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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拉维夫,被战争警报打断的恋爱|三明治
原创 Fan 三明治
文|扇子Fan编辑|李梓新
2023年10月7日。战争开始的第一天,Tel穿着军装出现在宿舍门口,那辆旧摩托停在他身旁。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哭了,他抱住我,就像在海边那天一样,他身上的气味很熟悉。他好像一直笑着,只是蓝绿色的眼睛有点忧郁。我背着一个有点重的包,明明只是下个楼的距离,但我在包里塞了水,充电器,书,和几条能量棒。那天警报已经响了几次,一听到声音就要躲进安全屋里。虽然他们说在安全屋待一会就可以出来,但我担心,万一会被困很久呢?防空警报、火箭弹、安全屋、战争,这些词陌生又令人害怕。
Tel要去打仗了,来和我告别。之后他要骑摩托,去最近的军事基地。
他用好笑的语气说,他徒步到一半,今天早上六点多醒来,为朋友做了咖啡,突然一辆四驱车跑过来,告诉他打仗了,他一开始以为对方在开玩笑,看对方严肃着急的样子才知道是真的。我们还说了些别的,我一边在笑,鼻子一边在抽搐。
最后他说他必须走了,用力地看着我,“Bye Fan, see you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一个月前的晚上,我沿着特拉维夫的海岸线散步,大口吸进新鲜的海风。跑步的和骑车的人从身边嗖嗖经过,打沙滩排球的人在欢呼,一群人跟着桑巴的音乐扭动身体。我入迷地吸收着这座城市的活力,突然听见身边有个人问,”你是韩国人吗?”,我回过头,看见有个男生笑着看着我,牵着一条黑色的狗。这是什么搞笑的问题,但我还是尽量礼貌地回答,“不,我从中国来的。" ”哇,那还挺远的。对了,我是Tel,他是Pita。" 他指指旁边的狗,又突然伸出手作出想要握手的姿势。“我是Fan”,我也伸出手礼貌地回应。以为只是轻轻握一下,没想到对方一直没放手,强烈的目光想穿透我的眼睛。我松开手,有点困惑又害羞。我们闲聊了几句,我说我刚来特拉维夫一周,我们学校在这里有个学习中心,我来这里交换。他说他也刚搬来特拉维夫,这是他朋友的狗,他在帮忙照顾。我们一会儿就走到我停自行车的地方,我说我到啦,这是我的车。但他指指前面说,那有个冰淇淋店,要不一起去吃。
我们拿着冰淇淋坐在户外的露台,可以闻到海水潮湿的味道。我说,我们可以做朋友试试。他说,我可不想只和你当朋友。我吓了一跳,这个哥们的心思,是一点也不用猜。从我们相遇一小时后开始,我就一直知道,他喜欢我。
有次上课去一个移民聚集的街区,保镖大哥Ofer跟着我们出行,他的背包里装着急救包,衣服下别着一把枪,以防有意外发生。Ofer外表彪悍,但内心细腻,我喜欢在路上找他聊天。他说,以色列人追女生,就像士兵执行任务,有一个目标,剩下的就是向前、向前、向前。我听的时候一直点头表示认同。
几天之后Tel约我去看一个乐队的演出,我答应了。我问他,“你的摩托可以坐两个人吗?”
