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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给中国诗人带来了美、高贵和精神力量
沙龙现场我们四个
作者: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 著
王家新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09
文/潮新闻 记者 宋浩
腊月的冬季风从西伯利亚吹来,恰如二十世纪俄国文化“西风东渐”,深刻影响了中国。
1月19日晚,在西湖边的纯真年代书吧,一场诗歌沙龙持续了四五个小时,到半夜才散去——《诗建设》沙龙第三期邀请刚回国的著名诗人、翻译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家新,谈诗歌翻译及俄罗斯白银时代诗歌对中国的影响。
沙龙由《诗建设》主编泉子主持,蒋立波、倪志娟、江离、飞廉、楼河、范雪、余刚等杭州诗人参与对谈。来自浙江大学、浙大城市学院、杭州师范大学的学者、译者以及来自各地的读者,在书店不大的空间里济济一堂,王家新现场称之为“诗歌的船舱”。
《我们四个》封面设计展开图他们的诗,影响我们一代人
王家新的名字,很多人不陌生。
他的《在山的那边》选入人教版语文教材:“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山那边是什么呢?/妈妈给我说过:海/哦,山那边是海吗?……”成为很多人关于诗歌的启蒙作品。另一方面,他翻译了保罗·策兰、叶芝、洛尔迦等人的诗,带领中国读者走近这些国外著名诗人,作品广为流传,喜欢保罗·策兰等人的中国读者,往往绕不过王家新这个名字。
这次沙龙,王家新带来了新出版的译作《我们四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2024年9月)。这是俄罗斯诗歌“白银时代”四位重要诗人——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合集。相对于19世纪初期以普希金为代表的“黄金时代”,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俄罗斯诗歌创作迎来又一个繁荣,被称作白银时代。这些诗歌对中国诗人影响深远,包括王家新。
1977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王家新参加校园诗社,开始了诗歌创作。那首家喻户晓的《在山的那边》,就创作于武大校园。上世纪80年代末,王家新在《诗刊》杂志任编辑。此时,他的诗风有所改变,告别了青春写作,风格转向凝重。这背后就受到白银时代诗人的影响。
1987年,第七届青春诗会青年诗人合影“我至今记忆深刻的,是1989年出版的一本《跨世纪抒情:俄苏先锋派诗选》,荀红军翻译。对我们一代人有深刻影响。”36年后,王家新回忆起当年,“有一次,我和多多(著名诗人)去参加一个聚会,多多唱了一段意大利男高音多明戈之后,意犹未尽地念了一句曼德尔施塔姆的诗:‘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对着满屋子的人说,‘瞧瞧人家,这才叫诗人!’”
这几位诗人命运都比较坎坷,比如帕斯捷尔纳克,以《日瓦戈医生》获诺贝尔文学奖后在国内承受巨大压力,最后患癌症去世。但这些诗人从俄罗斯文学的传统出发,受到欧洲现代主义文学的影响,同时反映俄罗斯社会巨大变革,这批诗人深刻反映了社会动荡和个人内心世界。他们给中国这一代诗人带来了什么?王家新用了三个词:美、高贵和精神力量。
比如北岛《回答》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对现实社会的批判和对人性的洞察;比如古城、舒婷对自然和情感的细腻描绘;比如欧阳江河、杨炼、张枣等人对人类存在本质的追问;比如海子对生命和死亡的思索……
