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偶像和粉丝：“兔子洞”里隔绝次元的幻梦｜对话深大毕设小组

原创 深度营 深度训练营

地偶正在表演

地下偶像（以下简称地偶）起源于日本。这是一种以本地社区剧场演出为核心，通常不会在主流媒体出现，且没有通过经纪公司出道的艺人或团体。相比于荧幕前光鲜亮丽的地上偶像，缺乏曝光和资源的他们大部分时间只能以小型剧场为中心，定期进行歌舞演出，并在演出后的特典会与粉丝们互动交流，建立情感联系。

相较于传统偶像动辄几百元甚至上千元的演唱会门票，地下偶像的演出门票定价更为低廉，价格通常从30元到100元不等，甚至有部分演出宣称无料（日语“免费”）入场，粉丝只需要向场地支付30元到60元不等的场地费用。

通常情况下，地下偶像们结束舞台演出后，会进行特典会。粉丝们可以通过购买特典券的方式，来获得与偶像们合影、签名、聊天等近距离互动的权益，价格在40元——100元不等。

近几年在国内，尤其是一线城市，地偶文化开始在年轻人中流行。2023年中国演出市场复苏，惠及着中国地偶的扩张，地偶在以井喷式的趋势，不断发酵成长。

地偶的周边“物料”

然而，作为亚文化，刻板印象的种种标签，像胶水一样将地偶圈的出口黏住。圈内人紧紧抱团，圈外人难以触碰。发展受阻、社会时钟之困、有色眼镜……

地偶文化在中国的发展现状如何？主要团体、演出形式有哪些？受众又是谁？和外国地偶又有何异同？面临的挑战与机遇是什么……

深圳大学2024届新闻系本科毕业生“地下矿工”团队自2024年2月至4月完成访谈、调查研究、写作等实践环节，试图破圈。他们多次走进地偶演出现场，实地调研地偶生存现状，与地偶群体深度访谈，创新传统论文的研究方法，呈现了一篇具有实验性和创新性的毕业设计。

让我们跟随“地下矿工”团队的脚步，与真实个体的对话，感受地下偶像的“双面人生”。

地下矿工团队成员答辩现场Q：在国内，地偶目前还是一种亚文化。你们是如何关注到这个选题的，前期做了哪些准备？

A：我们寻找选题有以下几个出发点：一是选题体量是否足够支撑一篇毕设；二是小组成员感兴趣；三是选题的可行性。

去年下半年，我们注意到东北的一个地偶组合上了热搜，将“地下偶像”这一小众概念带进了公众视野。在搜集资料时，我们也发现，既有报道多为人物特稿，“地偶”亚文化的群体特征、心理活动研究和产业宏观概述等方面的报道存在空白，而这部分恰好可以作为系列稿件去操作。

初步决定选题后，我们在网上联系到了一位地偶。她态度非常积极，给我们分享了很多关于地偶的经历，她也愿意后续成为我们的访谈对象。我们意识到联系地偶、工作人员和粉丝可行的，才最终定下这个选题。

跟老师沟通后，他也认为这类亚文化选题比较新鲜，把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清晰地介绍给“外行人”，需要从宏观层面考虑社会环境，中观上研究它的产业模式，微观上观察偶像与粉丝的双向互动。能够把这些问题讲清楚，需要相当大的体量。

案头阶段，我们整理了国内外关于亚文化研究方面的文献资料，找到了一些关于地偶的纪录片，和市面上主流媒体的报道，并把资料汇总在共享表格里。这样能比较直观地看到现有的地偶文化研究的进展和空白部分。做好案头后，我们才动笔考虑后续写作角度和访谈提纲。

在写作角度上，我们最初把产业研究部分放在开头，作为主稿。和指导老师商议以及团队内部意见整合后，我们调整了顺序。开头先把地偶核心卖点解释清楚——即地下偶像为什么偶像。主稿部分则集中呈现地偶和粉丝的亲密关系。

辅稿是为主稿服务的，作用是对主稿内容的补充和延伸。所以主稿的位置变了，后面的其他辅稿也需要位移了。

最后产业的部分只需要整合、对号入座相应的主题即可。在地偶产业发展的研究中，我们主要呈现了地偶市场产业发展迅猛，竞争相当激烈，针对它当下所面临的困局，我们也提出了一些破局策略和路径。

Q：指导老师选题准备工作和后续写作提供了怎样的帮助？

A：一开始，地偶文化究竟“亚”在哪里的问题困扰了我们很久。我们在进行初步访谈之后，发现圈内的粉丝大多认为，主流媒体对他们的关注和报道是建立在“猎奇”和“迎合刻板印象”之上的，而这就是一种偏见的体现。我们最初想用削弱“亚”的成分来规避这种刻板印象。

