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重拾身边 | 轮椅背后的她:愿如清风共鸢飞
轮椅背后的她:
愿如清风共鸢飞
陈柏中信 吴嘉琳 侯陈惠谊 霍成琳
1
变故突生
“在事故以后,我和她爸爸就从此封存了她六岁之前的照片。”
再回顾那段黑暗的日子,林鸿不免叹了口气。女儿姚可六岁时,林鸿和丈夫正要还完家里的房贷,生活正在上升的轨道上缓缓前行,但一次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止住了他们的脚步——姚可因练舞而意外受伤,从此再不能正常行走。毁灭性的灾难降临,打破了一个家庭对未来的朴素向往。
在姚可刚受伤时,林鸿和丈夫并未意料到这场意外的严重性。家乡本地的医生都说没见过类似的病例,认为这只是普通的扭伤,在24小时后会逐渐好转。但24小时后他们并没有等来好消息,而是逐渐延长的痊愈期限——24小时变成了三天,三天拖成了七天,七天又延长到一个月……最初,一些医生看了片子后,认为并没有伤及骨骼,林鸿还曾为此放下心来,期待着姚可的早日康复。然而希望在看不见头的等待中逐渐磨灭,林鸿和丈夫选择带着核磁片子来到北京。在各大医院询问后,北京的医生们对此说法不一,难以对姚可的症状给出确定的结论。“甚至有医生怀疑是癔病”,林鸿谈及此也不免苦笑。他们辗转多地求医不得,机缘巧合下来到北京301医院神经外科,一位资深的儿科主任判定姚可的症状是无骨折脱位型脊髓损伤——这种损伤波及神经,难以逆转。
得知这一噩耗时,林鸿和丈夫难以置信。“完全接受不了,我们总觉得她这么小,再生能力是很强的。所以根本就不相信,总是想着奇迹会发生。”带着这种固执的判断,即便是确诊之后,林鸿和丈夫依然拿着片子四处求药。那时北京的医院尚没有网上预约的功能,他们为了挂号只能提前一晚就到医院排队。当时的林鸿未曾放弃一丝可能,被贴上“癔病”的标签后甚至求助于所谓的“大师”,明知于事无补也还是用了近两年的中药。两人还专门到寺庙祈福,祈求上天的垂怜。“其实很多东西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会抱着一些希望去做,甚至是不抱着希望去做。”但漫长的挣扎以无果告终,他们没能等到奇迹的降临。
回看那段从希望到无望的时光,林鸿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周围人的轻率对待其实造成了姚可的二次损伤,致使伤势走向了不可逆的道路。然而,对于这些阴差阳错的选择,林鸿并未陷入内耗,“以前的事不能去想,不能走回头路。事情发生之后就得往前看,不可能总活在过去了。”
此后,林鸿和丈夫带着姚可踏上了漫长的治疗之路。专家告诉林鸿他们需要康复治疗,起初,林鸿对“康复”的认知是“逐渐恢复健康”,但现实是,康复只是让病人学会如何与残疾共存,帮助训练身体机能以走入社会。这是一条漫长且充满艰辛的旅程,需要巨额的经济投入。“康复周期是终生的,”林鸿回忆着那时的窘迫,“那时候一个月的费用大概是2万块钱,还不包括治疗药物的费用。”当时的医生建议林鸿和家人在学会基础方法后就带着女儿回家,但林鸿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依然带着姚可在北京的专业医院接受了两年多的治疗。
受伤也为姚可的日常生活带来了重重困难——长时间静坐会导致下肢蛀疮,各种并发症也让林鸿措手不及。从刚开始一步步学习照顾姚可到如今,林鸿称自己“快成为了半个康复治疗专家”。谈到那段日子,林鸿置之一笑,“最开始肯定是挺难的,但是好像走过来了就觉得也没那么难了。困难都是人克服的,怕什么呢?”
