那般触动。

在《天水围的日与夜》中，三代人的故事间，血缘的温情与社会性的温情同在，既有远亲，也有近邻。这与现代社会两相失衡的局面相悖，却与传统乡土社会如此相像。现代社会中（特别是商品房社区中），情之慢赶不上生活之快，距离感下情感的培育成了奢侈，只余血缘的力量感牵引。但在乡土社会，同质性的熟人模式下，传统的力量使每个人各居其位，朝畊暮耘，血缘与地缘基础上，远亲就是近邻，家族绵延了社会功能，所以温情在日常发生。在公屋社区中，血缘网络与社会网络往往是分开的，但地理上被边缘化的位置却造就了生活性互动的频度，社会距离由此缩减，近邻与远亲同样重要。

于是自我在克制与表达的平衡中关照心灵，从而确认自身。自我主体性下，互动的频度增加了平行世界交汇的可能，社会再通过个人的联系扩展，从而包括了复杂的社会生活组织和广泛的沟通，并最终回馈自我，完成自我、心灵与社会的构建。

不远不近的距离中，社会团结的温情恒在。

三、文化怀旧：思念着，思念着，永远思念着

在电影中，许鞍华希望能够展现“一切有关香港人的生活方式、感受、交流、喜悦和痛苦。”除对底层群众的深切关怀之外，《天水围的日与夜》还体现出一种浓郁的香港怀旧色彩。

在梁阿婆餐桌旁的墙上有很多年轻时的老照片，她们无一不身着港派旗袍，这是五六十年代香港美学的象征，融合了西方剪裁的精髓，同时在风格上兼顾了国人传统的审美旨趣；在纱厂的黑白图景中，不仅展现了女工们的辛劳与合作，突显贵姐的付出与无私，更展现了初代工人对香港社会发展的贡献，是对时代的致敬；在影片最后拉远的镜头中，甜腻酥香的潮州月饼、维多利亚公园里在节日齐聚的香港社会特殊群体，《明月千里寄相思》的背景旋律在其中更突显传统习俗与人情味。这，都体现了一种香港本土叙事情调。

在《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中，段义孚认为，“地方”区别于物理性的“空间”，更带有情感、记忆和个人经验。资本规训下的城市，土地具有货币化属性，城市空间被切割为土地和整齐划一的街道，成为可以用金钱计算价值的商品，均质化的格网夷平城市肌理；规划狂热下的城市，理性的激情压倒一切，自发自生的多样性让位于形式的简单和功能的高效，高楼耸立却单调重复；机械时代的城市，泰罗制的理念使得职住分离，蓝图的美好取代人居的便利，功能分割下城市空间被浪费。摩天大厦与大型商超等全球景观下，资本与理性之力使得“空间”压倒“地方”，经验性的生活被快消文化抹平痕迹，再难追索意义与价值。空洞的记忆中，附近与邻里消失，自我与社会断联，人人皆沉浸在物欲与数字的狂欢之中，对所居的城市与依赖的生活缺乏感知。

《天水围的日与夜》所承载的烟火气，便是对这样有序、高效却单调生活的反抗，它致力于展现过去香港本土社会的人情，以充实人们对地方本土特色的感知，重拾淹没在全球化与社会变迁中的城市记忆与群体认同。

影片中有两次从贵姐家的窗户拉展至远处的万家灯火，恰如影片的英文名《The Way We Are》一样，这是天水围的故事，是香港人的故事，更是所有人的故事。

四、结语：日常诗学与人性赋权

电影的镜头语言是列维纳斯式的，它所选择的是特定主体在具身语境下的表达。面孔的呈现是一种选择，每一次凝视都是一次“看到”，在这其中，“看到面孔是一个‘赋予人性’的过程。”

投资仅百万，几乎没有任何前期宣传，也没有流量明星加持，更没有刻意营造强烈的戏剧冲突或视觉效果的华丽（杨绮婷，2018），《天水围的日与夜》却以日常诗性叙事在一众商业大片中脱颖而出，斩获2009年香港电影金像奖终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四大奖项。或许，《天水围的日与夜》所获的成就也正是对于这种对本土的“找寻”与人性的“赋予”的褒扬。

在贵姐与家安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在梁阿婆平淡的日子里，天水围以其朴素却又直击人心的力量，以其日常诗学的叙述情调展露着平凡人的生活哲学，向我们讲述着，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应被重视，每一份温情都应被珍藏。

【参考文献】

[1]马楠楠.(2014).城市空间的书写、身份认同的困惑与女性意识的独特表达博士(学位论文,上海大学).博士.

[2]秦待见,马爱华.(1997).香港经济迅速崛起原因探析.焦作工学院学报(04),107-109.

司徒尚纪.(1997).香港历史地理的变迁.热带地理(02),203-211.

[3]许乐.(2009).许鞍华的现实之旅——《天水围的日与夜》及其他.电影艺术(05),72-74.

[4]徐淼.(2014).悲情市镇的救赎——天水围规划之殇.中华建设(12),32-34.

[5]杨绮婷.(2018).食物与情感——论《天水围的日与夜》的叙事艺术.戏剧之家(20),92-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