“对我这一代诗人,俄罗斯诗歌的意义不同寻常。”沙龙现场,王家新说,这些诗人记录了俄罗斯苦难而光荣的时代,同时“这些诗人构成了我们自己的苦难和光荣。”
当然,除了影响中国当代诗歌,俄罗斯“白银时代”诗歌的传统,在布罗茨基(俄罗斯犹太裔,后移居美国,获诺贝尔文学奖)等诗人身上也得到了继承和发展。
王家新在现场翻译是来着生命的召唤
1992年,王家新赴英国作访问学者。正是在伦敦,他第一次开始翻译俄罗斯诗歌。
茨维塔耶娃的《约会》是他最早翻译的作品。当时,他在伦敦参加了一个诗歌节,活动结束后,经过黑暗中的泰晤士桥,路灯下,王家新掏出了诗歌节发放的纪念册,封面上就是这首诗。“我一读就大惊失色,这是谁的诗?谁这样写?诗的头两句就一下子把我击中了:‘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相会,当我到达,我的头发将会变灰……’”
几年后,王家新在美国的大学里,度过半年时光。那时候他跌入人生低谷,意志消沉,整日不出门。从图书馆借来书看,其中有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全集《没有英雄的诗》。王家新回忆,这部诗集陪伴他度过那段精神危机,帮助他走过生活的苦难。
多年后,王家新翻译茨维塔耶娃诗选《新年问候》(花城出版社,2014年),回顾人生,他说:“多少年来,茨维塔耶娃、帕斯捷尔纳克这几位俄苏诗人一直陪伴着我。在我的生活和写作中,他们一直是某种重要的在场。”翻译这几位诗人,是王家新生命中的召唤。“他们让我热爱、让我燃烧。”王家新分享给现场年轻诗人、译者,“翻译那些让你们热爱、燃烧的。”
杭州电子科技大学教授、译者倪志娟,曾翻译玛丽·奥利弗等人的诗集,目前正在翻译史蒂文斯的作品。作为对谈嘉宾,她与王家新交流了翻译中性别的隔阂、异化与归化的平衡等问题。王家新觉得,他不存在性别隔阂的困扰。他提到,乔治·斯坦纳在他的《翻译面面观》中盛赞庞德有一种“潜入他者”的能力。
“比如庞德翻译李白的《长干行》,李白从‘郎骑竹马来’写到‘坐愁红颜老’,语感并不统一,前面充满了淳朴,后面变成宫体诗。庞德在翻译成英语时,通篇以村姑的口吻,展现了他‘潜入他者’的能力。”
王家新(中)在沙龙现场关于翻译中的归化(更符合汉语表达,读来更流畅)与异化(迁就外语,吸纳外语表达方式),王家新认为,归化翻译中比较极端的例子就是林纾,他在翻译《茶花女》等法国小说时,转译成文言文,删除关于性的段落。在追求现代性的过程中,译者往往重视异化,保留一定的异质性。
穆旦翻译艾略特的《荒原》,就用了很多倒装句,传达原作的精神。比如“我说不出话,眼睛看不见,我既不是活的,也未曾死……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尤其是最后一句,王家新说,穆旦翻译为“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而非“那大海荒凉而空虚”,在于保留诗句的重心和质感。
主持人泉子也认同,“信达雅”这三个字,信是第一位的,如果“雅”妨碍到“信”,那么不如不“雅”。
蒋立波、江离、飞廉、楼河、范雪等诗人在与王家新的对谈中,谈到了诗歌的时代性、俄罗斯文学抒情传统及其与西方现代主义的关系等话题。思绪漫无边际,所有人沉浸在关于诗歌、文化、回忆的分享讨论中。
在西湖边的这个寒冷冬夜,大家相聚在“诗歌的船舱”,暂时忘记时间。这场沙龙,是我参与过时间最长的一次读书会。
沙龙合影(本文原题为《西湖边的诗歌夜话,诗人王家新谈俄罗斯“白银时代”诗歌如何影响中国》,转载自:潮新闻,记者:宋浩)
深度阅读
文/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新年问候[1]
新年好——新行星——世界——家!
这第一封信寄往你的新居所
——说它繁茂、翠绿[2]不对——
(繁茂:反刍)你的充满回响的所在,
像是风神空洞的塔。
这第一封给你的信寄自你昨天的
故国,在那里,离开了你我的心止不住抽搐,
这片大地,现在已是一颗朝向你的
星……告别和后退的法律
就在痛失的爱人那张已成为另一个人的
脸上,难以忘怀,成为不可能。
要我告诉你我是怎样知道的吗?
