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评论｜孟宇航：《翡翠之城》：纪录片伦理与真实的边界

《翡翠之城》纪录片海报（图片源自互联网）

一

《翡翠之城》：一段陷入争议的影像

《翡翠之城》是缅甸出生的华人导演赵德胤执导的纪录片作品，该片聚焦缅甸的玉矿区，围绕导演的哥哥——一名挖矿者展开，并集中展现了缅甸矿区劳工群体的生存状态。该片于2016年上映，参加了第66柏林电影节影展、提名了第53届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最终获得金马奖最佳原创配乐奖项。

“翡翠之城”是缅甸北部克钦邦帕坎镇（Hpakant）的别名，以富藏优质的玉矿闻名国际。企业、军阀与民众争先来到此地，图想挖凿可以换取高额利益的玉石。拍摄期间时值克钦独立军与政府之间的内战，虽有停战，但导演仍冒着生命危险前往该地进行拍摄。导演以自述的口吻展开影片。“我爸、我妈、我哥和我姐，他们都来过这个地方讨生活，只有我不有来过。我哥还在这里待了二十二年……我爸在世时，常跟我讲，穷人想要翻身，就是要去这个地方。”镜头追随哥哥，在哥哥对靠玉矿一夜暴富的追求中徐徐展开一副缅甸底层工人在纷乱社会下的集体画像。

《翡翠之城》剧照

不过本文并无意分析主人公在缅甸奔波的种种人生况味，而是想要聚焦在导演对影片结尾一段情节的设计上。在《翡翠之城》的最后十分钟，导演赵德胤拍摄了一段工人聚众吸食毒品的镜头，并配以“你们拍的电影《冰毒》太不像，这样才是真的”等对话，展现出缅甸矿工群体在物质上极度短缺，因发财梦难以实现而精神上又十分无助，转而寻求毒品暂得逃避的景象。导演选择使用近景拍摄，将这样一份颓丧的情绪进一步渲染给观众。这样一段镜头在纪录片中无疑是一段十分具备冲击力的影像，它将底层人民的生活无可回避地呈现在观众眼前，直观、锐利、毫无妥协。

《翡翠之城》中，矿工吸食毒品

然而这段影像却陷入了争议，不是因为吸毒，而是因为它是一段“摆拍”。这样一段画面竟然是矿工们照着导演赵德胤的剧本演出来的，台词也是经由设计而呈现出来的。这一段镜头在整部纪录片中承担着重要的作用：它为导演的独白提供了直观的对照影像。“人活着，会尽一切可能，去满足生命的一切官能需求，而不只是要满足‘理性’。人都说要理性，‘理性’仅是我们生命官能的二十分之一。”这样一段独白作为影片结束前的议论，在“吸毒”镜头的呈现下更加令人反思社会现状，而摆拍让它沦为了一出为了烘托导演的表达刻意设计的不实伪造。我们能明白缅甸采玉者的艰苦，也能体会它们走上不归路的现实，但导演用人为干预的画面加强这种观感、表达自己的主题，是否有悖于“纪录片”这一电影形式的初衷呢？

对此，赵德胤在影片上映同年的专访中给出了回应。“《翡翠之城》的演职员表有列编剧、演员，因为有几场戏是重现，像是吸毒的戏，因为那种事情虽有发生，但都拍不到，所以我找了大哥（他是工头）、当老板的叔叔，还有我大哥的叔叔的大老板來加入，可以透过他们的对话来了解那些工人要的只不过是缅币七万块，等于美金不到一百块，透过这些话语的设计，可以看出翡翠之城的阶级、生活，每个人都在想着发财梦。”导演表示，这些画面很难拍摄，因此选择了场景再现的方式来展现。在“豆瓣”相关页中，观众对于影片争议众说纷纭。有的观众并不买账，称“恶意伪造镜头的纪录片”没有资格对观众说教；也有观众认为这是一部“反纪录片教条主义杰作”，值得高分。两方观点的对立引人思考，《翡翠之城》对影像真实性的处理，也反映了纪录片伦理之于这个行业的重要性。

二

纪录片伦理：守护真实

纪录片作为一种特殊的电影形式，其独特之处在于它试图记录和展示现实生活中的事件、人物和情景。相较于虚构电影，纪录片肩负着传递真实信息、揭示社会问题和引导观众思考的使命。因此，确保影像使用中的真实性对于纪录片来说至关重要。这不仅是对观众的尊重，也是对纪录片自身的基本伦理责任。如果我们观看的纪录片意图揭示某种社会现实或满足创作者的个人表达而设计剧本甚至伪造影像，这是对观众与行业的侵犯。观众作为观察者介入纪录片中的镜头，希望透过这份真实连接拍摄对象与自身的共感，却发现身处“楚门的世界”，何其悲哀；当以“真实”为贵的纪录片行业内部出现因伪造镜头而登上各大影展的纪录片时，何其讽刺。

