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业的清远长隆森林王国怎么样？

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本文是的第41篇。在这几个月里，我将踏上6年前的旅程，再次带你逛全中国的重点动物园，看看几年来有哪些进步或是退步。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有意义，请转发或赞赏本文。大家的支持，会成为我行走世界的动力，感谢！

年前，广东清远市开了个新动物园：长隆森林王国（后文简称“清远长隆”）。作为动物园行业的巨头，长隆开新园，在行业内都是个备受瞩目的事情，尤其是清远长隆传闻了好几年，长隆又有很多稀罕动物没有展似乎是为它攒的，简直是吊足了胃口。

但就在和游客见面的这两个月里，清远长隆的口碑一直不太好，大家不信可以到各大平台上看看评论。一般游客的槽点，无外乎交通不方便、刚开业人太多之类，这些问题随着配套设施的补全，并不难解决。爱好者圈子的吐槽，至少在我这儿更值得玩味一点。

上周，我去这个新园子逛了一圈，理解了大家失望的点在哪。清远长隆的上限很高，但下限似乎不应该是长隆的水准。

好展区的大与野

清远长隆的众展区中，让我印象最好的，反而是近期在互联网上争议最大的亚洲象展区。

争议从哪儿来的呢？园方在亚洲象展区内，建了一个巨大的斜坡。在野外，亚洲象其实并不只会在平原上活动，有一定坡度的河岸、山坡什么的，也是它们的活动范围。遇到滑溜的泥坡，一些小象会腿一跪直接滑下去，跟滑梯一样。微博上有个账号叫@小象未来成长计划 ，这是个在西双版纳做大象救助的机构，他们救助的象，会跟着饲养员上山遛弯儿，就有几头小象经常在泥坡上滑滑梯，看得人特别快乐。我甚至都怀疑清远长隆这个泥坡，灵感就来自那些滑泥坡的视频。

清远长隆呢，建了山坡后，为了让游客能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搞了个每天定期拉象群上山，然后让它们只能从泥坡上滑下去的事儿。本来这种滑泥坡的行为，在小象身上常见，成年个体上少见，因为成年了身体重滑滑梯风险大一些。这就闹出了风波，遭到了抵制。

我去清远长隆的时候，特地着重看了看那个坡。我肉眼的观感，觉得这个坡啊，相对于我在野外看到的亚洲象能走的山地“象道”，角度并不算特别大，无论成年还是未成年象，上下应该都没什么问题——无非上去累点，下来得慢点。

当然，我是没看到大象上上下下的。我去的时候，听说清远长隆已经取消了每天定期的滑坡展示，不再强行让象群上坡去了。同时，坡上面又没什么好吃的，象群吃饱了撑的才费力气去爬坡哦？

其实，我觉得这个泥坡的存在挺好的，它大大增加了整个亚洲象展区的环境多样性。如果在坡顶放一个喂食器，放一点比地面更吸引大象的食物，让象群想上去就上去，想滑下去就滑下去，其实是个挺好的事情，能在动物园里展示滑泥坡这种野外才能看到的行为，也很高级。但清远长隆把这搞成了个强制表演，完全是把好事变成了坏事。

希望这个泥坡能够持续存在，哪怕为了保险，把坡度改小点也不错。

好了还是得整体描述一下这个展区。清远长隆的亚洲象展区，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大，两个字形容就是丰富。

要说大，一方面其绝对面积确实大，另一方面它还划分成了不同几块：母象带幼崽的象群住在较大、离游客较近的区域，大牙的公象自己住在远处。这样的社群空间结构，就和野外的象群很像：母象成群带孩子，成年公象独自一个或者和别的雄性一起组小群流浪在外，但二者又会相遇。

要说丰富，一方面是地形或者环境的丰富，除了泥坡、水池、高层喂食器、木桩之类的东西之外，这个展区还有另一种丰富——那就是混养。整个展区里，除了亚洲象之外，还生活着野猪、蓝孔雀和珍珠鸡。这其中珍珠鸡来自非洲，和亚洲象混一起养有点跑题，野猪和蓝孔雀那确实会和亚洲象在野外相遇，是天然的邻居。

这样混养对亚洲象有什么好处呢？生存环境里多了别的动物，会让环境中的信息更多，这本身就会让亚洲象的行为更丰富。另外，野猪和蓝孔雀吃得都杂，大象吃剩的东西，至少部分会被它们吃掉，这可就节约了。

我还看到一个有意思的事儿。大象嘛，吃那么多粗纤维食物，屎当然多。有三头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野猪，盯着一大堆象屎，用鼻子摸索了半天。一开始我甚至以为这些小猪是想利用象屎里面的粗纤维，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它们似乎是在象屎里找什么东西。