没有地震,没有火山喷发,
有人进屋来——并不特别(不像你那样
可爱)。“悲哀的事情。
《日子》与《消息》[3]已登了。能为我们写点什么吗?”
“哪里?”“在山里。”(冷杉树枝探进窗户。
一张床单。)“你不看报吗?……
所以你会写一篇?”“不。”“但是……”“免了吧。”
大声说:“这太难了。”心里:“我不是背叛者。”
“是死在疗养院。”(一个租来的天堂。)
“何时?”“记不清了——昨天,或前天。
你去阿尔凯扎[4]吗?”“不。”
大声说:“就在家里。”心里:“别让我当犹大。”
那么,即将来临的新年好!(你诞生于明天!)
要我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吗?在得知你的……?
嗐!……舌头滑落了。我的老习惯:
把“生”和“死”都放在引号里,
既然有那么多的空洞言谈。
我什么也没有做,但已做了一些什么,
一些事物向前运行,既没有阴影也没有
回声!
现在,告诉我,你朝向那里的行旅
怎么样?是不是头有点晕但是并没有
被撕裂?犹如骑着奥尔洛夫马[5]
——不慢,你说,迅疾如鹰[6]——
从你自身击打出空气——或更多?
更甜蜜?那里既没有高度也没有斜坡
为一个曾在真正的俄罗斯鹰上
飞翔过的人。我们与另一世界
只靠血的纽带。谁到过俄国谁就从此世
见到它。平稳的飞渡!
我表述“生”和“死”带着一丝
假笑(以你自己的微笑来触摸!)。
我言说“生”和“死”带着注脚,
带着星号(像我渴望的夜:
那取代脑半球的——
繁星闪闪的一个!)。
以下这一点,我的朋友,
我们别忘了:如果俄国文字的运用
现在取代了德国的[7]
并非因为当今任何事情都会发生,如他们声称,
一个死者(乞讨者)不眨眼就可以吞咽下
一切,而是因为那另一个世界,我们的。
——我十三岁时就明白了这一点,在诺芙德威契[8]——
这不是空谈,而是获得了语言!
所以我要问,不无悲哀:
为什么你不再问在俄语里怎么说
“巢”?那是一个韵脚为所有的翅膀:
天国。
《我们四个》书籍展示这样问我是不是离题了?但是不会有
任何离开了你的漫游。
每一种思想,每一个音节,每一声Du Lieber[9]
都引向[10]你那里,话题不是个问题
(虽然德语对我比俄语
更亲近,最亲近的仍是天使!)——但是如果
你不在了,那里便什么也没有,除了坟墓。
一切,当它不是,然而它曾是。
——你是否……最后,就离我不远?……
那里像什么呢?赖纳,你如何感觉?
急切的,确信的——
你对那个世界的第一眼
(那个诗人进入其中的宇宙!)
而你最后的——我们这个星球
曾一度作为全然的整体赠予你。
不是作为生命和灰烬,身体与灵魂
(把这两者分开也就冒犯了它们)
但是你的视野会随着你,跟着你自己,
——成为宙斯追随者并不意味成为最好的——
与自己相遇:就像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11]
与自己相遇:就像青铜塑像与青草,
既不分开也不相遇,但却对照于
第一次的相遇与第一次分离。
现在,你如何看你自己的手呢,
那还带着墨渍痕迹的手
从你的如此多(多少?)的里程
——不可计量因为它无始无终——
已高过了地中海的
水晶刻度——和所有其他的浅碟。
一切,当它不是,然而它将是。
对我也如此,处在这郊区之外。
一切当它不是,然而它已是。
——什么是额外的节日,对一个写作的人?
