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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大上海|上海,文艺咖啡馆

上海街头的咖啡馆
引
子
上海人最初品尝咖啡,是在华人开设的西菜(番菜)馆里。1887年(光绪十三年),在《申江百咏》的竹枝词里,就有“几家番馆掩朱扉,煨鸽牛排不厌肥。一客一盆凭大嚼,饱来随意饮高排”的词句。
文中的“高排”即咖啡。其实,上海人都知道“一品香番菜馆”,早在1864年就创立于福州路、山东路口,为中国人最早在上海开设的番菜馆,餐后亦有“咖啡一盏,灌入九回肠”。
足见,上海人早就与咖啡交了朋友。
01
文艺俱乐部性质的咖啡馆
上海最初的咖啡馆为西人所设,如星点般寥落在租界的地盘里,既有虹口江边的水手酒吧咖啡,也有巡捕房边上的外人咖啡。但是,具有影响力的咖啡馆,则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出现,并有华人参与,逐步形成规模。
1927年4月,日本《文艺战线》社代表大牧近江与里村欣三访问上海的时候,为十里洋场没有一家东方人所办的具有文艺俱乐部性质的咖啡馆而感到遗憾。他认为文艺咖啡馆不仅是近代都市生活应有的一种设施,也可以使文艺界同仁常有聚会交流的机会。
他们正在感慨的时候,上海第一家具有文艺俱乐部性质的咖啡馆正在筹办,次年便正式诞生。这家设立在北四川路的“上海咖啡馆”,顺应时势,领风气之先,其地域和文化优势十分明显。
“上海咖啡馆”使其成为左翼文人的自由天地,也是革命文学青年合适的活动地。就文化优势而言,北四川路,特别是越界筑路地区,拥有上海特殊的日侨文化,为留日学生在上海相对适应的生活环境,很多留日学生以及左翼文人,包括鲁迅,都选择在那里生活。

上海街头的咖啡馆
02
上海咖啡馆
北四川路由于地域优势和文化魅力,成为文艺青年聚集的"咖啡座谈"的优先地段。1928年8月,创造社成员张资平在那里设立“上海咖啡馆”。张资平(1893-1959),广东梅县人,1922年4月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院地质系。同年出版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小说《冲积期化石》。
他在东京留学期间,利用上海泰东图书局的一些条件,与郭沫若、成仿吾、郁达夫、田汉、郑伯奇等人创办创造社,这是“五四”新文化运动早期的文学团体。
上海咖啡馆位于北四川路、老靶子路(今武进路)口,上海大戏院对面,即创造社出版部楼上。该店的广告配有侍女的图像,称是上海最美最廉之咖啡馆:“食料鲜洁,座位安舒,女子招待,格外有趣。”

示意图
1926年,霓虹灯刚刚被引入上海,两年后,上海咖啡馆的招牌就用上霓虹灯,在虹口少见。五彩缤纷的霓虹灯熠熠发光,具有重要的商业广告作用。
上海咖啡馆实际上是创造社几位同仁合股创办,资本金五千元。开幕前,登报招女店员,月薪颇丰厚,而学力亦均不弱,且有两人为中学毕业生,其中一位王君店员,姿态妙曼,待客殷勤,客人均呼以"王樣"(小王)。咖啡之价,每杯一角半,佳丽当前,可以伴客踞于斯,以享受其艺术之生活者,亦殊不少。
上海咖啡馆出现女招待,引起社会的关注。有一首《咖啡店的侍女》的诗,想必是文艺青年的作品:
你水盈盈醉人的眼波频送着你青春的烦愁,
你谨慎捧着那玉壶琼浆用着你圆滑的纤手;
呀,仅仅一杯淡淡的红色咖啡,
我已尝得泪海酸波酿成的苦酒!
咖啡中无端摄入了你的倩影,
我也无端地把它灌入了我的回肠,
啊,醉人的苦酒,闷人的苦酒呀!
我消失已久的心情给你涌起了小小的波浪。
田汉先生也是创造社的成员,与张资平、郭沫若、左舜生等结为挚友,他曾在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学教育,热心于戏剧。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田汉创作独幕话剧《咖啡店之一夜》,是我国在新文学领域中最早抒发咖啡馆情结的作品,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上海咖啡馆是文艺青年的理想乐园,新文艺作家蒋光慈、叶灵凤等几乎每天必到,甚至把在咖啡馆里得来的生活体验写进文学作品。有人说,上海的茶馆永远是提鸟笼、抽水烟朋友的俱乐部,文艺咖啡馆的出现,成为理想的文艺家与青年聚谈的地方。《申报》曾有一篇题为《上海咖啡》的广告式文字,其中特别提到:"遇见今日文艺界的名人龚冰庐、鲁迅、郁达夫等,并认识了孟超、潘汉年、叶灵凤等,他们有的在那里高谈自己的主张,有的在那里默默沉思,我在那里领会到不少教益呢。"
新文艺作家为上海咖啡馆捧场,吸引了大批文学青年,他们既能见到名作家,又可以饱餐女招待的秀色,上海咖啡馆因“文艺”兴而生意旺。时人评价,北四川路的咖啡馆,以“上海咖啡馆”最受人称颂。上海文人好饮咖啡之风,亦从“上海咖啡馆”设立时开始。

