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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里空前绝后的一场雪,写尽了诗人的旷世孤独

2024-12-25 12:0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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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

柳宗元

独钓寒江雪

孤舟蓑笠翁

万径人踪灭

千山鸟飞绝

 

1.

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到唐代,已如日中天,为后代史家所艳称的“贞观”“开元”之治,正是所谓威震四邻而八方来朝的盛唐。然而好景不长,历时八年的安史之乱,使盛唐的灿烂光辉黯然消隐,曾经盛极一时的唐帝国,奏起的竟是江河日下的悲歌。北中国满目疮痍,未熄的烽火仍在四处燃烧。全国战乱前有九百余万户,人口五千余万,战乱后仅余一百九十余万户,人口一千五百余万,损失户口达四分之三以上。

历史上任何大的动乱,都曾带来可怕的后遗症,非一朝一夕可以治愈,或者竟至于良医束手,药石罔效,这,可以说古今皆然,概莫能外。安史之乱后的政治问题,一是藩镇割据,藩将们割地称王,如一堆堆跋扈的野火,朝廷对他们鞭长莫及,常常无可奈何;一是宦官专权,那些缺德少才、心理变态的小人阉竖,拨乱朝政,飞短流长,像一群黑蝙蝠在朝廷内外翻飞。痛定思痛,乱后思治,有理想、有抱负的仁人志士对国势的衰颓痛心疾首,他们呼喊于朝,奔走于野,常常临风回首,想重温盛唐时代的好梦与雄风,于是,一股强大的中兴思潮,就在社会上奔涌激荡。柳宗元之前的中唐诗人元结在任湖南道州刺史时,曾请大书法家颜真卿以擘窠大字书写他作的《大唐中兴颂》,铭刻在祁阳县郊浯溪的巨石之上。千古不磨,至今石刻巍然而且岿然,为千年前有志之士的梦想作无声而胜有声的旁证。

在元结抱恨以终的次年,京城长安迎接了柳宗元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柳宗元祖籍蒲州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解州),又云“山西永济县”,故后来人称“河东柳宗元”。出身于虽已衰落但几代人曾封侯拜相的士林盛族,他绝非古今皆然的那种坐享其成、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继承了父亲柳镇刚直倔强的性格,父亲的热血也在他的血管中奔流,而身经目睹的时代动乱,以及自幼传承的儒家“仁政”“民本”的观念,更使得强烈的忧患意识与兴亡之感,如熊熊的火焰燃烧在他的心中,他决心奋发有为,以振兴国家而光耀门庭。

柳宗元

少年春风得意,柳宗元21岁中进士,26岁考取吏部的博学宏词科,从集贤殿正字而蓝田县尉而监察御史,刚刚过而立之年,他已升任官阶从六品上的礼部员外郎。他的文名也与日俱隆,直追当时高举古文运动大旗的韩愈。在政治上他踌躇满志,准备一显身手,虽然他的好友刘禹锡曾说他们热心于做治国平天下的政治家,而并不甘于仅仅做一名舞文弄墨的文人,但其时文坛声望最隆者,也是非刘、柳二位而莫之他属的了。

历史给了忧国忧民的志士仁人一次机会。唐永贞元年(805),唐顺宗李诵继位,立即提拔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充翰林学士,实际上主持政务。柳宗元、刘禹锡等时代的精英均得到重用,于是,史家传为美谈的“永贞革新”便拉开了序幕。他们惩办污吏,削弱藩镇,整顿财政,打击宦官,雷厉风行的新政给百姓带来了希望,给国家带来了曙光。然而,阴阳其人的宦官、肉食者鄙的官僚与飞扬跋扈的藩镇,乘李诵中风病重之机,纷纷麇集在急于抢班夺权的皇太子李纯的门下。

李诵八月初四退位,历时仅仅半年的“永贞革新”便匆匆闭幕。八月初六出任“监国”的李纯,迫不及待地立贬王叔文为渝州(今四川重庆)司户,王任为开州(今重庆开州)司马。九月,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韦执谊贬为远州刺史,恶贬意犹未足,又雪上加霜,他们赴任途中被加贬为远州司马。贬斥之人数众多,贬斥之地区遥远,贬斥之时间长久——除凌准、韦执谊和程异之外,其余五人均在贬所度过了十年岁月。这,就是唐代有名的也是历史上罕见的“八司马”事件。