2
求学苦旅
(一)分岔路口的抉择
童年的姚可就很喜欢学习,但林鸿知道,身体不便的女儿想要继续完成考学之路,无疑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她想去上学的话,我肯定得陪着,那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工作挣钱。孩子他爸得自己赚钱,还得兼顾家里。”这是条可预见的困难重重的道路。但是,当年仅八岁的姚可斩钉截铁地说出那句“一定要上学”时,林鸿仍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成为她的支撑。“不管有多难,你想要读书,爸爸妈妈一定会让你去上学。”
我们很难想象,面临这样一个重大而艰难的人生岔路口,一个八岁的孩子是如何能够思考并坚定地表达出自己的选择。“有的时候,她会问我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是怎么产生的。可能跟她比较喜欢读书有关吧。”林鸿推测,很多东西都是女儿从书本里边学到的。在医院治疗时,某天姚可突然提及“残疾”二字,而这个概念此前从未有人敢向她言明,她却已在无声中领悟。
受伤之后,姚可不可避免地接收到周遭人异样的眼光。姚可小学时的一次报社活动中,一个男孩的妈妈对姚可指指点点:“儿子你看,她坐轮椅诶。”林鸿只是不做声地推着姚可离开了原地,但那个母亲却不依不饶地紧随其后,揪着他人的伤疤不放手。然而“特殊”带来的不便并不止于引人注目,林鸿提到了姚可初中的一段往事。“那时候从学校到家里曾有一段未被修葺的土路,冬天推着轮椅经过时,凹凸不平的路会让滑轮卡住。轮子是悬空的,根本推不动,天气又特别冷……”被雪湿透的羽绒服与风雪里的无助是林鸿对求学路无法忘却的回忆,但她仍是笑着说,过去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即便厄运横降,林鸿仍然觉得女儿幸运地被爱包围,而她也将女儿或许没有察觉的点滴善意妥帖珍藏,构成了林鸿明亮又温暖的生命底色。或许只是一盒水果的偏爱,或许是有意的交谈疏导,康复治疗时遇见的医生护士总对这个沉默却懂事的小女孩格外垂怜,他们的善意关怀也让姚可逐步走出了内心的困顿。初中时,姚可由于治疗而经常缺课,当时的班主任正身怀六甲,却还是挺着大肚子站在狭窄的走廊里给姚可补课。上高中后,学校则为姚可专门修建了坡道以便轮椅出行。进入大学,母女两人入住了单独的宿舍……林鸿如数家珍地列举着这一路来收到的善意,并不吝于表达她的感激,“她能走到今天,除去自己的努力,社会的帮助也是十分重要的。有的时候我也挺纳闷,她并不是那种特别善于表达的性格,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就非常愿意过来帮助她,也特别喜欢她。”
善意的汇聚为他们架起通往下一个人生阶段的桥梁,姚可也借此建立了自身与社会的联结。她看到了自身更多的可能性,并因此获得了向外走、向上登的勇气与信心。
(二)母爱的牵引:“做一根牵风筝的线”
对林鸿来说,付出并不意味着控制与捆绑,而是不计回报的托举与支持。“她很爱读书……其实她心是很大的,或者说,野心比较大。”每每提到女儿广博丰厚的精神世界,林鸿总会展露欣慰的微笑。姚可目前就读于北大中文系,也在学习中坚定了做新闻人的想法。林鸿对此不无担忧,印象里的新闻人常常奔走于一线,扛着长枪短炮记录新闻发生的最前沿,女儿却行动不便。但面对女儿为梦想做出的种种努力,如加入学校新媒体中心、跟随记者团采访等,林鸿仍然选择了尊重女儿的思想与规划。
六岁那年的变故是横亘在整个家庭生命轨迹中不可磨灭的创伤,让姚可走到北大的这条路变得更艰难、更漫长。但这一路走来却也让父母收获了某种“破而后立”的淡然和豁达,“她已经走这么远了,就让她自己去闯吧。”对于教育,林鸿有着自己的智慧:“孩子就像个风筝,线在我手里边牵着就可以了,不会握得太紧。只要她的主线不发生什么问题,有一个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就可以了。其余的,让她自由飞翔吧。”
对于父母来说,放手往往比不放手更难。即便林鸿用轮椅推着女儿去上课会更轻松,母女二人还是达成共识,让女儿自己划着轮椅去。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放任女儿摔倒是对慈母心怀本能的煎熬。但是林鸿选择了为之计深远,希望女儿能够在自己的人生里更好地站起来。林鸿的丈夫就不舍得女儿受如此辛苦,母女俩一直悄悄瞒着他。“她其实对自己比我对她还要狠,她根本不怕受伤。”谈起女儿的坚强与独立,林鸿眼里满是骄傲。