于是,我坐上了他的摩托,手抓着座椅下的把手,套上了他给的头盔。原来这种包着下巴的头盔会那么紧,也许不应该戴耳环的,耳洞被压着有点疼。头盔还有一个挡风罩,关着的时候会外面的声音会变小。每次刹车的时候,我的头盔就会因为惯性撞上他的头盔。
摩托停在了Shablul Jazz Bar门口。在等演出开始的时候,他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过了一会,房间暗了下来,人们停止了说话,暖黄色的灯光聚焦在舞台上。乐手们上台,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音乐就流出来了。我们坐在酒吧侧面一排软垫沙发上,我舒服地窝在角落里,脚放在沙发上。Tel的手臂环绕着我,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没有怎么说话,他的手指在我胳膊上打节拍,我的头自然地跟着音乐摇摆,我们都进入了音乐的漩涡里,不同乐器在发出不同的旋律,又神奇地交织在一起。身体暖乎乎的,心跳跟着音乐的频率加快。
演出结束之后,我们骑摩托去海边。夜晚的街道没什么人,摩托的引擎声,嗖嗖的风声,衬衫吹得鼓了起来。停稳了车,踩着口岸的木板走到海边。我们倚靠在铁栏杆上,面对着大海,听着海浪有节奏的呼吸。Tel握住我的手。
我有多喜欢他?我是在把他当作一个本地导游吗?我是喜欢他,还是只是喜欢他喜欢我的感觉?我还在一团困惑中,但我愿意让他抱我,感受到他的脸靠在我的背上,有点扎扎的,但感觉很好。
我们继续一次次地见面。他带我去他乐队的排练,他的朋友问我要听什么,然后他们演奏我点的歌。我们一起看魔女宅急便,因为他收留的流浪猫Chance让我想到电影里的黑猫吉吉。我们沿着海边散步,看着月亮在海上移动,对话也沿着海岸线拉长。慢慢地我不再困惑了,心安理得地接受Tel对我的喜欢,在每次收到他短信时忍不住笑,期待下一次见面。在这段直白敞亮的关系中,单纯地感受互相喜欢的快乐。慢慢地我好像可以和他说很多,有很多小时候的记忆跑上来了, 一些我已经很久没有提起的、以为已经遗忘了的东西。
我说,和你相处让我想起我妈妈。因为感觉在他眼里,我什么都是好的。他抱着我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在妈妈身边睡觉,妈妈好像也是像他那样抱着我,抱得死死的,感觉很安全。他很喜欢这个评论。他时不时提起这个评论,他只要想到我说他像我妈就很开心,觉得这是对他的最高表扬。
有一次我问Tel,你杀过人吗?他和我说了那次行动。
深夜,他和队员进入到西岸的贫民窟。目标:哈马斯的一个军官。队友把目标击毙。在撤退的时候,一个炸弹落在了他们旁边,以为要死了,但炸弹没有爆炸。还有一个炸弹扔过来,落在了楼梯下面,楼梯挡住了炸开的碎片。
有段时间他一直梦到那个晚上,半夜说胡话,被吓醒。白天的时候变得很容易生气。
他写下一些片段,写黑暗的感觉,发在一个没有告诉别人的脸书账号上。一天晚上我们肩膀靠着肩膀,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念了一段他写的诗。
那是他经历的最坏的一个晚上吗?还是有很多个这样的晚上?
“战争没有意义。所以,我打算退出预备役了。”他说。他已经结束兵役了,但仍在预备役里,随时可能被征召。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舍不得的是他的队友。他爱他们,他们可能会需要继续战斗,他害怕失去他们。但他也有其他在意的东西,有人在依靠他,“人们只是想有好生活,睡觉、吃饭、做爱,没人想要战争。”
他说起有一位阿拉伯朋友邀请他去朋友的家乡,在以色列北部和叙利亚接壤的一个地方。不行不行,作为一个犹太人,去那太危险了。但朋友说服了他。他去了,在朋友家里吃到这辈子最好吃的一顿饭。当地的阿拉伯人都对他很好奇,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陌生人抢着为他买单。
他说,他当兵的时候会穿着军装到西岸,巴勒斯坦人会理解他们,知道他们出现在这里是迫不得已。他问巴勒斯坦人,以色列士兵要怎么做,才可以维持和平?有一次有个巴勒斯坦男孩扔了个炸弹到以色列的营地,但没有伤到人,Tel打电话给巴勒斯坦的联络员沟通了情况,男孩的爸爸打了男孩一顿,没有让事情闹得更大。
我想起和我一起来交换的叙利亚朋友,在街上经常有男生向她打招呼,但当他们听到她来自叙利亚的时候,谈话就终止了。我问Tel,如果第一次见面我说,我来自叙利亚呢?他脱口而出,"Cool, let's talk."