上海街头的咖啡馆
03
鲁迅与咖啡馆
鲁迅先生对上海咖啡馆并无好感,可能和他当时与创造社某些成员的论战有关。他在杂文《革命咖啡店》中写道:“遥想洋楼高耸,前临阔街,门口是晶光闪灼的玻璃招牌,楼上是‘我们今日文艺界上的名人,或则高谈,或则沉思,面前是一大杯热气蒸腾的无产阶级咖啡,远处是许许多多'龌龊的农工大众',他们喝着,想着,谈着,指导着,获得着,那是,倒也实在是'理想的乐园’。”
杂文颇多讽刺的意味。同时,鲁迅声明,他并没有去过那样的咖啡店。第一,他是不喝咖啡的,总觉得那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不喜欢。第二,他要抄“小说旧闻”之类,无暇享受这样乐园的清福。第三,这样的乐园,他是不敢上去的,文学家,要年轻貌美、齿白唇红,他有“满口黄牙”的罪状,到那里去高谈,岂不亵渎了“无产阶级文学”么?第四,即使要去,“也怕走不到,至多,只能在店后门远处彷徨彷徨,嗅嗅咖啡渣的气息罢了。你看里面不很有些在前线的文豪么,我却是“落伍“”。鲁迅声明的要点是他没有去过那家咖啡店,也不想去,并非躲在咖啡杯后面骗人。
由上海咖啡馆引出的这篇杂文,鲁迅的回复显然是针对创造社某些人对他的攻击。后来党中央决定停止内部论争,筹建“左联”,双方恰恰也是在咖啡馆里握手言和的。

上海街头的咖啡馆
04
“左联”与咖啡馆
公啡咖啡馆位于北四川路、多伦路口转角处,外国人开设。楼下卖糖果,楼上两间小房间供应咖啡与饮料,上午几乎没有人,很安静。1929年10月,在公啡咖啡馆二楼,召开“左联”第一次筹备会,参加会议的有冯乃超、阳翰笙、夏衍、潘汉年等。这次会议主要由潘汉年传达中央关于停止文艺界“内战”的指示,组成包括鲁迅在内的“左联”。

公咖咖啡馆
当年冬天,“左联”开始筹备。夏衍回忆,筹备会议一般每周开一次,有时隔几天开,地点几乎固定在公啡咖啡馆。鲁迅常在公啡咖啡馆会见客人,或约人聊天。
1930年6月5日,鲁迅同“左联”作家柔石在那里喝咖啡。1933年12月,一个寒冷的下午,女作家葛琴和几位朋友在内山书店拜访鲁迅,为方便谈话,鲁迅约他们到公啡咖啡店聊天,他们足足谈了两个小时。葛琴记叙道:“我完全不感觉有什么拘束的必要。他很起劲的说着文学上的各种问题,和不断地给予我热烈的鼓励,他的说话就和他的文章一般的有力,是那样充满着比青年更勇敢的情绪。当我从咖啡馆里出来的时候,除了满意以外,更惊愕中国现在还有这样一位青年的老人。”