柳宗元先贬韶州刺史(今广东韶关),半路上再贬为永州司马。不久之前,33岁的柳宗元还运筹帷幄,壮心不已,而在新贵们弹冠相庆之时,他自然是斯人独憔悴了。九月中旬,他悄然而凄然地离开长安,先是陆路后是水程,悲风苦雨和他一路相伴,待到他的孤帆从洞庭湖飘到湘江时,就已是淫雨霏霏连月不开的冬季。途经湘江与汨罗江会合之处,“后先生盖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他当然想到古今同慨的屈原,便写下了《吊屈原文》这篇骚体杰作。柳宗元说他在屈子之后千年放逐江湘,我们今日又是柳宗元的千年之后了,当你行经汨罗江畔,只要你有心倾耳细听,江风仍会吹来柳宗元吊人亦以自吊的歌吟:

吾哀今之为仕兮,

庸有虑时之否臧?

食君之禄畏不厚兮,

悼得位之不昌。

退自服以默默兮,

曰吾言之不行。

既媮风之不可去兮,

怀先生之可忘?

他在运交华盖的放逐途中,仍然抨击朝廷官员只怕自己俸禄不厚、官运不昌,而不忧虑国家的治乱兴亡,他虽然有志不申、回天无力,但仍表示不改初衷素志,而且决心效法前贤,这,正是古代致仕的优秀知识分子的可贵传统。山一程,水一程,当年年底,呜咽的湘水还有飞舞的雪花,终于将他的座船送到了永州。

苦闷、委屈、痛心、气愤、绝望百感交侵,伴随了柳宗元的永州十年,但他唯独没有屈服,唯独不肯认错。在这位政治家和诗人身上,既集中表现了中国优秀士人关注国难民瘼的博大襟怀,也显示了“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浩然正气。

从事业辉煌的高峰,突然被一阵旋风扫落万劫不复的深谷,从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长安,突然贬到远在四千里外人烟稀少的边荒之地,柳宗元身心两方面所经受的艰难困苦,连千载之下的我们都可想而知。

唐代的永州,下辖零陵、祁阳、湘源三县,处于湘、桂交界的山区,是远离中原政治、文化、经济中心的“南荒”,而柳宗元的全衔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所谓“员外置”,即在编制之外。“候罪非真吏”(《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他不是有具体政务的官员,而是戴罪流放的囚徒,何况朝廷在一年之内连颁四次诏命,规定“八司马”不在宽赦之列,柳宗元当然没有北归的希望。且不要说当朝新贵与趋炎附势之徒对他的交相诽谤和攻击了,谤声四起,落井下石,这种炎凉的世态和冷暖的人情,在人生舞台上是传统的保留剧目,时至今日,我们不少人都当过观众或是演员,或者兼有演员与观众的双重身份。柳宗元妻子早亡而未续娶,到永州不及半年,和他相依为命、陪他远道而来的老母卢氏,因长途跋涉加之水土不服而染病亡故。柳宗元是独生子,母亲客死异乡,“穷天下之声,无以抒其哀”,他自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三四年后,由于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磨难,本当年富力强的柳宗元,就已经百病交侵。

然而,“无忘生人之患”的柳宗元,始终没有像陶渊明那样决心归隐,到后来,满怀悲痛已逐渐冷却为不泣之悲、无泪之痛的他,也始终坚守自己坚如磐石的信念和正气凛然的风骨,与他的好友刘禹锡一样,至死也不肯违心地认错检讨。“永贞革新”的领袖人物王叔文,贬官后第二年就被判为乱国的罪魁祸首而被处死,于是众口铄金,舆论一律斥之为“小人”,与他有交往的人有的反戈一击,检举揭发,往日趋奉唯恐不及者,此时避之唯恐不及,像躲避致命的瘟疫。这,当然也是古今皆然的人情之常,但柳宗元在给他人的书信中,却偏偏要说他和王叔文“交十年”,关系“亲善”,并且“奇其能”,与他可以“共直仁义,俾教化”。他还给王叔文病故的母亲写过一篇碑志,仍然全面肯定和公开称颂王叔文。柳宗元生前曾请刘禹锡代为编次文集,在“风雨如磐暗故园”的政治环境中,柳宗元以戴罪之身,居然还保留了这篇文章,真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