我喜欢的那个Tel,有着去爱的能力。对我,对身边的人,对世界。我没有办法想象他拿起枪打仗的样子。即使我知道这件事情真实地发生了。他只是那个做marketing的人,乐队的鼓手,养了一只叫chance的流浪猫,会把妈妈的画挂在房间里,床头摆着队友的照片。
学校要带我们去阿布扎比玩几天,他刚好要去徒步。我说我也想去徒步,我还没徒步过,他说,“那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想带你去戈兰高地。”我们定下了时间,他拿出手机把日程加在了日历上。“要带帐篷吗?”“不用,带睡袋就够了。躺在山上,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10月6日,Tel已经出发去徒步了,我骑车去雅法老城转转,专门去找一家教授评价为最好吃的鹰嘴豆泥店,却发现关门了。没事,下次再来就好。下午骑车去海边,找了片台阶坐下看书,时不时抬起头,看沙滩上玩沙滩排球的人漂亮地跃起。到傍晚,海浪变成了深蓝色,海平面上的天变成橘黄色,和更高的蓝色的天渐变在一起,太阳渐渐从海平面落下,这座海滨城市的每一个傍晚,都是这样让人忍不住驻足的日落。
我发现我对特拉维夫已经很熟悉了,不用看地图就可以走街串巷。简单、舒适,无所事事到有点无聊了。从阿布扎比回来后我要探索一些别的城市,想再去一次耶路撒冷。
睡觉前,我给Tel发了一条消息,一直在想你,希望你徒步平安,虽然知道你现在应该收不到。
那天晚上睡得有点不踏实,闪过一些对正在徒步中的Tel的担心,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哔哔的警报声,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的声音。还听到宿管在喊着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强,我睁开眼睛发现喊叫警报声音没有消失,然后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宿管在门口喊“Warning! Warning! Going to the Safe Room!"
一下子清醒,心跳得很快,我慌张地拿衣服,找手机,突然听见外面一声嘭的巨响,像烟花炸开的声音。恐惧一下子涌上来,赶紧开门,跑去走道尽头的安全屋,看见其他同学也睡眼惺忪地在房间里,宿管快步走过来,把一扇铁门重重地关上。
看时间是早上七点左右,发生什么了?
打开手机新闻,哈马斯向以色列发射大量火箭弹。
我给父母发了一条消息,说刚刚防空警报响了,在飞火箭,我没事。
然后我给Tel发消息,你还好吗?
在安全屋待了一会后没有其他动静,宿管把铁门上的装置旋开,他说,今天最好不要离开宿舍楼。
我回到房间里,腿还在发软,心还跳得很快。发生什么了?每天在特拉维夫生活着,感知不到原来在蓝天上,有一层冰冷的铁穹,在时刻警惕着。
宿管在公共厨房的餐桌上堆满了零食,有个同学打开了投影,邀请我们一起看场电影。我们都聚在了公共厨房,努力像平常一样,做饭、聊天、唱歌。我们好像比平时更多地大笑,但笑的时候心很重,有点喘不过气。
我们闲聊着,突然听到刺耳的警报声,眼前刚刚还在笑着说活的同学们突然面色一变,从座位上弹起,匆匆跑向安全屋。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心又在狂跳。
突然收到了Tel的消息。他说刚有信号,他也一直在想我,现在在赶回特拉维夫的路上。他发了几张徒步的照片,看到了无人的荒漠,黑暗里的篝火,高举的啤酒瓶。他又发了一张现在的自拍,他和朋友在顺风车上,一个小孩坐在他腿上,他们都咧着嘴笑。然后他说,他要上战场了。
上战场?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更大的恐惧。
几个小时之后他说他到家了。他打视频过来,我接通,看到屏幕里的他穿着绿色的军装。他笑着说,”How are you?" 我突然大哭,说不出话。我好像声音颤抖着说了些话,我忘了说了什么我们都笑了,笑到一半我又哭了。他说,我要出门了,你想我来你这和你说再见吗?
他骑过来只用不到十分钟,我赶紧翻开笔记本,给他写了一张纸条。
然后我看见他出现在宿舍门口。军装,摩托。看到眼镜片后面,他蓝绿色的眼睛。
“Bye Fan, see you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What do you mea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我着急了,什么是另外一边?是隔离墙的另一边?是地球的另一边?是要上战场吗?是要杀人和被杀吗?就好像和好朋友聊天聊天的时候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了,很想听懂,但对方就是不解释。现在我能勉强想象,但又不愿意想象。他后来和我说,他就在前线,看着子弹从身边飞过。
我说,“不要受伤,活着回来。”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觉得能说的东西苍白又无力,觉得生命好脆弱。
感觉到让人窒息的可能性,就是你永远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在可能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对我有多重要。
我回到宿舍的露台,坐在大家之间。还有人在外面走,偶尔有直升机飞过。风舒服地吹在脸上,是从那片海吹过来的风吗?那片散步的海,看日落的海。我把床垫搬到了安全屋里,晚上就在这睡。半夜醒来,突然发现收到了Tel的消息。他把他哥哥的联系方式给我,他哥哥是他们家唯一不上战场的儿子,如果想要知道他的消息,可以联系他哥哥。我赶紧回复他,一连串扔了好多消息,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话怕没机会说。
我说,我和我妈提到了你,她要你照片。
他说,哦?你不是说你不会告诉你妈的吗(笑脸)?然后发给我几张照片。
我说,我发现日记里面一半都是关于你的。
他说,一半还挺多的(笑脸)。
我说,我一开始说了很多你的坏话。
他说,I'm dying to know.