公咖咖啡馆
05
不寻常的咖啡馆会见
拉摩斯公寓(今北川公寓)由英国人拉摩斯建于1928年,当时高四层,坐南朝北,装饰艺术派风格,位于北四川路2079-2099号。
2099号底层曾是一家白俄咖啡馆。1933年年底,鲁迅在那里会晤创造社发起人之一成仿吾,鲁迅与成仿吾曾有“文字之争”,成仿吾说鲁迅是中国的唐.吉诃德,令鲁迅很不爽,但是由于革命目标的一致,思想政见的一致,他们之间的争论很快消弭。成仿吾原先在鄂豫皖苏区工作,后来与中央失去联系,苏区派成仿吾来上海找党中央。但到上海后,因情况变化没有找到,成仿吾便想起鲁迅,并通过内山完造约鲁迅。当时瞿秋白、冯雪峰在上海,还没有去江西苏区。
成仿吾后来回忆道:“我按时来到咖啡馆,鲁迅先生已经在那里喝咖啡了,见到我很高兴。我问鲁迅先生,你能否给我找个共产党的朋友?他说,你来得正好,过几天就没有了,于是我把我的地址、接头暗号等都告诉了鲁迅,鲁迅咖啡不喝就走了,我也走了。找到鲁迅已经是我到上海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第二天就来人找我了。”
对此,许广平也有回忆,“记得有一天,鲁迅回来,瞒不住的喜悦总是挂上眉梢,我忍不住问个究竟,他于是说,今天见到了成仿吾,从外表到内里都成了铁打似的一块,好极了。我才知道他喜欢的原因所在”。这是一次不寻常的咖啡馆会见。

拉摩斯公寓即现在的北川公寓
06
文艺咖啡馆波及校园周边
上海咖啡馆设立后数月,文艺咖啡馆波及校园周边。在徐家汇的交大对面弄内,设立了一家亚西咖啡馆,雇用四位女子招待。这家位于徐家汇的咖啡馆,“使得许多大中学生,终日幻想着店中的装潢典丽和女招待的笑靥迎人”。据说交大当局曾警告该店停业,但因无法禁止而罢。后来校方发出告示,禁止学生进入,违反者将予以记过处分。
位于江湾的复旦大学后面中山西菜社的对门,也开了一家饮冰室,一位年轻的女招待,穿着复旦女同学样式的丝袜,上海话很流利,但人们发现,她其实并不是本地人。

上海街头的咖啡馆
1928年下半年,当时位于南市尚文路的上海中学初中部,在校内设立了一家很精致的咖啡馆。
当时学校里有商店是很普遍的现象,但校内设咖啡馆,却是很罕见的。该校的商店原来是学生会办的,因为经营失败,就由校外一家食品店老板接收开办。
但这个老板同时介绍一个咖啡店伙伴来校,经校方同意,就在校内开了咖啡店。半年以后,因经营不错,咖啡店老板要求校方给予更宽大的房间,并新添许多西式的白漆色椅台,另增几个放酸梅酱吐司的玻璃柜,茶具亦都换了新的,面貌大为改观。
咖啡店的客人,主要是该校穿西装的老师,他们是每天早晨的老主顾,还有就是一些富家的学生,每到散课以后,常有客满之概。有几位学生在放假结账时,竟费二三十元之多,在那个年代算是高消费了。对于这家校内咖啡馆,《民国日报》刊文表示担忧:“学校的生活贵族化了,这不是教育前途很危险的现象吗?”
07
生活与品位
一般而言,留日学生喜欢在虹口生活,留法学生则倾情于法租界,这是上海生活的有趣话题。
巴黎的咖啡馆是友谊的会集所,文艺的发祥地,亦是法国最稳固的组织。有一位记者说过,如果有人研究巴黎的咖啡馆史,他就能写一部几乎完整的巴黎史。留法学生在上海的法租界生活,自然会关注那里的文艺咖啡馆。
徐仲年(1904-1981),曾在巴黎里昂大学文学院学习,获文学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李太白的时代、生平和著作》以及早期译作《子夜歌》十五首诗,一度风靡巴黎文坛。回国后,与留法画家汪亚尘、留法作家孙福熙等人发起星期文艺茶话会,编辑《文艺茶话》月刊、《弥罗》周刊等,同时也是上海文艺咖啡馆的积极参与者。
徐仲年认为,咖啡馆加以"文艺"的字样,必然有其特点。到这种咖啡馆里去的人是文艺家,当然不在话下。但是,这还不够构成文艺咖啡馆的条件。
在外表上,文艺咖啡馆不求华丽,但必须幽雅,所谓幽雅,从室内装饰、灯光,直到音乐,必须予人以安宁,予人以快感。在精神上,每家文艺咖啡馆必然有若干中心人物,或某种文艺主义为中心思想。这些中心人物大都是"大师",即使不是"大师",至少也是文艺界的红人,为青年作家所崇拜者,他们走到哪里,青年作家们都跟到哪里,有如拱卫。

