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 | 伍正清：《三块广告牌》：火焰永不熄灭

《三块广告牌》：火焰永不熄灭

作者：伍正清

《三块广告牌》电影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一、

引言

《三块广告牌》（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是一部2017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由马丁·麦克唐纳执导。他的戏剧总是习惯于将幽默、昆丁式的暴力以及后现代的主题融为一体，他善于将爱尔兰传统农民剧、通俗剧所具备的暴力、黑色喜剧和悲剧元素杂糅并置，且极其擅长运用笑料的铺排，巧合的安置，以及对混乱不清的边缘人物和事物进行趣味性的颠覆。[1]该部影片备受好评，在奥斯卡、金球奖等多个奖项中斩获大奖，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也凭借在影片中的出色表现获得了多项最佳女主角奖。

影片讲述了一群人的愤怒的故事。

米尔德里德因无能的警察仍未找到七月前杀害女儿的凶手而愤怒，决定用三块广告牌警示警察，矛头直指警长。因愤怒牙医的态度以及故意为难而将牙医的指甲扎了一个洞。在警长自杀后因三块广告牌被烧而愤怒，在晚上火烧警察局从而导致迪克森阴差阳错严重受伤。

警员迪克森对米尔德里德愤怒，于是威胁针对米尔德里德，将米尔德里德的朋友拘留。对广告商愤怒，于是在警长自杀后殴打并将广告商丢下楼。对黑人愤怒，在做警察时暴力审讯，歧视辱骂并故意殴打黑人。

孩子对母亲的行为是愤怒的不解，在母亲的回忆里，女儿遇害前，她们之间还发生过愤怒的争吵。

当警长威洛比自杀后，几乎全镇人都陷入了愤怒。

二、

影评

（一）散文化叙述

“女儿惨遭奸杀”“还没抓到凶手”“威洛比警长，为什么”，这是米尔德里德挂起的三块红底黑字的广告牌，点燃了仇恨和暴力的火焰，一下子将整个平静的小镇卷入愤怒的漩涡，影片一开始便呈现出散文特有的氛围塑造，为整部影片奠定了基调，对人物性格特征和气质面貌进行了粗线条勾勒，展示了一个与主流审美大相径庭的女主角形象。叙事情节的推进渐渐丰富，不同人物之间发生着看似与“广告牌”似乎毫无关系的故事，却又始终没有偏离“广告牌”这一核心及其背后那起未侦破的案件，这与散文“形散而神不散”的特点相符。愤怒的火焰越烧越旺，情节被不断推动，警长威洛比在审讯米尔德里德时，突然发病，溅了米尔德里德一脸血；米尔德里德在看牙医时，由于牙医的态度及其故意为难，用钻牙的器械狠狠在牙医手指上钻了个洞；警长威洛比留下三封信后在自家马厩旁用手枪结束自己的生命；迪克森在警长自杀后感到无比愤怒，冲到广告公司，殴打广告商韦尔比一顿后将他扔下楼；三块广告牌在警长威洛比自杀后被烧，米尔德里德误以为是警察所为，在晚上放火烧警察局；已被停职的迪克森因看信受感化未注意周围情况，陷入火海，虽然已被警局开除仍不忘保护米尔德里德女儿案件的卷宗；疑似真凶的男人出现在米尔德里德的小店并挑衅她……影片的叙事不停往前推进，自由、碎片化的叙述堆叠起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散”的情节，散乱的冲突就像被片中人物的愤怒情绪点燃的火星，从一开始的只有一个人的愤怒逐渐转变为多个人的愤怒最终转变为整个小镇的愤怒，弥漫于小镇的各个角落。[5]不过这些散落的冲突只是看起来散，实际上他们都指向一个核心“三块广告牌“，或者说是米尔德里德女儿被杀害这一案件，对应了散文”形散神不散“的特点。片中的冲突虽然复杂多样，但都在恰当的时刻达到了巧妙的转点以及得到了适时的缓冲，迪克森因烧伤住进医院时，旁边床位的正是被他殴打的广告商，但广告商即使在认出来他是迪克森之后也没有改变其态度，仍将橙汁放在了迪克森的桌上，用不计前嫌的爱彻底感化了看了警长威洛比的信后已经有所触动的迪克森，这也为迪克森在后面的情节中愿意牺牲自己去得到可能是杀害米尔德里德女儿的嫌疑人的信息作了铺垫，使得迪克森这一角色不再是一个扁平人物，而是一个圆形人物，很好地表现了人物的情绪，使得人物性格的转变更有逻辑，人物形象更饱满生动。每一个转折点都是“神”之所聚，带有散文的诗意，展现了人性的美好。