当然，我们对于纪录片要求的真实并不是苛刻的一比一还原现实，因为在摄影机介入时，无论是拍摄者还是拍摄对象都不可避免地无法做到绝对客观，纯粹的真实在纪录片中是无法实现的。纪录片工作者背负的伦理要求是身为拍摄者，一定要诚实对待自己的影像，不能为了自己的个人表达而去干预镜头甚至是伪造镜头。如果导演只追求自己想看见的而将其发生，那么何不去拍摄一部故事片呢？纪录片作为电影艺术中以“真实”为核心的一种形式，如果我们不能守护最后的底线，我们如何守护“真实”本身？

尽管纪录片旨在呈现真实的样态，在执行过程中，保持真实并非易事。制作者在追求艺术表现和叙事效果的过程中，往往会面临真实性和戏剧性之间的冲突。例如，为了增强影片的感染力，制作者可能会对某些情节进行剪辑或重新安排，甚至虚构情节，从而改变事件的原貌。2011年，英国广播公司BBC和探索频道联合出品8集纪录片《人类星球》，用镜头探寻人类在最严酷的自然条件下如何适应环境，寻找生存之道。其中有一集，介绍了生活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丛林中的原始部落。生活在这里的科罗威人为了远离危险，在距离地面35米高的树冠中建造树屋。然而在2018年的另一档纪录片中，摄制团队再次走访科罗威人的部落，部落里的人告诉摄制组，《人类星球》中的树屋根本不是他们真实的家，二是为了节目效果特意搭建的。后来BBC发表声明，承认在2011年播出的《人类星球》中，有关科罗威部落生活的内容存在“不准确的叙述”，“违反了编辑原则”。并表示：“《人类星球》的播出时间是2011年，在那以后，BBC一直在对员工加强编辑原则、行为标准和价值观方面的强制性培训。”

创作出无数部爆款纪录片的BBC公司尚且都要为了节目效果而进行摆拍，且历经整整七年才被披露出来，闪光灯没有照到的纪录片，保证百分之百真实性的，又有多少呢？一段矿工“吸毒”的场面，究竟是为了还原现实，还是为了博人眼球呢？因纪录片伦理被破坏，许多人甚至对纪录片产生了信任危机。

导演赵德胤在后来的场合解释，之所以要请人来“演”这一个桥段，是因为如果真实拍摄的话，被拍摄者会有面临被警方抓捕的危险。导演认为现实的危险并不能成为再现真实的妨碍，尽管如此，导演也应该在影片中对于虚构的情节和画面予以主动的澄清和说明，而不是等到曝光后再进行被动的解释，用另一种虚假蒙蔽真实。观众在观看纪录片时，便已预设了影像的真实性，才能够在两个小时之中得以完全地沉浸其中，而《翡翠之城》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采用同样的拍摄手法呈现摆拍的内容，以直观的形式加强了导演对主题的表达，从而左右观众的判断与认知，这无疑是有悖于纪录片伦理的。在纪录片中，时常会出现现实情况无法满足影像内容的时候，影片工作者往往会用特别的手段来展现。比如2022年的纪录片《火山挚恋》中，由于拍摄对象已去世，导演选择用其生前的各类影像资料进行组合，不同来源的影像都有不同质感的呈现（采访、DV、实拍部分自然景观等）。针对《翡翠之城》中的“吸毒”场景，且不论是否具有拍摄的必要性，导演完全可以用口述、采访等其他形式描述；如果“重现”是导演追求的表达方式，在成片中也理应对演出内容进行标注和说明。该影片之所以引发部分观众强烈的不满，正是因为它没有用任何的影像形式进行区分，也没有提前声明摆拍内容，不仅欺瞒了观众，也违背了纪录片的准则。

当我们用“真实”来指认纪录片艺术时，我们也明白，当摄影机架起的那一刻，真实便被框进了镜头的限制之中，绝对的真实早已不存在，它变为了“眼见为实”的真实感。你能够看见的，也只是导演在无数小时的素材中剪接的几个小时，这样模糊的“真实”是无法避免也无可奈何的，真实的边界就在你当下能看见的最远之处，剩下的一切都无法被证明。然而有一群人，他们试图用摄影机将你看不见的真实装进其中，将你体会不到的人生记录下来，他们身体力行地告诉你，现实的故事完全值得书写，真实的宝贵远远超出想象。纪录片有一样东西是真的，那就是导演的准则与品格，坚守影像的真实不容易，但坚持做这件事的匠人精神更加值得歌颂。如果你想让更多的“真实”保留下来，就请守住对于“真实”的要求，让纪录片伦理成为所有人的共识，让我们所捍卫的真实更“真”一点。