成稿交给老师之后，他作为一个对地偶文化完全不了解的人，提出了一些非常尖锐的问题，比如看完之后，仍然不知道地偶的表演形式，也不明白地偶文化究竟“亚”在哪里……我们意识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我们需要呈现给读者的关键信息。我们不再刻意着墨或减淡，尽量用客观的视角，呈现最自然和原本的地偶文化内容，所见即所写。

地团队成员前期讨论

Q：你们如何考量这个选题的社会意义？地偶文化与主流价值观之间的冲突给你们的访谈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A：我们是在确定选题后才开始考虑公共价值的。我们接触了大量的粉丝和偶像后，发现他们对访谈都比较抗拒，甚至觉得外界的“探测”是一种侵犯和偏见。他们的抗拒，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其中包含着地偶文化和主流价值观对冲。在部分圈内人看来，这种冲突包含着单向的镁光灯暴力，猎奇的视角下隐含着一层居高临下的态度。为了提高报道的可读性，我们会如实呈现现存的价值观冲突，但不会刻意放大它，使之成为一种“奇观”。我们尽量保持平视的状态，呈现事实，让他们有发声的通路，被听到才有被理解和尊重的可能，才有真正实现个体解放的机会。

在访谈阶段，我们逐渐意识到，如果要真正深入地偶圈，不仅需要观看演出、访谈粉丝和地下偶像，更需要接触地偶圈内有着较长从业经验，了解整个产业在地发展的关键人物。但他们通常不接受访谈，甚至其中的很大一部分都已经淡出圈子了，这给我们确定核心访谈对象增加了一定的难度。

地偶的隐秘性也让我们在外围突破上困难重重。很多地偶的家人和现实中的朋友并不知道他们从事职业的具体内容，如果我们贸然去联系他们周边的社会关系，会侵犯他们的个人隐私，所以我们的终稿也没有呈现出这一部分的内容。

粉丝正在拍摄地偶表演

Q：辅稿在文章里起到什么作用？

A：辅稿就是为主稿服务的。主稿着重讲述粉丝与地偶相互需要的关系，和粉丝的生活状态、副稿更偏向从深层角度解读地下偶像和粉丝亲密的关系。通过私联和恋爱这两个“禁忌”，反向突出地下偶像的核心卖点——即二次贩卖的亲密关系。

此外，我们还补充了一些跟地下偶像产业相关的研究数据。这也是毕业设计的核心之一，我们想通过系统和全面的介绍，让大众了解地下偶像产业发展现状。

当前，地下偶像正在以井喷式的趋势发展。我们从历史沿革和商业视角解读了地下偶像发展的历程，以及地下偶像市场内卷式的竞争。然而，发展势头迅猛的地下偶像市场也面临着一些瓶颈，需要寻求破局的路径。比如文中提到和二次元偶像进行联动演出，提升服装和演出质量就是常见的方法。

一开始我们只想做地下偶像的产业现状和存在问题，通过和日本ACG文化结合，探究解困的对策。操作这个部分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地触发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地下偶像的原创性。地下偶像作为日韩文化的舶来品，在中国“落地生根”，本土化发展的过程中，也存在歌曲抄袭版权，钻法律漏洞等问题。

如果地下偶像一直翻唱日文歌曲，可能存在严重侵权。这种侵权行为类似于漫展上的抄袭行为，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在意识到这一突出问题后，我们决定把这部分作为辅稿加进去，让公众对地下偶像的发展有更加全面的了解。

表演中的地偶正在与粉丝互动Q：在“爆料与发现”中，你们提到了地偶文化的独特现象，其中一个是禁止私联与恋爱，你们认为这种禁令体现着“地偶”文化怎样的属性和特点？

A：“私联”饭圈中是指偶像与粉丝之间的私下联络。这种联络通常发生在非公开和非官方的场合，“私联”和“恋爱”的行为打破了偶像职业性质中二次售卖的商业核心模式和价值体系。相较于普通偶像，地下偶像的性价比更高，商业属性也会更为明显。站在地下偶像的视角，核心的粉丝圈（俗称“铁粉”）就是偶像身份成立的前提，地偶会通过“媚粉”的方式使双方的关系更亲密，以此固粉，有些地偶甚至会拿本子记下核心粉丝的名字、喜好。从粉丝来看，二者之间经济交易的属性会更为明显，粉丝付出金钱，购买的是明码标价的亲密关系和陪伴感，金钱和感情各自处于天平两端，二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旦恋爱，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就像我们都不想自己花钱买的宝贝变成其他人的私有物。