那里还有什么要注视呢,
当胳膊肘靠着剧院包厢的边缘?
在此生命里,如果不是为了另一种,或来自它
什么是这种生命里长久的磨难?
我生活在贝尔维尤[12],一个
鸟巢和树枝的小镇。和导游交换一下眼色吧:
贝尔维尤。一个从窗户里眺望美景的
监狱——高卢人的幻想宫殿
巴黎——而它有点远……
当你靠在那猩红色天鹅绒边缘上俯瞰,
这对你和对我来说是多么滑稽,
从你那不可计量的翱翔高度往下看吧
贝尔维尤和我们的贝尔维代雷![13]
跳过细节。移动。匆促。
新年来到门口。我将和谁一起碰杯?为了什么?
我这是怎么了?以棉球来堵住酒沫。
那是什么?敲响的十二点。就让它这样。
我该怎么办在这新年的喧闹里却伴着
内在的韵律——“赖纳死去”?
是不是,如果你,如此的眼睛暗淡了,
那么生命不是生命死亡也不是死亡。意义
消失了,但当我们相遇时我抓住它——
一个既非生也非死的第三者,一个新的
侧面……(甚至为此铺好了麦秆,并且
以怎样的欢喜迎接二七年的到来,
并和二六年再见——它和你一起开始
并和你一起结束!)[14]
越过桌子的漂离岛屿,我向你
轻轻摇晃杯子,碰一杯?不是通常的那种而是:
以“我”来碰沉默的“你”,
以此押韵,谐音——那真实的第三者。
越过漂移的桌子我看着你的十字。
如此多的地点——在城外,如此多的空间
在城外!如果那片灌木不是在向我们致意
是在向谁?这些地点——在为我们出现,
不为任何别人。所有这些叶子!所有这些松针!
我们的,你和我的(你带上了你的)。
(这里,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指定的地点
去交谈?)别担心没有地方去!整个星期!
月份!雨蒙蒙的郊外,不会有其他
任何人。还有早晨!每一样事物到来,
甚至无须从夜莺的鸣啭开始。
也许我看到的有限,从我的低地。
也许你看到的更多,从那高处。
在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东西产生。
如此多如此纯粹如此简单的
虚无,正好相称于我们的容量和尺寸
给一个如此的T[15]——不需要去计数它们。
什么也没有——别指望从日常中会产生
什么东西(那些因此误入歧途的人
全错了!)而那又是些别的什么
界线,你是如何落进去的?
古老的戒律:
虽然那里是虚无——纵使是虚无……
哦,让它成为某种事物,从远处,甚至
从影子的阴影中!虚无:那些时刻,日子,
房屋。甚至一个死囚,戴上锁链,
也拥有记忆的馈赠:嘴唇!
或我们是不是过于挑剔?
在所有事物中,唯有那个世界
是我们要的,仿佛我们只是我们自己的
反射:在这一世界我们拥有另一个的全部。
向着那至少建立起来的边区——
新空间好,赖纳!新国度好,赖纳!
向着那可以看到的最远的海岬——
新眼睛好,赖纳!耳朵好,赖纳!
每样事物对你都曾是一种妨碍:
甚至激情,甚至朋友。
新声音好——回声!
新回声好——声音!
多少次,在教室的桌椅间:
什么样的山岭在那里?什么样的河流?
多么可爱,一片没有游客的风景。
我是不是猜对了,赖纳——天国就是一道山,
一阵风暴?而不是寡妇们渴望的那个——
天国不止一个,在它上面,
还有另一个?带着梯级?我以塔特拉山[16]来判断——
天堂不可能是但一定是个带两翼的剧院。
(帷幕落在某人身上……)
赖纳,我知道的是不是真的,上帝是一棵生长的
猴面包树?而不是一枚金币——
上帝也不止一个,对吗?在他上面,还有另一个
上帝?
写作如何,赖纳,在你的新居所?