柳宗元贬谪永州十年,前五年客居永州城内潇水东岸高处的古寺——龙兴寺,据说这里原是三国时蒋琬的故宅,吴军司马吕蒙也曾在这里居停。后来柳宗元又移往法华寺西亭以居。现在,龙兴寺早已渺无踪迹,连一块唐代的砖瓦也无处可寻,而法华寺新近重修,寺门的一副联语,追怀的正是永州昔日的人文之盛,以及如滔滔潇水一样一去不回的时光:“唐代名庵,子厚旧居,精篇佳作今犹在,当前胜迹,怀素故里,法音妙谛又重宣。”我渡潇水而东,直上高岸上的法华寺,凭高远眺,西山虽已童山濯濯,无复当年的苍翠深蔚,但它仍蜿蜒在柳宗元的散文名篇之中;临风俯瞰,潇水的下游虽已有污染,但眼前的这一段也仍然清碧在柳宗元的千古诗句里。然而,柳宗元在哪里呢?他还在独钓寒江吗?我问寺门前见证过千年往事的古樟,苍老光秃的古樟如同齿发尽落的老人,枝桠摇风,似乎在喃喃些什么,可惜我听不懂它的方言。

2.

前人有诗说:“国家不幸诗人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此语当然有理,不过,在过去的时代里,不仅是国家不幸,而且诗人自己也有不幸的遭遇,才能写出血泪交迸、与苍生息息相通的诗文。如果屈原得意于庙堂之上,李白沦为供奉之臣,杜甫也居则华屋高楼,行则轻车肥马,那中国诗歌史定将黯然失色,如同夜空最灿烂的星辰宣告缺席。

柳宗元在政治上失败了,生活也坎坷困顿,但为他的政敌始料不及的是,他们把他抛向了生活的底层,陷阱与荆棘造就的是中唐第一流的哲学家、思想家、散文家和诗人。在“永贞革新”中,柳宗元是败军之将,但在精神领域里,他却是可以高视阔步的王者,特别是中国的诗歌史与散文史,他都拥有黄金铸就的一章。

天宝盛世之时,永州人口近二十万,待到安史之乱后柳宗元来时,已锐减至数千人。江山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但是,官方对贫苦百姓仍诛求无已。柳宗元年轻时曾赞美一位县令范传真,在《送范明府序》中就引用了他的金玉之言:

“夫为吏者,人役也,役于人而食其力,可无报耶?”按今天的语言,就是官员是人民的公仆,公仆是人民供养的,应对人民有所报答。到永州之后,柳宗元从朝廷庙堂跌落于民间草莽,对农民的苦难感同身受,他的作品就更能直面现实与人生。

在《田家》诗里,他没有像一些诗人在饱食终日之后歌唱田家之乐,而是咏叹田家之苦:“庭际秋虫鸣,疏麻方寂历。蚕丝尽输税,机杼空倚壁。里胥夜经过,鸡黍事筵席。各言长官峻,文字多督责。”而最有名的,就是那为今人所熟知的《捕蛇者说》了。

愚溪原名冉溪,是永州城外潇水之西西山脚下的一条小溪。唐元和五年(810)夏秋之交,柳宗元从城内搬到这里,度过了五年岁月,出于象征与反讽,改冉溪为“愚溪”。

有名的“永州八记”的后四记——《袁家渴记》《小石城山记》《石渠记》《石涧记》就写在这里,而前四记的《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所写的景物,也或在愚溪之旁,或在愚溪之内。

柳宗元在《囚山赋》中曾说:“匪兕吾为柙兮,匪豕吾为牢,积十年莫吾省者兮,增蔽吾以蓬蒿。”他把永州群山视为囚禁他壮年和生命的囚笼。但是,当他痛苦的心灵需要解脱之时,山水又是慰藉苦痛灵魂的好友,医治精神创伤的良药,而在创作的领域中,美好的山水又常常成为作者人格的象征、情怀的寄托。在柳宗元之前,以自然为题材的篇章只是吉光片羽,在这方面也没有卓然特立的作家,是柳宗元以他的“永州八记”,为中国的山水游记举行了隆重的奠基礼,并且开辟了散文创作的新天地。

我和王开林随身携带着《柳河东集》来寻访愚溪,准备按图索骥。“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愚溪当年是山水清幽之地,现在,溪畔有一条石板街道,两侧聚集商肆人家,已俨然小小市镇。导游在溪边指点说,这就是柳宗元当年卜居之所了。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日午独觉无余声,山童隔竹敲茶臼。”以前每读柳宗元的这首情韵悠长的《夏昼偶作》,总是为他这位北方人担心:他怎么能经受得起炎方暑热的煎熬呢?如今我们沿溪徘徊寻觅,在竹林中侧耳倾听,竟再也听不到那位山童敲打茶臼的声音从唐朝传来。时越千年,江山虽未面目全非,也差不多不可复识,如果不是我们手中摊开的这本《永州八记》指引迷津,我们路过这里也很可能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3.