(三)被关在房间里的矛盾与冲突
十几年的陪读生活,让林鸿和姚可比一般的母女关系绑定更深,但这种几乎毫无距离的相处也让彼此的存在成为习惯,浓烈的情感表达在母女的相处中显得突兀。而朝夕相处随之而来的就是摩擦与矛盾。在观点迥异时,母女俩都会有自己的坚持。面对女儿的“轴”,有时候母女俩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促膝谈心。“确实是很累的,但交谈的工作是必须的。当然别人也能做,但是做不到她心里去。因为别人并不是很了解她……”林鸿顿了一顿,“其实我也是一样。”
青春期的儿女面对与父母激烈的情绪碰撞时,常会选择短暂逃离共同相处的家庭空间,用物理上的距离换取情绪的冷静与沉淀。但是,这种出逃无论对姚可还是林鸿而言都是奢侈的。母女必须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直面矛盾,没有第二个情绪的出口与缓冲带。姚可受限于无法移动的双腿,而林鸿作为母亲也不允许自己丢下女儿独自放任。当冲突被关在房间里逃无可逃,如何坦诚地面对彼此、解决矛盾,也成为母女必须解决的课题。不同于传统语境中“从不低头”的父母权威形象,母女两人的交流真诚、直接、平等,林鸿直言,“我们会吵架,但是我们也会互相道歉。她会跟我道歉,我也会跟她道歉。”
进入高三时,对姚可来说,身体上的行动障碍本就是心理上的沉疴宿疾,升学的压力与疫情的封闭又更予一击。那道无法走出的大门,让她积载了太多无法消化的负面情绪。父母成为了姚可唯一的情绪出口,但林鸿并不会因此生气,“就让她发泄。她会很直白地告诉我们,如果有时候跟我们吵架,那就是她需要发泄一下。她很清楚。”后来,姚可养了一只小猫,小生灵的陪伴也为高三的她提供了温暖的疗愈。
3
金榜题名之后
(一)揭榜时分
姚可高考那年的题目特别难,她也并未对自己的成绩抱有太高期望。查到成绩的那一刻,姚可和家人也只是觉得考得“还可以”,并不清楚实际的排名。林鸿和丈夫却还是落泪了——他们对女儿的成绩从未有过多少要求,高考的结束为女儿多年求学画上了阶段性的句点,但只有他们才知道女儿为了画上这一笔付出了多少艰辛与不易。
直到出分的第二天,一家人才从班主任的电话里得知姚可的分数足以上北大。巨大的惊喜让林鸿和丈夫有种做梦般的不现实感,但欣喜之外,林鸿的心情其实更为复杂。“知道她能到北大读书,高兴肯定是高兴的,觉得付出也值得了。但我第一反应是心疼孩子,太不容易了。越到高等学府,竞争压力越强,我会担心她特别累。”
在姚可升入高中时,林鸿也有过类似的忧心。姚可在初中可以算是“独孤求败”级别的优秀。由于没有竞争对手,她常常为学习进步的方向而迷茫。但姚可的高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林鸿常常给姚可打预防针,以防女儿无法接受巨大的落差。“在你觉得你很优秀的时候,其他孩子可能比你还优秀;在你只是某一方面优秀的时候,人家在很多其他方面都更优秀。”林鸿对年轻人在竞争中的压力有着敏锐的体察力:“上了北大,要是再想继续往前走的话,她需要付出更多努力。要是上一个普通的大学,她可能很轻松就拔个尖。但是在北大,她想找到自己的定位很不容易。”
对于中学生来说,高考是一道泾渭分明的分水岭,更是努力方向最明确的指南针。而越过高考之后,大多数人很容易陷入失去目标的意义性迷茫。但姚可一家似乎截然相反。在艰难的求学路上,他们从来不知道姚可的身体能坚持到哪一步。姚可的病情如同一个定时炸弹,没有人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爆炸,切断女儿本就不易的求学之路。每完成一个阶段的学习,总还有下一个阶段作为未知数等待着。而求学之路能走得越长,对林鸿来说,女儿的出路才会更宽广。如果女儿的求学之路早早中断,那么姚可在社会上赖以立身的资本只能来自于父母,被迫接受寄生虫般的生活。林鸿也不希望女儿只能靠消费他人的同情获得工作,她和天下所有母亲一般,期盼女儿以有尊严的姿态活在这世间。
考上北大对于一家人而言,意味着这段过独木桥般的求学之路迎来了一个圆满的终点。虽然林鸿并不认为上大学是唯一的出路,但北大这样的平台无疑为姚可打开了更多的选择,给她提供了自食其力的可能。“做普通人中的一个,那已经很好了,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很好。”林鸿并不认同“上了北大一切都妥了”这种夸张的形容。对于这样一个平凡的小小家庭而言,女儿能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就已是安稳的幸福。