三

真实的边界：摄影机不要停

就结尾的摆拍镜头来讲，导演违背了作为一个纪录片工作者应当恪守的纪录片伦理；跳出影片结尾，导演的氛围塑造与视听设计其实都有不少值得讨论的地方。真正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观看这部纪录片时，没有人会意识到最后一段是导演所说的“场景重现”，我们都认为这是对当下状况的真实记录。因为有“纪录片”这一类别作背书，我们不加质疑地接受这些镜头，直到最后一幕结束，演员表出现时，我们略感讶异；关掉电影，打开《翡翠之城》的相关词条时才发现自己被“欺骗”了。

真实在这一刻，彻底被蒙上了一层迷雾。纪录片以展现真实为本质，却为剧本让道，在这部影片中以近乎挑衅的姿态左右了观众的认知。更为尤甚的是除非有了解导演后来的解释，几乎没有观众会意识到自己被导演的手段欺骗了。大多数情况下，真相在水落石出前，往往是模糊的，边界难寻的。

近年来，不断有电影工作者书写“真实”，警示我们现实世界中那些模棱两可与似是而非。李沧东在《燃烧》中，以女主角的消失带出“世界是一团迷雾”的主题；滨口龙介在《驾驶我的车》中借多重叙事宣告“真实”彻底失效；托德·海因斯在《五月十二月》中无下限地窥探生活，揭示人性的深不可测；茹斯汀·特里耶在《坠落的审判》中，将真相玩弄于不同角色的叙述之中……

在《坠落的审判》这部影片中，女主角桑德拉陷于“谋杀丈夫”的指控中，艰难地洗清自身的罪名。导演并未直接给出故事的真相，而是将其杂糅在各方的供词与叙述之中。这同样折射出后真相时代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情况，越来越多的资讯充斥于互联网，我们难辨真假。很多时候，在真相还没浮出水面时，我们就已经宣判了自己的版本并找到自己的认同者，拼贴出一份“合情合理”的答案。近日的网络“猎巫狂欢”便是直观展现。重庆“胖猫”事件在警方发布官方通报之前，网络上对于事件女主人公的抨击、谩骂甚至谣言甚嚣尘上，而在事件反转之后，又有多少坚信“捞女叙事”的人会关注到那些他们不愿相信的真相呢？在舆论场上，我们放弃客观，用有色眼镜介入事件、为各式人物打上标签，用主观情绪轰炸对方，真相或许早已淹没在一片自说自话的海洋之中。

《坠落的审判》剧照

桑德拉在丈夫死亡之前曾在自己的书中写过一句颇为危险的文字，“虚拟可以摧毁现实”，可以看作导演茹斯汀·特里耶针砭现实的表达。“虚拟可以摧毁现实”，这是这个时代的签名，又或许，虚拟正在摧毁现实。从阿尔法狗战胜世界棋王李世石、大败天才棋手柯洁起，我们终于看到人工智能不可限量甚至威胁人类的潜能。随着AI能力的增强，围绕其可能带来的社会影响的讨论也日渐增多。特别是在职业领域，AI的高效与精准是否会取代人类的某些工作，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起初，我们认为一些重复的、无需脑力参与的工作会被轻松取代，直到ChatGPT的出现，我们才意识到原来我们自诩独一无二的意识，也能如此轻松地被模拟。“随着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的迅猛发展，OpenAI发布的GPT系列模型进一步展示了人工智能的强大能力。尤其是GPT-3的问世，凭借其庞大的参数量和出色的语言生成能力，使得AI在处理语言任务时表现得愈发自然和智能。”这是一段由ChatGPT生成的文字，仅凭肉眼观察我们几乎无法分辨它与人自己写的文字有何差异，这种逼真的语言生成能力，正在使虚拟信息与现实信息的边界变得模糊。

我们当然可以用人工智能为我们服务，但也有人正在用人工智能以假乱真、左右认知。近日，湖州吴兴公安网安大队侦破一起利用AI人工智能技术炮制虚假不实信息的案件：今日头条账号“奇闻趣事”为吸引流量编造五百余条具有煽动性的虚假新闻，文字皆为AI合成。当发布消息的权力由权威被下放到自媒体，甚至到网民，我们对于真相的探索将会是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当然，我并不反对这种权力的下放，我们在互联网时代拥有更多渠道接收消息、有更多途径进行事实核查总归是一件好事，但与此同时我们能否以一个更加审慎与辩证的眼光来看待资讯？当信息正以指数级别爆炸般入侵我们的视线时，我们能否更加谨慎地为自己负责？至少从互联网现状来看，这种担忧仍然是必要的。有太多人对无良媒体为利益驱使而炮制的黄色新闻趋之若鹜，在出现一个不完美形象时参与不加思辨的舆论狂欢。在人工智能与大算法相互作用下，网上将会出现无数条鱼龙混杂的、难辨真假的信息，并且大数据会精准地将你所关注的推送给你。我们被困在这样的信息茧房里，真相能否浮出水面已经不再重要了，我们应该警惕，那浮出水面的，是真相吗？