（二）音乐的巧妙运用

电影是有关视听语言的艺术，不可否认，音乐在影片中有着无可取代的作用，它可以营造特定的氛围，调动观众的情感，补充影片的意蕴。《三块广告牌》中的音乐可谓使用得非常巧妙。

影片的开头音乐是来自爱尔兰的民谣Last rose of summer， 歌词“夏日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地绽放，当所爱的人已经逝去，谁还愿意在这黑暗的世界上独自凄凉”，歌声悠扬而悲伤，[3]这首歌正是米尔德里德当时凄惨的内心写照：女儿在外出时被人奸杀，警察毫无作为，案子迟迟未破。即便此刻车外阳光明媚，万物充满生机，但米尔德里德的世界早已昏暗一片。这段音乐很好地表达了女主角米尔德里德当时悲伤痛苦的心情。当米尔德里德手持方向盘似乎在思考什么时，背景配乐是舒缓、轻柔的，而当她下定决心实施计划时，音乐开始变得急促，此处的音乐不仅对应了女主的思想活动，还调动了观众的情绪，让观众更好地理解影片内容、走势，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让人陷入影片中人物的情绪。

米尔德里德将儿子送至学校时，响起了音乐，其中歌词是这样：“我听过她优美如天籁的歌声，我听过她夏日暴雨中的哭泣，我爱着她， 她却一无所知，我只能不再想着她，现在她走了，我追悔莫及，我只能不再想着她。”[3]这句歌词既暗示着影片的后续发展，为米尔德里德更疯狂得想要找出凶手做了一定铺垫，同时对于结局也有一定暗示作用，这部分音乐也是她作为母亲的内心独白，女儿出事前，米尔德里德还在与女儿愤怒地争吵，她拒绝了女儿“借车”的请求，并且诅咒她“在路上被强奸”，没想到却一语成谶，于是她追悔莫及，此处是她心声的自然流露，不是直接通过人物而是才侧面通过音乐表现米尔德里德对于女儿深厚的母爱，调动观众情绪，强化影片诗意。

得知警长威洛比自杀后，迪克森愤怒冲去殴打广告商并将其丢下楼，此时的背景音乐是His Masters Voice中的宗教救赎主题，歌词“牧师向的尖叫：此中有邪念必须要放下! 一名年轻的士兵有所感触， 他决定听从主人的声音”，轻柔、悠扬的民谣与血腥、暴力的画面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3]达到了视听结合的很好的效果，给观众带来巨大的冲击，也为后来迪克森这一人物的巨大转变埋下了伏笔，使得影片内容更加丰富有逻辑。

影片开放式的结尾引人遐想：迪克森与米尔德里德最终会去找白人士兵并杀掉他吗？ 虽然不知道结局如何，但在片尾曲 Buckskin Stallion Blues中听到了对爱轻柔的呼唤：“如果爱是绵绵的孤独，那我和你该身处何处，时光匆匆逝去一如往昔，我和你又将去向何方?”[3]这表明先前被愤怒占据的两人冰释前嫌，逐渐放下心中的仇恨，逐渐被感化，不再偏执、疯狂，而是心中充满爱，开始用宽容的心态去面对人生。