“有的人可能也是出于好心,说你这么累干什么?你让孩子这么辛苦做什么?你和他爸爸怎么也能够陪她40多岁,你让她快快乐乐地生活,不是很好吗?——不是的,我希望她能够活出个样子来。”对林鸿来说,不管是夫妻二人、还是父母子女之间,彼此是一种相互救赎。姚可大可以选择靠父母衣食供养、放弃读书,但这也意味着她人生的进程停滞在了六岁,也将让这个家庭陷入看不见前方的空转。“虽然这样很辛苦,但最起码活得很有奔头,总会觉得人生越过越好。”
(二)“随着她的世界越来越大,我必然越来越小”
出事之后,林鸿几乎将所有的时间花在了女儿身上。面对被大幅挤占的个人空间,“托举”成为了林鸿新的价值锚点。“我觉得值了。最起码,让她能够不只是每天躺在床上望天。她能够看到这个世界的美好。”而多年对女儿的一心照顾也并未让林鸿的精神世界陷于贫瘠和荒芜。一有闲暇,她便流连于学校的图书走廊醉心阅读;与老师们的交流也常常让她受益良多。
而再次来到北京,林鸿也感叹这座城市也与自己一家奇妙的缘分。姚可六岁那年,求路无门的一家人来到了这个城市,辗转反复寻求医治。而后每隔一两年,父母也会带姚可来北京复查。疫情封锁结束,姚可一家时隔三年带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北京,第一站仍是博爱医院。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林鸿颇有些百感交集:“有点低谷相遇、巅峰重逢的意味。”但来到北京陪读也意味着林鸿与家乡社交圈的联系被切断,生性外向的她也会时感孤独与落寞。在大学,师生、同窗之间的联系都已经不再如中学紧密,更何况是家长。走在校园里,林鸿面对的总是一张张陌生面孔。“但是,包括她以后走向社会,我也会面临这个问题——随着她的世界越来越大,我必然会变得越来越小。”
所幸一路走来,林鸿早已学会了自我调节和排解。“如果不给情绪找一个发泄口,我可能会抑郁。”林鸿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她很珍惜北大的校园环境,就像每个人小时候都喊过“我要上清华北大”的口号,林鸿也自小对最高学府充满憧憬。在姚可上课时,林鸿会去蹭其他课,常去听国际关系学院和哲学系的课。上北大的这个梦,姚可帮林鸿实现了。
“特别羡慕你们生在这个好时代,能够接受很好的教育,到北大这个学府来。”林鸿的语气中带了点艳羡。走在北大的校园里,林鸿经常默默地观察着这些天之骄子们。“我看得出来,北大的很多学生都是处在很疲惫的状态。”或许是因为母亲对孩子天然的心疼,又或许是因为优秀的观察力与共情能力,林鸿总是能跨越时代的偏见敏锐地体察到孩子们的生存现状,也让她为孩子们肩膀上无形的重压而倍感心疼。
4
也无风雨也无晴
十几年漫长的诊疗和康复过程,让这个家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破碎和重组,也无形中锤炼出林鸿面对人生起落的豁达心态。
林鸿周围很多朋友的孩子也已经上大学,他们也收获了更多的个人空间,开启了自己的生活模式。但林鸿并不心生羡慕,“我觉得人都是活给自己看的。人人都有个难唱的曲,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别人其实可能还会羡慕我呢。每个人都是过自己的生活,把当下做好就可以了。”在姚可像所有同龄人一样对升学、就业感到焦虑时,林鸿总会劝解她,人生不存在唯一的出路,把握好当下的每一天便是已足。
提及未来,林鸿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尽管随着夫妻俩年龄的增大,照顾女儿会面临更多的困难,但林鸿觉得,面对不可抗衡的自然规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尽量保养好我们的身体,保持乐观,让自己的寿命长一点吧!”林鸿像个小女孩一样俏皮地说,“想太多未来,没用。尽力活好现在,别给自己徒增烦恼。
(本文中“林鸿”“姚可”均为化名)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年《光影中的百年中国》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原标题:《重拾身边 | 陈柏中信 吴嘉琳 侯陈惠谊 霍成琳:轮椅背后的她:愿如清风共鸢飞》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