历史博物馆西楼一楼的Mapoly(满坡栗)甄选店
1947年,又一家文艺咖啡馆开设在襄阳公园西边的襄阳北路上,西文名用法文,直译是“文艺复兴的沙龙”。
门前装饰一座银灰色的维纳斯像,是模仿弥罗岛上的维纳斯像而塑。内部壁灯暗淡,透过纱窗就可看见公园的树林,十分安静。
柜台高处,放置贝多芬塑像。作家华林说:"这是一位与命运决斗的天才,鼓励许多文艺青年,向前迈进。希腊女神是文艺的神,也是爱情的神。我希望每座文艺咖啡馆,充满了人类的爱,从男女相爱,把她扩大充实起来,爱到整个人类。整个宇宙的星球,这是美的世界,要用文艺家来创造。"
华林曾留学法国,攻习艺术绘画,回国后改习文艺,著作很多。在任中国文艺社编辑和干事期间,他在社内组织文艺俱乐部,邀请社员参加"文艺之夜",完全仿法国的文艺沙龙,可称中国最早的文艺茶会。华林曾在上海开过咖啡馆,抗战胜利后,一度与以《雨巷》闻名的诗人戴望舒合计开文艺咖啡馆。
“文艺复兴的沙龙”馆主洪青是留法建筑工程师、上海美专的教授,也是艺林建筑公司的经理。咖啡馆的一切均由他亲自设计督造而成。
在这家咖啡馆,“约二三知己,谈论上下古今,咖啡一杯,陶然欲醉”。上海的很多咖啡馆都注重设计,与咖啡馆的情调有关。一家设计精美的咖啡馆,会使客人不忍离去。

上海街头的咖啡馆
徐仲年去过那家咖啡馆,他说:文艺咖啡馆就是文艺沙龙的放大,那家咖啡馆的对门是公园,没有嘈杂的商店或住家,这也是可喜的一点,总之,这个环境因幽静而合乎文艺。
襄阳公园附近的文艺咖啡馆,周边居住着众多的文化名人,如李石曾住蒲石路(今长乐路),孙福熙住环龙路(今南昌路)近陕西南路,巴金住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霞飞坊(今淮海坊),欧阳予倩住林森中路(今淮海中路)、陕西南路口,汪亚尘住薛华坊(建国中路115弄,今建国坊)。北四川路的朋友来此较远,而对于具有法国情结的文人而言,那家咖啡馆就在附近。
尾
声
因为咖啡,所以上海。在茶的国度,咖啡是舶来品。上海开埠后,西风东渐,浓郁的咖啡,成为都市生活的时尚。梧桐午后,斑驳之间,时尚与传统碰撞,延展着咖啡在魔都特有的历史与风景。
城读特约撰稿人:陈祖恩
作者介绍
东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史、中日关系史。
近年来著有《寻访东洋人~近代上海的日本居留民(1868~1945)》(2007)、《白龙山人王一亭传》(2007)、《上海日侨社会生活史》(2009)、《上海的日本文化地图》(2010)、《上海に生きた日本人―幕末から敗戦まで》(大修館書店,2010年)、《老上海城记:西洋人与东洋人》(2011)、《颜梅华口述历史》(2016)、《上海:记忆的散步》(2018)、《南京路:历史与风景》(2020)、《洋泾浜北边:历史与风景》(2021)、《上海咖啡:历史与风景》(2022)、《上海——記憶の散歩》(劲草书房,2023)、《江湾:历史与风景》(2024)、《上海地标:历史与风景》(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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