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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功: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

2025-01-19 12: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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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陈建功 花城

2025伊始,《花城》以冬青为引,书写蓬勃之象。

插画/郑梓程

“中国叙事”栏目推出陈建功长篇非虚构《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作为共和国的同龄人,陈建功以个人视角切入时代叙事,为看似遥远宏大的历史事件提供了许多亲历者才能写出的精微细节,穿插着对旧京世俗及文化性格的探索与呈现。这部作品不仅是一部记录个人经历的成长史与心灵史,更是对于一代人共同经历的时代浪潮的书写与回望。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陈建功

《花城》2025年01期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在我们干净的时候,倒无须关注,因为我们干净的时候,是人皆赐爱的。

—— 一部文学名著里的人物告白

力群《春夜》 套色版画 1962年

“屎盆子”又被扣到头上

1973年仲夏某一天,江宁跑到我宿舍来告诉我,王群栋派六队的副段长曾国志去了山西,说是要调查陈建功参与“李榆生反革命集团”的问题。我问他何以得知。他说他是为了一件什么事,到矿办去开介绍信,从前一张介绍信的存根中无意中发现的。

那会儿单位开的介绍信,总会留下半张纸的存根,把介绍信要开的内容——介绍什么人、前往何处、所办事由等,照录一遍,留以备查。江宁填写自己要开的介绍信时,恰恰发现前面那张介绍信的存根,赶紧跑过来,给我透个风儿。

王群栋从与王大溪的无意闲扯中得知“李榆生蹲了县大狱”,又看了几天“通信集”,他当然怀疑这是一个“反革命集团”。好在副段长曾国志不会害我。他是淳朴宽厚的人,历来都是心平气和,从不与人为难的。但王群栋派他去,他能不去?

一周以后,我又在工段里遇见了曾国志。他一如既往地友善,当然不会提起跑山西外调的事。可他超乎寻常的热情证明了外调的结果:我还不是“阶级敌人”。

人大附中井冈山的头头儿李榆生一群人去山西汾阳插队后,我和洪胜倒是借着两个月的倒休,去汾阳玩了过几天。用洪胜的话来说:“陪你来山西,纯粹是陪你搞对象来了。”

那时我正和在山西插队的女友热恋,拉上洪胜做伴,倒不是需要掩人耳目。用洪胜的话来说,哥们儿嘛,搞个对象都是“两肋插刀”的事。

当然,我们也抽了一天的空儿,到了李榆生他们插队的那个村子。

晁楣《黑土草原》版画 36cmx26.7cm 1960年

有朋自远方来,李榆生们当然是高兴的。在“知青点”请我们吃的是饸饹面,应该是那年月乡村里待客的最高规格了。还展示了他们的精神风貌——由李榆生主持,“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很认真地演了一个群口词,朗诵了几首诗,唱了几支革命歌曲。我们当然也跟着鼓掌,喊口号。乡亲们却似乎已是见怪不怪了,端着碗的、拿着馍的,零零乱乱围在四周。事后我对洪胜说,李榆生这小子,还没过足当“学生领袖”的瘾呢!

我们离开汾阳不久,李榆生就被抓进了县大狱。

除了在李榆生主持演出时跟着拍过几下巴掌,我真的没和那所谓“反革命集团”有啥“勾结”。至于那本“通信集”,属于另一群知青探求者,和李榆生也沾不上边。李榆生也挺够意思,据说他在狱里曾被提审,见过王群栋派去的曾国志,一口咬定他的事和我毫无关系。

再在北京见到他时,已经是1984年了。他告诉我,他在县大狱里蹲了8年(可能被提前获释)。他说他已经被平反了,病退回京,被分配在海淀区人防,挖防空洞。

他已经没有了滔滔不绝的风采,每说一句话,都磕磕绊绊的,双手还在不停地颤抖。与跟他一起插队人提起,他们说,8年的大狱,已经把他关傻了。

当时只是觉得悲凉,没法儿深聊,也没有深想。那时还没有人喊“青春无悔”,大家都无语着。一代人,面对着新的开始,还得先寻找自己生存的位置。

一脸大胡子的王志远,是中国社科院宗教所的学者,活跃在宗教界,也活跃在文学界。李榆生最终投奔了王志远当主编的《佛教文化》编辑部。又过了几年,听说他当了《佛教文化》编辑部主任。最近遇见一位刚见过李榆生的朋友,说他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我说,这消息好,人缓过来了,总得有点精气神儿。