影片中多个片段都出现了音乐，丰富动听的音乐将影片零碎的情节很好地拼接，暗示了影片中人物的心理变化，轻易地调动了观众的情绪，为观众带来很好的观影体验。

（三）女性意识的觉醒

女性主义近年来兴起，不少影片都立足于此，从各个方面对女性主义作出自己的独到阐述。

1、女性主义在不同时期的表现

好莱坞电影作为女性主义的先锋阵地，不断从各种电影叙事的角度讨论女性主义存在的意义。关于女性如何在男性面前保持人格的独立，打破男性“凝视”，并始终坚定不移地追求男女平等是好莱坞女性电影所一直探讨的问题。[2]随着女权主义运动逐渐发展，女权主义意识深入人心，好莱坞女性主义电影在叙事和主题上也越发成熟，不再局限于单一角度，而从更加多元化的角度探索女性在社会中的位置以及两性关系，其在发展过程中也经历了多个阶段。

在20世纪初至六十年代，男性在社会上占据主导地位，于是掌控了文化艺术事业，因此好莱坞电影按照男性叙事角度拍摄影片，主要呈现传统的女性形象，强调女性作为家庭支持者或浪漫对象。然而，一些电影开始挑战这一形象，呈现更加独立和坚韧的女性形象，如《乱世佳人》中的斯嘉丽·奥哈拉。而在70年代至80年代，女性主义运动兴起，首次向男权主义吹响反对的旗号，电影开始关注女性权利和性别平等。电影作品如《诺曼的地方》和《迷失东京》强调了女性的自我认同和权利，呼吁性别平等。到了90年代，女性主义运动逐渐深入发展，影片开始关注女性在家庭和情感方面的体验。作品如《钢琴课》和《玛格丽特的晚餐》探讨了女性在家庭中的角色、情感挣扎和独立。进入21世纪后，随着科学技术快速发展，人们的观念也得以快速传播，女性意识觉醒，影片开始展现更多元化、复杂化的女性形象。《女王》和《搏击俱乐部》等作品呈现了不同种族、背景和性别认同的女性，呼应了社会多元化的趋势。 近年来，随着自媒体等行业快速发展，越来越多人接受各种各样的思想观点，人们更加多元化，女性主义电影也更加强调多元性和包容性，探讨更广泛的性别和身份议题。电影作品通过多元化的角色和议题，探讨了性别、种族和身份认同的复杂性，深度更深，广度更广。好莱坞女性主义电影在不同时期对女性形象和社会议题有着不同的看法、侧重点和叙述方式。从传统形象到多元化和包容性，电影作品呈现出对女性角色和社会议题更加多维、复杂和深入的关注，叙述方式也随着时代的不同演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更能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2、对比中展现女性意识

在《三块广告牌》中，影片通过强化女性角色，弱化男性角色，在男女人物比较中觉醒女性意识。

影片开头便为我们展示了影片的女主角，作为一个母亲，她不符合我们传统印象里面贤妻良母式的女人，她一点儿也不优雅端庄，相反，她坚毅刚强。她皮肤粗糙，皱纹深陷，颧骨凹陷，穿着朴素，戴着一条脏兮兮的头巾，与男性叙事视角下所幻想的女性毫不沾边。遇到女儿被杀害，警察七个月仍未能找到凶手这一情况，她采取了通过三块广告牌声讨、警示警察这一做法，逼迫他们加紧查案，早日找出凶手。她摒弃传统观念，不轻易受道德绑架，并未因警长说出自己身患癌症而撤销广告牌。她是一个勇敢独立的女性，当被儿子的同学泼牛奶到车窗上时，她没有选择容忍、原谅、不与小孩子计较，而是打开车门冲下去狠狠地踢了作恶的孩子。在警长自杀后，全镇的人都在谴责他，但她并未因此害怕退缩，仍将三块广告牌高挂。后来因为三块广告牌被烧，她便在半夜放火烧了警察局。如此看来，她好像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女人，充满愤怒，伤害周围所有人。但事实上，她是善良的。在去找广告商租广告牌时，她将艰难挣扎的甲壳虫翻了个面，使其能够顺利爬行，在警长因为发病喷了她一脸血时，她的眼中不再是冷漠，她是慌乱担心的，她是会为他人难过的。当她决定烧警察局时，她并非不管不顾，而是打电话确认了警察局里没有人。她是柔软的，她会躺在女儿的床上思念女儿，会在广告牌下对小鹿真情流露，感伤不已。总的来说，她是一个独立的，内心柔软但又刚毅的女性。