一个可能性闪过我的脑子：在野外，野猪有可能会在大型植食动物的屎里找屎壳郎吃啊！所以，这些野猪是不是想去找象屎中的虫子呢？

当然它们没找到。在动物园里，象屎每天得清理，倒是不容易专门留几堆长个屎壳郎。

不过，就是这个混养，也闹出了一些争议。为啥呢？象会欺负野猪和孔雀、珍珠鸡。有些朋友担心这个混养保证不了这些“小动物”的福利，甚至是安全。

我在这个展区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大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象群里的几头小象啊……那确实欠欠的，吃饱了，玩着玩着就会去追野猪、孔雀、珍珠鸡玩。那么，有这种情况，是不是就该否定这种混养呢？

动物园里的各种操作，在策划时都应该平衡风险、损失和收益，如果收益大大的高于损失，风险又可控，就应当去试一下。

这个展区里的野猪，它们的损失显而易见：不时被象赶，累啊，要不跑会死。那它们得到了什么呢？得到了巨大的象展区，它们能在这里生活。要知道，国内没几个动物园会重视野猪，根本没可能给野猪设计、建造一个这么大的展区。清远长隆的这群野猪，借了混养之利，能在象展区里生活，这里的环境是别的动物园的野猪想象不到的。

那风险可控吗？大家别低估野猪、孔雀、珍珠鸡，小象全速奔跑，根本追不上它们，尤其是野猪，能在窄小的环境里一个转身大角度拐弯，象拿什么追？只要不被堵到墙角，它们通常是有惊无险的。

园方有些设置能让这几种“小动物”更安全。比方说，他们在展区里安置了一些木桩和巨大的倒木。象过倒木特别慢，得倒腾四条腿，一条一条的迈过去。野猪不一样，倒木和地面之间有缝隙，它们能直接钻过去，或者跳起来从倒木上方飞过去。园方如果在大象容易堵住“小动物”的展区边角处多放点木桩和倒木，让它们有更多辗转腾挪和躲藏的余地，风险会更小。

有这样的环境，这里生活的亚洲象的行为，是我在国内动物园里见过最丰富的，番禺的长隆野生动物世界都比不上。这里的野猪也特别值得看，它们特别活跃、审慎、灵巧，这在动物园里可太难见到了。

说了亚洲象，顺带说下非洲象。清远长隆的非洲象生活在车行区。它们的血脉，源于2015年从津巴布韦进口的23头幼象，如今这些个体已经成年，繁殖得也不错。

包括这次进口在内，中国动物园近年来从津巴布韦进口了好几批幼象，总数达到了100余头。津巴布韦的非洲象数量非常多，密度也很高，人兽冲突非常严重，他们一直试图出售大象赚钱。为啥卖幼象呢？轻，好运，而且应激更小，行为上更可控。但要获取这些幼象，过程根本就是狩猎。象这类社群紧密的动物，想从它们的群体里分离出幼崽，这过程大家可以想一下。

这次去清远长隆，我注意到园方把获取非洲象的过程，描述为“从津巴布韦的救护中心里运回幼象做迁地保护”。我觉得这个描述很神奇。

当然，非要说的话，近年进口的几批非洲象里，也确实是长隆清远的饲养、展示得最好。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展区，是双角犀鸟的榕树。

长隆有一种展示鸟的方法：他们会剪掉飞鸟翅膀上的一两根飞羽，削弱飞行能力，然后通过行为训练和食物吸引，让鸟持续待在范围不大的一片爬架或者几棵树上。这样的鸟，通常会放置在路边，呈现出一种无笼养鸟的状态。如此展示，会让游客近距离看到更多鸟，场面会更热闹。

这样的展示方法，在长隆的多个园区里都能看到。这么展鹦鹉或者鹈鹕之类的水鸟，选择亲人的个体，鸟的状况很多时候还不错。展的如果是猛禽，那状况经常很糟糕，猛禽容易应激啊。清远长隆这么展的几只黑鸢状态都不好，游客看到它们很激动，小孩子一叫，鸟身都在抖。

当然，如果这些黑鸢以后不抖、不应激了，也未必好。因为还有种状态，叫“习得性无助”。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这种展示方式升级了，用在了保护级别、身价都很高的双角犀鸟身上。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站架的后方，放了一棵大榕树（或者反过来在大榕树前面放了站架）：

这么大一棵榕树，得有十米高了吧！

更赞叹的是，园方没有限制双角犀鸟的行动，任由它们往树上爬，犀鸟可以选择躲在树冠里，可以选择跳到树顶，想待哪儿就待哪儿。

而且，这是棵榕树，划重点，要考。

为啥呢？如果你去有双角犀鸟存在的森林，想蹲守拍摄，最容易找到它们的地方是哪儿呢？两种地方。第一种是巢。很多种犀鸟繁殖时会把雌性封在树洞里，雄性负责喂食。所以，找到巢，就能蹲到犀鸟。而第二种，就是结满果子的大树。即使是在热带森林里，结了一树果子的大树也是稀缺资源。如果你遇到了一棵丰产的榕树，去蹲守，就算没有犀鸟也能看到很多鸟来吃。

