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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黑色的吗?
原创 张明 在复旦写诗
万叶辑⊿第146辑
图片:Odysseus and Nausicaa 1619 Pieter Lastman (1583–1633) Dutch Netherlands▎福音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该以怎么样的方式面对它呢?
那个时候,我不用去操心事物运转的规律,只需要
尽自己所能,认为万物皆可感知。我想起,落雨天
蜻蜓会贴近浮尘呼吸,一些大人踏着泥水来来去去。
也许,我曾经在小时候信仰过一种无神宗教,崇尚
延迟感动和慢性伤痛。那些白天与黑夜构成了琴键,
我在模糊的神谕里辨认和弦。太阳神褒奖我,祂是
一切感激的起源。我想起隔壁表叔在秋天,存放在
过冬食物柜里的那些白菜。我猜他一定知道身体里
那些无限膨胀的细胞正充满激情地传着教,他肺里
一个又一个细胞义无反顾地皈依死亡女神。我记得,
黑色走进他时,日历上是他第二个女儿婚礼的日子。
我看到表婶在深夜潜入我家的老屋,冷静地汇报了
表叔的死讯。以我父亲为代表的街坊邻居涌向了他。
表婶颇具中式浪漫主义精神,拒绝给表叔重塑肉身
人们也必须压抑巨大的悲痛,那位曾奉献整个下午
代我通过QQ音速太阳试炼的姐姐,在他父亲殉道
的早晨,将会在诸神的祝福下晋级成为全新的身份。
那天似乎早早下雨,蜻蜓围绕着她的盖头。我看到
表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这是必经之路。
她将完成自己作为母亲的重要使命。同时两天之后,
她也将以悲怆的哭声,接纳被命名为寡妇的新身份。
大人们轮流拥抱,她成功用自己的泪水完成了洗礼。
最后的事,是我看到那对新人礼服上捎着黑色的纱。
死亡是黑色的吗?我第一次看到尸体的时候,似乎
还在念小学。那是周六上午,我从家里慢走到学校,
一位妇人溺死的尸体正乘放在必经之桥。我凑过去,
试图观察死亡。她的上半身被麻袋包着。身体舒展
我认为她只是陷入了睡眠。表叔安静地躺在棺椁中,
也应当只是陷入了睡眠。这是我主赐予他们的礼物。
我听到了一些窸窣的呼吸声,但并不是从表叔那双
充满黑色斑纹的肺里发出。似乎是些来往的大人们,
在享用圣餐时高谈阔论的声音。我再一次想到那个
黄昏,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蜻蜓在呼吸着浮尘。我
觉得它才是真正的圣徒,传播着比夜里蚊虫更疼的
福音。我顿悟,原来一切生命都当是为了死亡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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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音》令我想起圣像画:人们动作生硬、表情恬淡,似乎含有某种神秘而永恒的期盼。在重写诸多宗教词汇、并有意拖长整齐的句式时,作者大概也希望营造类似的氛围。当然读者随之就将跃跃欲试地考察诗歌为格式牺牲了多少。但你很快谅解,因为叙述性挽救了一切,包括看似突兀的情景转换,迟缓、犹豫和笨拙。“福音”原本出自《新约》、专指“有关基督的生死及其言行的宣讲”,在传入一间中国老屋之后,蒙上贴近土地的浮尘。可是不能忘记:与消解神圣这温柔的讽刺相应的,是日常生活也浸入光晕之中。作者以此处理关乎死亡的巨大命题,生命恰似诗行低低悬在半空,向前延伸,好像能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死之终点。现在我们可以读故事了:“如果我能回到过去”,于是幼小的信仰与眼睛果真被召回,一只蜻蜓低落将我们的视线拉下,暗示着童年或过去——这只黑色的死之精灵将在诗句间来去逡巡——而“坚信万物可感知”的信仰之坚定,足以令言说者听到这昆虫细弱的呼吸。呼吸:人缘和空间都紧密的往事,生命与时间也在交错中和缓地继续。