Q：地下偶像职业比较特殊，你们是怎么和访谈对象取得联系并说服她们访谈的？

A：我们主要通过线上和线下两种方式寻找访谈对象。首先，我们整理出广东有哪些地下偶像团体，再挨个去微博、抖音等社交媒体私信，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只有一两个人回复。其中就包括我们文中非常重要的访谈对象——青青，她是地下偶像顶级团的成员。通过她，我们也接触到了一些新的访谈资源。

另外，我们在小红书找到了比较多访谈对象。因为小红书上有一些小的地下偶像团体，会分享自己的演出日常。她可能是前一天官宣，线下跑了一场活动，就算出道。她们访谈的门槛比较低。

此外，我们也会去线下演出现场寻找访谈对象。比如通过特典会，加偶像的微信，找到工作人员，他也会给你推一些访谈资源。

Q：在实地探访的过程当中，有没有受到阻拦或出现突发状况？

A：被拒绝是常态。我们第一次去广州就没有成功。线下的粉丝戒备心很重，有一些粉丝第一次来看演出，也对陌生环境比较机警。

有一个工作人员让我印象很深，他身边围着一群人，粉丝、偶像都有。我们猜测他很了解地下偶像，所以想跟他深度交流。结果他说，他并不清楚这个东西，直接跟我们鞠躬，我们就开始互相鞠躬。显然他并不是不懂，只是戒备心强，对陌生人的来访自我保护意识强。越了解地下偶像的人，会越想要保护这个生态圈子。

粉丝与地偶互动

Q：当访谈对象不好沟通时，你们是怎么做的？

A：我们选择广撒网。也有一些粉丝和偶像还是很nice的，他们愿意回复我们为我们答疑解惑。我们“广撒网”找访谈对象经在地下偶像圈子里“出名”。连上海那边的团，都知道深圳有一个学生团队在到处访谈。后期我们已经不局限于广州，看到一个团我们就去问。

Q：如果粉丝有一定戒备心和抵抗情绪，你们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A：我们是学生，大学生的身份容易引起共情。因为地下偶像粉丝群中有很多大学生粉丝，他们会比较容易理解做毕业设计和完成毕业论文的心情。另外，我们向他们承诺写作时会保护他们的隐私。

Q：在与粉丝和偶像进行访谈的过程当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A：我们觉得比较敏感的问题是询问偶像对于工作本质的看法。在对于偶像的传统看法中，会认为偶像的本质是在媚男/女，因此我们担心访谈对象会有抵触心理。我们会做一个很长的铺垫，从粉丝和报道角度委婉地提出这些疑问。结果这些偶像心态很开放，他们对于亚文化接受度都比较高。

Q：我们观察到也有男地偶，为什么在文稿中只体现了女地偶？

A：其实我们也有考虑过。但男地偶样本量很少。我们接触下来觉得国内的男地偶只在上海和武汉，现在成熟的男地偶团只有三四个。

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跟我们毕业设计里定义的地下偶像的概念不太一样。在国内，男地偶跟韩流的形式很像，基本没有受日本文化舶来的影响。而我们对地下偶像的界定是一个日本的舶来品。两者有所冲突。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有问过追女地偶的粉丝的看法，他们认为理想中的男地偶更偏向于哥特式风格，在他们的想象中和我们的概念界定中，国内的男地偶是不符合我们毕设限定的要求的。我们更希望毕设界定在日本文化舶来品的范畴中。并且在日本的语境里地下偶像也是不包括男性的，所以就舍弃了这一个部分。

地偶表演时与粉丝互动Q：你们访谈了多少个人？在素材如此丰富的情况下，成稿如何取舍采写内容？

A：地偶、粉丝、工作人员加起来一共有三十人。我们会从素材的精彩性和冲突性考虑呈现素材，力求素材能够让文章故事更加精彩和全面，帮助搭建地下偶像产业的整体认识。

选取素材也需要契合小标题和整篇稿件的内在逻辑。我们认为，取舍时需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梳理逻辑的过程中，心里就已经有答案。同时，删掉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才能更加清楚完整地呈现人物故事。

Q：如何确定、协调写作风格？

A：我们的做法是：把团队所有人的稿子整合在一起。我们五个内部分工，每个人都把总稿改一遍，提出自己的意见。

写作风格上，我们参考了同类型的地下偶像稿件和一些写亚文化的文章，先看别人怎么写，某个场景怎么描述。写着写着找到感觉后，再慢慢加入自己的灵感，填充自己的想法和思考。