独钓寒江,有远谪南荒、离群索居的孤独,有坚持信念、不随俗浮沉的孤傲,在千山鸟飞绝而万径人踪灭的境况中,孤独之感与孤傲之情时常袭上柳宗元的心头。

但是,在雪满江干寒凝大地的冬日,也有二三知心好友来敲叩柳宗元的柴扉,嘘寒问暖,把酒论文,更有此生不渝的死友,从远方送来关怀和鼓励,如同熊熊的炉火。

“永贞革新”开始之时,许多官僚政客因为成败未卜,故而采取观望态度,而革新夭折之后,政敌们固然磨刀霍霍,要将王叔文等人置之死地而后快,一般官员为求自保,也纷纷表态支持唐宪宗李纯的新政权。最可见出人心翻覆似波澜的,则是同一阵营中人的倒戈易帜。例如郑余庆接到进京的调令之后,迟迟不肯到任,他要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坐收渔翁之利,韩皋见到调令立即来到长安,但一觑形势不对便马上反戈一击。上述这种人情世态古已有之,但可谓于今为烈,在过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政治运动中,各种人物都纷纷登台亮相,被迫或自觉地扮演了脸谱各不相同的角色。时至今日,虽然有的人像变色龙一样随时而变,但举头三尺有神明,历史如无所遁形的明镜,将他们一一记录在案。

给流放中的柳宗元以精神鼓励和安慰的,应该包括他早已故去的父亲和同来而未同归的母亲。柳镇性格耿直而仕途不顺,在逝世前五年,也就是他50岁时,才做到殿中侍御史,但不久因为得罪权臣宰相窦参而被贬为夔州司马,时年已十六七岁的柳宗元,远送其父至百里之外的蓝田县城,父子依依惜别之时,倔强的柳镇的临别赠言,竟然是“吾目无涕”。若干年后,这四个字当然成了回响在永州的暮鼓晨钟。曾经为柳宗元启蒙而毕生与其相依为命的母亲卢氏,在两个女儿病殁的打击之后,以她67岁高龄的北方人,又毅然随贬官的独子南来。在永州,她对爱子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柳宗元听到母亲一番暖如三春晖的教言,他当时的感受如何我们已不得而知,但却不难想见。而在精神上陪伴柳宗元独钓寒江的,除了他的至亲至爱,值得大书一笔的,还有他志同道合而至死不渝的朋友。

天地无私,人间有情,崇高而生死以之的友情,更是人间最可贵的一种情分。美国诗人爱默生有一句妙语:“友谊是人生的调味品,也是人生的止痛药。”中国人素重友情,将春秋佳日登山临水的称为“逸友”,将奇文共欣赏的称为“雅友”,将直言规谏的称为“诤友”,将品德端正的称为“畏友”,将处事正义的称为“义友”,而那些可以共生死的刎颈之交呢?那就是不可多得的为人所艳称的“死友”了。

柳宗元被贬到楚之南这荒州远郡,故交零落,消息闭塞,所幸的是,不久之后陆续来了一些贬官流人,共同的命运与志趣,使他们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沙龙”,其中有南承嗣、元克己、吴武陵、李幼清和终生不仕的白衣卿相娄图南。他们一起饮酒赋诗,臧否人物,纵论家事国事天下事。今日的读书人应该感谢他们,他们给柳宗元带来冬日的温暖,夏日的清凉,他们陪柳宗元登山临水,催生了一代文宗一记而再记的文章。