我说,don't die and you will know.
我说,我现在躺在安全屋里,还挺舒服的。
他说, I want to give me a goodnight kiss, but now I has to do this.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一把巨大的枪从他的大腿延伸到小腿。
很快他说, bye, have to go off line, love you, see you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我再点开那张枪的照片,意识到,他确实是在一个我没办法想象的世界了。

Hi Tel,你最近还好吗?
我想和你说说我们不再能见面之后的事。
你去打仗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你。那时偶尔有防空警报,但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自己只要躲在安全屋里就行。但你,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你发过来的照片,枪的照片,你穿着军装的照片,都感知到你在艰难的环境中,感觉你很痛苦。
10月8日下午,学校突然通知,买到去阿布扎比的机票了,我们要半个小时之内收拾好行李,出发去机场。我带上了所有的行李,但还是留一个小小的期待,也许还能再回来。我的签证是12月底到期,到时候总能打完仗了吧。教授都说,打不长的,以前都没打长。我给你发消息,说,我要走了。意外的,你刚好能在那时能回消息。你说,照顾好自己。然后你就消失了,好几天没有消息。
我们在阿布扎比的沙漠里越野、参观大皇宫、上课、逛商场,每天有很满的行程。我们表面上都还继续说笑,但有时一个人会突然开始抽泣,然后触及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悲伤。我一直在担心你。有一天我忍不住给你的哥哥Tom发消息,说我在打仗之前和你谈恋爱,问他能不能在有消息的时候和我说一声。你哥哥说,很高兴认识我,有消息的话会和我说的。过几天Tony和我说,你打电话回家了。替我谢谢Tom,谢谢他愿意关照我的情绪。
在阿布扎比的一段时间里,我感觉压抑,我想让自己不要再想特拉维夫了,因为知道会伤心,但这个城市的画面就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有一天我参加了一场关于这次冲突的讲座。讲座的片面和不公正让我很难受。你刚好上线了,问我过得怎样,我和你说了我感觉很不好,抱歉给你扔情绪垃圾。你说,他们是阿拉伯人,可以理解他们的观点。你也说你可以接住我的情绪。你说,你想让我开心,想让我感觉安全,当这些你都不能给我的时候,和我聊聊是你唯一能做的。看到你的消息我大哭了,明明你才是那个在水深火热中的人。
慢慢地我学着接受回不到特拉维夫的现实,开始在新的地方探索。但关于你的记忆会时不时被触发。我去格鲁吉亚完成了第一次徒步,在安静的山脉间行走,忍不住希望能和你一起走这段路。在秘鲁看到彩虹从亚马逊河上跨到远处的绿色森林里,我在想,如果彩虹代表好运,那我希望你平安。在台湾朋友开摩托载我去山上看金针花,我也会想起我坐在你的摩托后座。
在哥伦比亚的机场,我在等待飞往纽约的飞机,感觉到新的篇章在打开。你打视频电话过来。我看着屏幕笑,身旁的朋友凑过来,对你说“久仰大名”。我们说好以后如果出现在了同一个城市,要约出来喝杯咖啡。最后你说,"I love you, I care about you, so I wish you to move on."
我也不想陷在对过去的回忆里,但有好多次我都忍不住点进你的ins主页。有一天我发现你在ins上取关我了,我难受了一下,但又感谢你这样做了。我曾会在发完动态后看浏览记录里有没有你。你取关了,所以我能不再从你的视角看我的生活。
我继续上路了,你变成了一道祝福的目光。
发现你好像已经融入进我的生活里了,你的形状消失了,但仔细辨认又发现都是你。谢谢你,很幸运在海边的那天你和我打招呼,在第一个亲密关系里,我知道什么是健康的爱。它会让人自信、快乐、安全。我能向你表达,暴露的脆弱会被温柔地包裹。我会move on,我也在move on,但仍然会带着一部分的你,因为那些已经成为我。
Best,
Fan
原标题:《在特拉维夫,被战争警报打断的恋爱|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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