如果你又开始了,再一次,诗:你自己
就是。在那甜蜜的生命里写作如何?
没有书桌为你的胳膊肘,没有前额
为你的手掌?
——写点什么来,以我们知道的密码。
赖纳,你是否愉悦于新的韵律?
既然——不只是词的意义
而是一个全新的谐音系列涌现:
死亡?
死亡就是:舌头被控制。
一个全新的意义和发音系列
涌现——直到我们见面并重新认识!
我们将见面吗,赖纳?我们的声音将见面,
在一个流动的新大海里,一个我仍不知道的
新的世界,一个全然的我。
所以我们不像船那样错过——那潦草的一行。
新的声音轨迹好,赖纳!
一架通向天国之梯——那里,充满礼物,攀上……
新的伸出的手掌好,赖纳!
而我将以我的眼睛为杯,什么也不会泼出。
在罗纳河之上在拉罗涅之上,[17]
越过石头越过最终的分离之地,
把这些送到赖纳—马利亚—里尔克的手中。
1927年2月7日,贝尔维尤
《我们四个》内文展示我砍开我的血管
我砍开我的血管:不可遏制
不可回返的生命喷涌向前。
快接住你的盘子和碗!
很快,每只碗将会太小,
每个盘子显得太浅。
它漫过边沿并滔滔地
渗入黑色泥土,去滋养草木。
不可逆转——不可遏制——
不可回返,我的诗喷涌向前。
1934年1月6日
这种怀乡的伤痛
这种怀乡的伤痛!这种
早已断了念头的烦人的纠缠!
反正我在哪里都一样冷漠
——孤独,完全孤独。
我是,犹犹豫豫地走在
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回到那个
家,那个看上去像是营房
我至今仍不知道是否属于我的地方。
我在人们中间也一样冷漠,
—— 一头被捕获的狮子,毛发耸起,
或是从栖身之地,从那房子
被排挤出来——命定如此地
进入我自己。堪察加的熊
不能忍受没有冰(我已精疲力尽了!)
我漠然,什么都无所谓,
甚至羞耻和屈辱。
而在这些日子,那时常对我唱歌的
家乡语言,也不再能诱惑我。
我不在乎用什么语言
也不在乎路人是否听得懂!
那些读了成吨的报纸然后
从每一条消息中榨取的人……
他们是20世纪的人,
而我——不属于任何时代!
我站立,一截树桩,远远地——
呆立在一条小径上,
一切都同样,我对一切——
都漠然,而最为漠然的——
是对那个恍若隔世的往昔。
所有的标记都被抹去了。
所有的日子——顿时消逝:
我的灵魂——诞生于无名之地。
我的出生地未能把我保护——
它只是到处搜索着我的灵魂,
不过,甚至连那最机警的侦探,
也不会发现那胎记!
每一个庙宇空荡,每一个家
对我都陌生——我什么都不关心。
但如果在我漫步的路上出现了一棵树,
尤其是,那是一棵——花楸树……
1934年5月3日
《我们四个》书籍展示我从不报复我自己
我从不报复我自己——从不……
但是有一个人我至今仍不原谅
从我睁开眼睛——到我的棺材盖合上
上帝知道,我不会谅解和妥协
我至死也不会给他以借口……
——这样的男人是否值得我这样?
——我徒劳地与无人搏斗,不是某个单独者。
但是有一个人我仍不原谅:为了所有。
1935年1月26日
时代不曾想着一个诗人
时代不曾想着一个诗人,
而我们对他也不留意。
上帝和他在一起,以喧嚣和雷声,
他从未在我的时代出现!