在语言定调方面，主稿上，我们希望细节多一点，画面感强一些，往非虚构写作的方向靠近。做产业研究的话，就用逻辑性强的调研报告来呈现。

如果用一个关键词形容我们的工作风格，我觉得是辛辣。我们很少夸奖对方，都是直截了当提出彼此稿件的问题，帮助对方打开思路，调整方向。

细节方面，最后的结尾也很不容易，几经删改。当时我们每一部分结尾，都倾向于用总结陈述的论述段作为升华。指导老师觉得这种模式化的方式不太好。他建议我们尽量以场景化和情绪化的方式升华，带来更强的冲击感。我们删减后，才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样子。比如，在主稿的最后主人公悠依说，“那我们都加油吧！”我们自己也会感同身受，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Q：文章的笔触表达十分细腻，你们是怎么捕捉到这些细节？

A：有一些粉丝喜欢在微博分享自己追星的日常，或者看完演出的一些感悟。有些人的笔触是很细腻的，透过那些文字我们也会深深共情，觉得很感动。

但是对于我们这种不擅表达的人而言，没有那种天生作家的灵敏和感悟，就需要掏空自己全身心投入创作。比如想起一个场景，就需要冥思苦想地在脑海里深挖最触动自己的地方再来描绘。

Q：不同于单一的人物写作，本篇文章加入了对地偶现状的数据分析，这一举动的出发点有哪些呢？

A：加入产业现状研究也是想丰富我们毕设的体量，以更加宏观的视角来看待地下偶像这一群体。在做这个选题之前，我们考虑到了毕设的体量问题，我们希望它丰富。那么常见的方式就是做产业现状研究。因为做产业调查的毕设，我们可以做一个非常细致且深刻的调研或者报道。不仅可以从历史溯源到商业模式去细挖这个产业，还能洞察它的困局和发展路径，发挥的空间非常大。

还有一点是，我们意识到如果只讲地下偶像和粉丝，只聚焦在非虚构故事里人物的关系有些单薄，视角不够宏大。所以我们决定跳脱出地下偶像和粉丝的故事，把地下偶像当作一个宏观运作的机器，用更加宽广的视角来观察这个产业。对文章进行升华。总之，对于地下偶像的描述不仅可以地下偶像的产业发展现状，也和我们的毕设选题相呼应。

Q：你们的研究方法主要是定性还是定量？

A：主要是定性，整个毕设以人物深度访谈为主。问卷和数据都只是作为补充性材料出现，放在辅稿里，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地下偶像产业。定性是让公众更好地了解地下偶像的故事，定量则是想让地下偶像产业这个板块更加立体。研究方法主要是收集问卷，当时我们收集了700多份问卷，想对地下偶像的人群，粉丝人群进行用户画像刻画。

我们统计了粉丝人群分布地区，观看演出频率，消费金额等，作为我们定性研究的有力辅助。可以理解为，我们先知道这个产业是怎么发展的，再去构思如何向大众介绍地下偶像。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独家访谈到了地下偶像青雨，她不仅见证了中国地下偶像行业产业的发家史，自己也是这场红利的受益者。如果没有这个关键人物，我们很难深入地去研究地下偶像的产业发展。我们的结论是，并非大城市造就了地下偶像的发展，而是地下偶像发展的内在逻辑，推动了产业兴起。

Q：不同段落间衔接非常巧妙，像一些钩子互相连接，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如何实现段落间自然而然的转换吗？

A：在人物故事里，我们尽量引用人物的话语，跟后文衔接自然一点。但主稿副稿是相对独立的，我们不强求一定有衔接，或者主稿末句跟上辅稿开头。辅稿是对主稿更深入的挖掘。

Q：你们对自己的毕业设计是否满意，会有遗憾的地方吗？

A：没有访谈到地下偶像的家人，朋友，这是稿件比较遗憾的一点。其次是国内做地下偶像研究的学者鲜少，几乎没有。地下偶像相关文化方面的研究也是空白的。所以很难找到学界的人进行访谈。但从写稿部分来讲，我们是没有遗憾的。我们已经倾尽全力了。

最后，作为局外人，我们对地下偶像这个职业和行业的看法也只能代表我们个人，不能代表这个圈子主流的价值观。虽然我们也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的作品，但是我们更希望尊重受访者的隐私和意愿。

粉丝正在拍摄地偶舞台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原标题：《地下偶像和粉丝：“兔子洞”里隔绝次元的幻梦｜对话深大毕设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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