其中,学生辈的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吴武陵和柳宗元交谊最深。吴武陵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考取了进士,但第二年因得罪了当朝宰相李吉甫,就被流放到永州。吴武陵之来,于柳宗元如炎夏的清风,空谷的足音,他们朝夕相处而成为忘年之交。柳宗元在长安始动笔因贬官而未竟全功的重要论文《贞符》,在吴武陵的催促鼓动之下成为全璧。总共六十七篇、以笔记形式出之的《非国语》,也是在吴武陵的帮助推敲下最后完成。以至柳宗元在《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中,要感慨系之地说:“拘囚以来,无所发明,蒙覆幽独,会足下至,然后有助我之道。”《全唐诗》只录存了吴武陵两首诗,其中《贡院楼北新栽小松》有“叶少初凌雪,鳞生欲化龙”句,可见其志向高远,而《题路左佛堂》则是:

雀儿来逐飏风高,

下视鹰鹯意气豪。

自谓能生千里翼,

黄昏依旧委蓬蒿。

这是一首极少为今之论者道及的诗,其实它的象征性意象中有深远的寓意,显示了这位青年才子爱憎分明的情怀,难怪柳宗元和他一见如故,并视为忘年知己。

与柳宗元可以称为“死友”的是刘禹锡。出生于吴郡(今江苏苏州)的刘禹锡,20多岁时和柳宗元同登进士,有同年之谊。长安相聚的时期,他们和吕温、韩泰等同为国家的精英俊彦,同气相求,切磋学问,研讨国事,用刘禹锡后来给柳宗元的赠答诗来说,就是“弱冠同怀长者忧”。刘禹锡日后在《洛中逢韩七中丞吴兴口号》一诗中,还旧情难忘地回忆说:“当年意气结群英,几度朝回一字行。”“永贞革新”失败,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治所在武陵(今湖南常德),他和柳宗元通过古驿道交换诗文,互致书信。刘禹锡性格开朗豪放,和沉郁内向的柳宗元不同,故有“诗豪”之称。我几次往游常德,总是希望能寻觅到他遗落在那里的哪怕是半张手迹,而在秋晴之日,他豪迈俊爽的《秋词》更在我的心宇飞扬: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首诗,他应该寄给过相濡以沫的柳宗元吧?一位“独钓寒江”,一位“晴空一鹤”,意象虽异,精神相同。刘禹锡如果从朗州去愚溪拜访过柳宗元,他们一定互相对诵过上述诗篇。刘禹锡在柳宗元逝世三年后所作的《伤愚溪》中,曾经说:“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情景如绘,似曾亲历。

唐元和十年(815),在被放逐十年之后,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五人同时接到回京的诏令。他们二月间回到长安,态度强硬而才子心性的刘禹锡写了一首《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讽刺的是那些反对永贞新政而飞黄腾达的衮衮诸公,由于这首诗作了导火线,3月14日,五人又全部被贬为远州刺史。柳宗元任刺史的柳州(今广西柳州),离京城比永州更远。刘禹锡任连州刺史(今广东连州)。刘禹锡与柳宗元结伴南行,至湖南衡阳依依惜别时,一而再再而三地彼此赠答诗篇,然后才临歧分手。

柳宗元于四年后以47岁的英年病逝于柳州,临终前写信给刘禹锡,请他编定自己的诗文集,并且写了托孤遗书,托他抚养儿女。刘禹锡扶母亲的灵柩从连州北归,恰恰在途经与柳宗元四年前分手之处的衡阳时,接到柳宗元的遗书和讣告,他不禁失声痛哭,“如得狂病”。他发誓说柳宗元的儿子“同于己子”。不久,他编定了三十卷的《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亲撰序言,以后又将柳宗元的遗孤抚育成人。柳宗元在新贬柳州途中曾写有《再上湘江》一诗:“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不知从此去,更遣几年回?”他没有能再回京城,但十三年后,刘禹锡却回来了,铮铮傲骨、秉性不改的他,竟然又写了一首《再游玄都观》,快意与讥讽兼而有之:“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高歌一曲,虽然表达的是当年友朋的共同心声,可惜幽明永隔,柳宗元还能听到吗?

潇水下游已经有诸多污染了,但朝阳岩附近的碧水仍然像千年前一样清且涟漪,盈盈在《渔翁》诗中的清波,今天仍然可以洗亮我的眼睛。一千多年时间的漫漫风沙吹刮过去,物是人非,多少帝王将相、恶棍小人早已杳无踪迹,多少庙堂文学、多少无关民生痛痒的游戏文章早已化为土灰,但二十个字的《江雪》却连一个字也没有磨损。我后于柳子已一千多年,在我之后千年的游人如果再来零陵,也仍然会看到柳宗元还正襟危坐在他的绝句中,独钓那中唐的漫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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