那朋友说,他的一些观点我不同意。

我说,且不管啥观点,也不管咱同意不同意,难得的是,能从县大狱出来,还有精气神儿说说自己的看法,就不错。

或许正因为当年李榆生拒绝让我背锅,随后我便有些得意忘形,还真的“是祸躲不过”,没几天,我还是让王群栋给扣上了一顶“恶攻”的帽子。

“恶攻”,是“恶毒攻击”的简称。比如“恶毒攻击毛主席”“恶毒攻击社会主义”,那时都是“千刀万剐”之罪。若是我真的“恶毒攻击”倒也罢了,我不过在一次下了夜班之后,临钻被窝儿前,给同宿舍的工友小蓝朗读了几句诗而已。

那首诗,就是曹禺的《日出》里陈白露吃安眠药自杀前,站在那家豪华酒店包房的窗前念的——

太阳升起来了,

黑暗留在后面。

但太阳不是我们的,

我们要睡了。

那阵子我正沉迷于读剧本,读完了朱生豪的莎士比亚,又读完了易卜生,正读曹禺上瘾。那本从矿图书馆“顺”出来的《曹禺剧作选》,我正读第二遍。那天下了夜班,铺好了被褥,站在宿舍窗前。大约是早晨7点钟吧,只见窗外山影,已被天光勾勒出曲线,朝霞渐渐从山那边洇显出来,可不正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丁立松《曙光初照》 水印木刻 1964年

少年时我有过表演话剧的经历。正上初二,班级里演出独幕话剧《刘文学》,我居然还演过那位少年英雄。再后来就是在语文老师王传业的指导下,朗诵《雷锋之歌》了。初中毕业后,我早已没有了表演的欲望。穿着秋衣秋裤的我,在钻被窝儿之前,居然能想起陈白露临死前的悲叹,实在是因为彼时彼景太贴切了。当然,我背那诗也有几分自嘲的戏谑,可谁能想到会被人认为是“恶攻”?

当即指出我涉嫌“恶攻”的,是同宿舍的邱会鑫,我们工段党支部的治保委员,平时我管他“老邱”“老邱”地叫着,其实他是我师傅辈儿的。当然这师傅在班组里并不那么被尊重,主要是说这家伙干活儿总爱“偷奸耍滑”。用我们副班长的说法:“你看这个邱会鑫,每次清渣都不拿锨,抢着去拿个小尖镐。清渣嘛,你拿小尖镐划拉什么?真卖力气,抄把铁锨好不好!”为此我还真留了个心眼儿,发现这邱师傅还真是处处偷懒。我倒从来没把这当回事儿,就和没把治保委员当回事儿一样。

谁料想我刚跟小蓝朗诵完了那几句,治保委员就提醒他说:“小蓝,别不把这些话当回事儿!”

小蓝一愣,问:“什么话?”

邱会鑫说:“什么叫‘太阳不是我们的’,什么意思?”

我这才明白自己犯了忌。毛主席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这邱会鑫,你是成心把我往“恶攻”那道儿上推呀。

我说:“老邱,你说的这个我可承受不起,那是要枪毙的。”

邱会鑫说:“你敢说,你就得负责任。”

我说:“我背的是《日出》里的台词儿,我连想都没往那儿想!”

小蓝赔着笑脸,说:“算啦算啦,邱师傅,建功没那意思。”

邱会鑫说:“说没那意思就完了?我是提醒你警惕!”

小蓝继续赔着笑脸,连说:“行了行了,睡觉睡觉!”

…………

多少年后小蓝告诉我,其实那会儿邱会鑫一张嘴,他就“明戏”了。宿舍搬家时把治保委员调到我们宿舍,就是有备而来——此前王群栋也找小蓝谈过话,让他“随时汇报”陈某人的出轨言行。小蓝当然不会做,但也不敢当面对党支书说“不”。

小蓝嘻嘻笑着告诉我,我也嘻嘻笑着回应他。我说这王群栋也够走心了,可惜没逮着我。

王琦《采煤》 19.3×29.2cm 木刻版画 1954年

钻被窝儿之前和治保委员吵的那几句,我倒也真没当回事儿,可治保委员肯定是要汇报的。第三天下夜班回来,就看到宿舍楼前贴满了“大字报”。虽说没点我的名字,那指向却是相当明确的,估计王群栋在早班和中班的班组里做过了动员。“大字报”的标题是:“恶毒攻击毛主席,绝没有好下场!”“毛主席就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还有什么“不读毛主席的书,净看搞破鞋的书”啦,什么“放着毛主席的书不读,净捧着大厚本的马恩列,等于说毛主席不如马恩列”啦,等等,都是这些“大字报”里说的。而“大字报”的落款都不是个人署名的,全是以各班组的名义。