而影片中的男性角色，如米尔德里德的前夫，在影片中虽然只出现了几分钟，但在这几分钟里也淋漓尽致地刻画出了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形象。查理在与米尔德里德离婚之后就找了一个19岁的情人，过着逍遥的生活，对前妻和子女的情况不闻不问。尤其是在对待女儿的惨案时，他显得冷淡、无动于衷，他只知道责怪米尔德里德和孩子的相处方式有问题，而丝毫没有表现出对于女儿的死的悲伤。他对米尔德里德挂起三块广告牌的行为感到不解，觉得她在丢自己的脸，一点儿不理解失去女儿的悲伤。并且查理脾气暴躁，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影片中他第一次出场，仅因米尔德里德讽刺他的情人，他立马掀翻桌子，将米尔德里德按在墙上准备打她，而这时他们的儿子熟练地阻止了他们的争吵，从这些细节暗示了查理是一个家暴男，经常当着孩子的面殴打自己的妻子。不仅如此，在影片的最后查理还承认是自己烧掉了广告牌，而这是导致了米尔德里德放火烧警察局的直接原因。他作为米尔德里德过去的丈夫、受害者的父亲，没能用科学的方式化解米尔德里德的愤怒，也没有丝毫为女儿的惨死感到悲伤痛苦的痕迹，更没有为找出杀害女儿的凶手而付出任何行动，反而一直在指责伤害米尔德里德。这个男性人物仅出现了几分钟就匆匆退场，在米尔德里德寻找凶手的过程中他一直都是沉默的、无名的。其次，还要提到的就是詹姆斯，他是一个卖二手车的侏儒，酗酒，喜欢米尔德里德，为了与米尔德里德约会而包庇她放火烧警察局一事，而当米尔德里德中止约会时，他便气急败坏地揭穿米尔德里德。由此可见，詹姆斯对米尔德里德的爱是非常脆弱的，是不堪一击的。影片不仅从生理上对詹姆斯进行了削弱，还对他的性格也进行了削弱。他在整个故事中也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人物。

通过将米尔德里德与这些与她关系密切的男性人物作对比，不仅是出场时间的长短对比，还有人物的强弱等等多方面，更加强化了米尔德里德这一女性人物的特征，展示了其女性意识的觉醒，不迎合男性视角对于女性角色的刻板要求，打破男性凝视，展示了女性力量，表明女性可以是很独立的，不必活在他人的要求与期望中。不一味坚持传统，用自己的方式追凶。不轻易妥协，有着无畏向前的勇气。但同时在塑造米尔德里德这一女性角色时，她又不只是一个单薄、扁平的人物，不只是一个因为女儿被杀疯狂复仇、充满愤怒的母亲，她是一个多面的人物，她既疯狂，似乎有些竭斯底里，不管不顾地伤害所有人，但实际上她又是柔软的，内心最深处是善良的。在影片中，她从愤怒转变为宽容，经过了很多细腻的情绪转变，同时也展现了其女性意识的觉醒。

三、

总结

《三块广告牌》中独特的叙述手法与其情节相结合，给人一种破碎的美感，巧妙的音乐运用使观众的心被情节紧紧牵住，仿佛已进入电影中陪伴在米尔德里德身边。影片还通过男女对比表现了女性意识的觉醒，展现了女性力量，说明女性主义燃烧的火焰是永不熄灭的。

【参考文献】

[1]王倩.（2015）.直面困境——论直面戏剧《丽南山的美人》的爱尔兰式剧作表现.艺海（11），85-86

[2]李琼. (2023). 《三块广告牌》中男女形象对比所呈现出的女性意识. 今古文创(37), 94-96.

[3]何艳. (2021). 从《三块广告牌》看电影艺术表现的特殊性. 大众文艺(21), 128-129.

[4]周海燕. (2020). 论《三块广告牌》的散文调性和诗歌情绪. 北方文学(26), 127-128.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3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3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孙雁南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锐评 | 伍正清：《三块广告牌》：火焰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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