昼夜如琴键漫长更替,但在模糊中辨认的举动透露了戛然而止的可能。第一位领受福音者,来自隔壁的表叔。比之以术语强化癌症的尝试,我更喜爱“存放在过冬食物柜里的那些白菜”——我们不免感到时间的缓慢了。面对死亡,信仰似有一种温顺地垂首。表叔的殉道连缀着表嫂的忍耐、表姐的婚姻与另一个插叙死亡场景。人们压抑巨大的感情,死之恐怖在生活延续的必要性中湮灭。生与死的边界也模糊了,难道人们不都是在生命中辛勤地奉献着自己、以朝圣者的步伐抵达再抵达?表姐“通过QQ音速太阳试炼”,一个已经折损了的现代化名词,在此也成为旧物,围绕着她的蜻蜓也携带衰微之尘。她们有她们的“必经之路”,正如“一个妇人溺死的尸体”舒展在“必经之桥”上。死亡因此成为礼物,令人记起《奥德赛》中着迷的比喻:“那舒适/最为甜美的睡眠,并无苏醒,像极了/死亡。”最末一段,蜻蜓忽然变得巨大(我们不禁联想到十字架的形状),这很像儿童时代常见的视错觉——对大小感知的困惑:普通的事物变成庞然大物,或相信自己莫名其妙地缩小。来往的大人们依旧在泥水中“来来去去”、享用圣餐。他们一直喧哗,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在意过他们的声音,世界依然凝聚在这双幼小的眼睛中,尽管它们不具有蜻蜓般全知的视角。要贴近蜻蜓,因为它们才是真正传播着福音的圣徒,如此疼痛、易逝——Sein zum Tode,“原来一切生命都当是为了死亡而活”。向心灵深处呼唤与开启。福音总是无声的。
——彩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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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卷四中海伦滴入特勒马科斯等人酒酿里的药汁可令人短暂地“解愁消愤”,这堪堪与本诗第二段“崇尚延迟感动与慢性伤痛”的“无神宗教”相仿,后者对年幼的诗人是“信仰”,之于其他“大人们”则是生活的惯性(“惯性-inertia”或许从词源角度隐喻着“无活动能力-inert”)——于是英雄的主动和凡人的被动再次体现出明显对立——而如若说“《伊利亚特》的伟大主题是英雄的生与死”,那么《福音》的主题便是凡人的生与死;同时,《福音》的作者声音如此富统摄力,以至事件中的群像近似全然失去自我表述能力,只剩下行为和展现在行为中的动作,尽数摄制于悬停众人头顶的“巨大无比的黑色蜻蜓”重复地“呼吸着浮尘”的“巨型动作”。由此,在拥有更丰富的知识能力的诗人回望童年时,古希腊神话与希伯来精神在其童年的认知中竟神异地交叉为一种反讽之音:“这是我主赐予他们的礼物(死神与睡神的‘共谋’)”。这样看来,作者笼罩性的叙事话语与儿童认知能力的单向性也被无法认知的死亡以及死亡的替身(即蜻蜓)所讽刺,此刻,蜻蜓作为被想象出的化身宣告自己的绝对真实,如此艾略特在评论但丁时提到的“视觉性想象”能力也投影至“蜻蜓之身”,使幻象成为最高位的真实。但使读者落寞之处或在于诗人的顿悟仍限定在儿童的理解:“一切生命都当是为死亡而活”,黑蜻蜓呼吸的姿态固显尊严,诗人便不愿亦不能僭越祂所代表的伦理。张明所强调的真诚或可和他写作的“属己性”总则以及他对过去生活的“回溯性”特质相比拟,诗人并非缺乏力量去面对无法认识之事,他选择有限度地后撤:去守望生命及时递送到我们眼前的可触之人和可感之物;正如保罗(Paul)在醒悟因为生命中所知的根底源于有限时,在信和望和爱之间选择了那“最大的”爱。
——车信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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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三峡移民,天文爱好者,恐龙博士,复旦之王。
在复旦写诗 · 2024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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