回到《翡翠之城》，不论导演赵德胤原本的意图如何，他使用不实的画面来烘托电影主题这种行为是属实的，这样的“伪造”是危险的、具有煽动性的，甚至可以是攻击性的。八年前这部纪录片的伪造争议，与当下引发热烈讨论“深度伪造”（Deepfake）技术在某种程度上不经意间也形成了回环，这种基于人工智能的人体图像合成技术也正是在2016年出现的。2017年，互联网流传出的深度伪造影片大多还是带有恶作剧成分的色情影片，它们因“名人换脸”等特征而流传，随即被各大平台禁止。这种带有犯罪隐忧的技术在2024年被重新带进大众的视野，仅仅因为一段“摩根·弗里曼”的视频。

技术人员通过深度伪造将自己换成摩根·弗里曼

在这段视频中，深度伪造技术人员将自己“换头”成美国演员摩根·弗里曼，声音口型、面部表情甚至眼神基本都毫无破绽，如果只截取视频的上半部分，可以说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伪造视频。这段视频留下了一个令人惴惴不安的问题，倘若把深度伪造技术用于新闻宣传或政治竞争，后果将是如何?CBC News就在今年年初发表了一个关于深度伪造的视频，讲述了深度伪造如何作用于政治运作，甚至具有干预选举的危险。在“眼见也不一定为实”的当下，真实的边界不仅被模糊了，更是被入侵了，因此怀疑主义抬头、阴谋论充斥于互联网。就举最近凯特王妃复出的独白视频为例，很多网友质疑其真实性，认为该视频套用了七年前的凯特王妃视频并伪造了一段新的影片，甚至连AI识别软件都显示该视频有96%的可能性为人工智能伪造。不少网友高呼英国王室把真正的凯特王妃“交出来”。你相信凯特王妃是真的吗？你相信与否，真的重要吗？我们沉浸在近两个小时的纪录片中，未曾质疑其真实性；我们身处纷繁复杂的现实社会，真实正在被威胁、消解。

我们正处于信息爆炸出的“翡翠之城”中，无数真假头条喂饱我们的眼睛，精准的推送满足我们的口味。当翡翠挖空后，这座城就失去了价值。在真实越来越不重要的今天，纪录片宣誓自己捍卫着真实的领地，竟也陷入了伪造的争议。然而坚持守护纪录片伦理、将“真实”的信条贯彻到底的纪录片工作者，在这一片虚无浪潮下更显得顶天立地，他们让真实的边界得以再现，用影像的力量构建秩序。我们在《青春》的稀松平常中窥见了流动的真情；我们在《所有的美丽与血泪》中了解到抗争的真相；我们在《金的音像店》中感受影迷一同热爱的真切……恰恰在这一出现信任危机的纪录片行业中，真实以某种程度得到了重生。在眼见也不一定为实的时代，我们需要他们的镜头给我们“看见”的力量。当资讯文明正以文本储存我们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能够做的，就是像他们一样，拿起摄影机，记录世界正在发生什么，重新划清真实的边界。

参考资料：

[1] Bios monthly. (2016, October 3). 玉石場裡冷靜與激情之間——專訪《翡翠之城》趙德胤導演.

[2] Cbc news: the national. (2024, January 18). Can You Spot the Deepfake? How AI Is Threatening Elections.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4jNttRvbpU.

[3] 维基百科. (n.d.). 深伪技术. Https://Zh.Wikipedia.Org/Zh-Cn/%E6%B7%B1%E4%BC%AA%E6%8A%80%E6%9C%AF.

[4] 央视新闻. (2018, April 16). BBC纪录片被曝造假！多处震撼场景实为摆拍.

Https://M.News.Cctv.Com/2018/04/16/ARTI9GGbEEev6jg52EJEPpka180416.Shtml.

[5] 红星新闻. (2024, May 23). 自媒体用AI炮制524条假新闻被抓.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99852100295329852&wfr=spider&for=pc.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童文琦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纪录片评论｜孟宇航：《翡翠之城》：纪录片伦理与真实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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