那时六队的宿舍已经搬到矿区东侧一座新盖的简易楼里。我的宿舍在二层,位于二层最北端。楼道是敞开式的,站在宿舍门外的走廊上,溜达几步,就能把贴在对面席棚上的“大字报”看得清清楚楚。

正看着,楼道另一端,“人贩子”卢群利走过来了。

他应该是刚刚下了早班,可他刚刚娶了媳妇,不住在工人宿舍。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恶攻”故事,单刀直入地问我:“那首诗是你写的?”

诉说了原委,他说:“那剧本你有?”

我回宿舍找出《曹禺剧作选》,翻到那页给他看。

我相信,他随后就找王群栋替我说理去了。

又一天,王群栋找我谈话。

我看他脸上的肉耷拉着,不再是平日里那满脸堆笑的样子。

他说咱段的工人们听说了你那天下夜班之后念的诗,很气愤。

我“哦”了一声,心说扯淡,工人们和我好着呢,除了那个邱会鑫,我们班组谁也不会把我当“恶攻”。

他说:“这样吧,正好门头沟有个会,你去参加一下。”

是什么会我都没问,就说可以。

我以为又跟四年前一样,让我去领会什么精神,帮他写个辅导报告呢。

至少,当晚夜班下井后,可以干半截儿就出来睡觉,明天又混一天“公出”。

随后,班组里的工友们告诉我,让我去参加的,是门头沟地区的“宽严大会”。

得,我等于是高高兴兴地领了一个屎盆子,扣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王琦《露天煤矿一瞥》 18×21.5cm 木刻版画 1954年

那个“宽严大会”的全名儿我已经记不住了,或应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示范大会”?这类大会的意思我是知道的,它来自1969年底工宣队进驻“六厂二校”以后总结出来的经验。那几年我时不时被找去写材料,学文件还是努力的。这“宽严大会”和“公审大会”“批斗大会”又有所不同,甚至具有某种戏剧性。“宽严大会”的基本程序是,当场宣布某某某等人,坦白自首,有从宽表现,当场释放。或也有几人,“帽子”拿到群众手里,暂不逮捕,以观后效云云。最后则是要当场揪出那“抗拒从严”的了,只听主持人一声断喝:“把反革命分子某某某揪出来!”只见早已埋伏在“阶级敌人”两侧的革命群众应声而起,把那某某某的两臂一架,揪上台去,宣布罪行,当场铐走……听说王群栋让我去开的是这会,我就明白他是在吓唬我了。但我知道,甭管是“宽”还是“严”,都轮不到我的头上。我的角色,也就只是跟着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反革命”或者“疑似反革命”,坐到体育场里被人恩威并施,有些臊眉耷眼就是了。

大会是在门头沟新桥大街上的露天体育场召开的。入座以后发现,身旁没有我们工段认识的人,不仅不会被人架上去,连“恶攻”那事都不会有人知晓。于是,该握拳就握拳,该怒吼就怒吼,连那点儿臊眉耷眼都没有了。

几十年来我都在想,自己固然是去被人“吓唬”的,却也握拳喊叫,岂不也成了那施威的共谋?

巴金先生在《随想录》痛切地感叹,在“文化大革命”之类的运动中,他是被迫害者,却也是灾难的“共谋者”。

是的,或重或轻,或早或晚,或真诚由衷或勉为其难,我们都振臂吼叫过,甚至没有一个人有胆量不举起那只手。

我又何尝不是“共谋者”?

……

系节选,全文可订阅《花城》2025年01期

责任编辑:王梦迪

陈建功,1949年11月出生于广西北海,后移居北京。曾在矿山做工十年,1977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从事专业创作。后调中国作家协会工作。陈建功曾为第七、八、九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作家出版社社长,十届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十二届全国政协常委。

陈建功作品主要在小说、散文以及影视剧本领域。出版小说集《迷乱的星空》《丹凤眼》《找乐》《鬈毛》,散文集《我和父亲之间》《嬉笑歌哭》《从实招来》《率性蓬蒿》《岁月拾荒》等。其小说曾多次获得全国性重要小说奖,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日、越、捷、韩等文字在海外出版。

编辑:王梦迪

图片源自网络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陈建功: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一) | 《花城》2025 · 1 · 中国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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