如果时代没有时间为先驱者,
我也没有时间为后来的子孙。
我的时代是我的灾祸,是对我的剥夺,
我的时代是我的死敌。
注释:
[1]1926年春,经帕斯捷尔纳克介绍,茨维塔耶娃开始与里尔克通信。里尔克于1926年12月29日因白血病在瑞士的一家疗养院逝世,恰在新年到来之前,茨维塔耶娃于次年2月7日完成了这首挽歌。该中译主要依据妮娜·科斯曼(Nina Kossman)的英译本,也参照了布罗茨基的部分译文及其他对这首他称之为俄罗斯诗歌“里程碑式的作品”的长篇解读。
[2]诗人在这里联想到俄国东正教牧师对死者惯用的祈祷词“在绿色的牧场,在受祝福的国度……”
[3]《日子》《消息》,均为巴黎俄国侨民办的报纸。
[4]阿尔凯扎,巴黎的一家俄国餐馆,俄国侨民界将在那里举办新年聚会,茨维塔耶娃受到邀请。
[5]奥尔洛夫马,俄罗斯名马,由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重臣奥尔洛夫培育而成,里尔克在《夜骑,在圣彼得堡》(1907)一诗中提到这种俄罗斯马。
[6]在俄语中,“Orlov trotters”(“奥尔洛夫马”)源自“Count Orlov”(“鹰”)这个词。
[7]在这之前茨维塔耶娃与里尔克的通信都是以德语进行的。
[8]诺芙德威契,即“新圣女修道院”,为莫斯科著名的修道院。
[9]Du Lieber,德语,这里的意思为“心爱的”。
[10]因为自幼随母亲在德国等国看病、旅居,茨维塔耶娃很早就学会了德语。
[11]卡斯托尔、波吕丢刻斯,宙斯的双生子。
[12]贝尔维尤(Bellevue),茨维塔耶娃处在巴黎郊外的小镇名字,意思是“美景”。
[13]贝尔维代雷(Belvedere),贝尔维尤在德语中的读法。从词源学上看,它们都源于意大利语,意思是美景,建筑学中用来指称修建在郊外高地上的观景楼或宫殿。
[14]指1926年春茨维塔耶娃与里尔克开始通信直到他在该年底逝世。
[15]“T”为茨维塔耶娃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16]塔特拉山,横贯捷克斯洛伐克边境的喀尔巴阡山脉的最高部分,捷克斯洛伐克的国歌即为《塔特拉山的风暴》。
[17]罗纳河,一条源自瑞士南部、流经法国东南部的河流。拉罗涅,里尔克的安葬之地。
(本文选自《我们四个》,作者: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 著,王家新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2024-09)
我们四个
作者: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
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 著
王家新 译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09
《我们四个》由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四位诗人的作品构成,并附有翻译家王家新的编译后记。这部四人诗选集中展现了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一生的创作成就。诗人、翻译家、评论家王家新把四位诗人放在一起,不仅因为他们以各自的创作代表了俄罗斯白银时代和俄苏诗歌的至高成就,更重要的是,他们分担了共同的诗歌命运。从个人生活、诗人友情到文学创作,这四位诗人也密切地交织在一起。在很多意义上,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诗歌神圣家族,或者用布罗茨基的一句话说,“他们一起覆盖了整个诗意的宇宙”。
王家新,中国当代重要的、具有广泛影响的诗人、评论家及翻译家,1957 年生于湖北,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2006 年起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有诗集《游动悬崖》《王家新的诗》《未完成的诗》《塔可夫斯基的树》《重写一首旧诗》《未来的记忆》等;诗论随笔集《人与世界的相遇》《夜莺在它自己的时代》《没有英雄的诗》《为凤凰找寻栖所》《雪的款待》《在一颗名叫哈姆莱特的星下》《在你的晚脸前》《黄昏或黎明的诗人》《翻译的辨认》《教我灵魂歌唱的大师》等;翻译有叶芝、奥登、策兰、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洛尔迦、夏尔及一些欧美当代诗人的作品。其写作被称为“中国当代诗坛的启示录”。
原标题:《王家新: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给中国诗人带来了美、高贵和精神力量 | 纯粹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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