我去的时候，这棵榕树已经开始结果了。虽然果子很小、很绿，但有只双角犀鸟一直在摘。

提供动物需要的自然环境，激发动物的自然行为，让游客看到动物和环境之间的互动，这要多高级，就有多高级。

长隆一直深耕在广东，这里气候湿润、温暖，特别有利于植被生长。清远长隆的园区里，引入了很多大树，再给他们点时间，这些植被可以长得更好、更漂亮。

同样是树，蜘蛛猴和松鼠猴的混养展区也很漂亮。但最漂亮的不是活着的树，而是一棵死掉的榕树。问了下做讲解的饲养员，他告诉我这棵树刚种下遇到了大风，倒了，也不浪费，就放展区里。

这么大一棵榕树，就跟桥一样。展区下方要是能混养点南美的中、大型豚鼠，应该也挺好。不过那样的话隔离就不能只是护城河。

过时的设计和时间紧任务重

相对番禺的两座长隆动物园，清远长隆的展区里有更多低于长隆平均水平以下的展区。这其中有很多或奇怪或过时或过时得非常奇怪的设计，还有一些明显是赶着开门而留下的漏洞。

还是说灵长类展区。

上面说的蜘蛛猴、松鼠猴混养展区，是典型的“灵长岛”。这种展区会利用大多数灵长类不会游泳的特性，利用“护城河”围成一个岛，让动物生活在岛屿上的爬架或者大树上。鉴于灵长类对大树有一定的破坏，灵长岛在热带区域的效果更好，因为树长得更快，恢复力更强。

他们的合趾猿展区，也是个灵长岛。我去看的时候看到了个很奇怪的细节，就是上图左边这个小平台。这种矮平台一般不会放在灵长展区里面啊？

打听了一下，差点惊掉下巴。这是给老虎用的。是的这个展区是老虎混养合趾猿。

混养这种事情吧，特别忌讳带入食物链。这个展区的树不高，老虎完全可以扑上树。因为实在是太惊讶，有点不相信他们真的拿老虎混养合趾猿，于是我现场问了一下。讲解的饲养员说，之前的老虎是未成年啦，又是人工喂养大的，没什么攻击性。反而合趾猿会来扯老虎尾巴。

我听说的版本，是有天老虎忍无可忍，扑了母合趾猿带的崽。不知这个故事在传播过程中有没有走形。反正吧，我去的时候，合趾猿岛里已经没有老虎了。

合趾猿岛旁边，还有两种在中国动物园行业里特别稀罕的猴儿。一种是来自南印和斯里兰卡的缨冠长尾叶猴，一种是来自越南的黑腿白臀叶猴。

长尾叶猴这个属基本都分布在南亚，是一类体型特别大的灵长类，身形又很长，在地面上可以跑得飞快，树上也很灵活。印度的神猴哈奴曼，其动物原型就是长尾叶猴。

缨冠长尾叶猴的脑袋上，明显有个长长的毛冠，因此得名。这个属，在南亚很常见，无论是野生的还是动物园内的饲养个体。但在中国动物园行业里很罕见，我所知道的，就是上海野生动物园展示了喜山长尾叶猴以及清远长隆展示了缨冠长尾叶猴。

另一边的黑腿白臀叶猴，在中国动物园行业里也很少见，目前只有南宁动物园和清远长隆在展——我要没记错，长隆的种群就来自南宁。

请仔细看它的鼻子，有没有觉得它好像没鼻子就只有鼻孔，和金丝猴有点像？哎，没错。白臀叶猴隶属于猴科疣猴亚科，这个亚科基本都是吃叶子的“叶猴”。其中，有个类群叫做“奇鼻组”，奇怪鼻子组。这个组有4个现生属，除了豚尾叶猴鼻子略正常一点外，白臀叶猴和金丝猴都几乎是敞开鼻孔的没鼻子，剩下那个属又走了另一个极端。怎么说？那个属叫长鼻猴。

白臀叶猴属下有三个种：红腿、黑腿和灰腿，都分布在越南，全都是极危物种，数量极少，面临强烈的盗猎威胁。

长隆的缨冠长尾叶猴和黑腿白臀叶猴都繁殖得很好。但我不太理解的是，这两种猴子怎么都住在室内，不去室外展示呢？一开始我怀疑是天气冷，但转头一看，合趾猿都住室外呢！在灵长区转了一圈，又发现，就这两种猴子这栋建筑，游客面就没有放置外场的地方啊。而且另外一栋建筑里，有几种南美猴好像也似乎没有外场。

不至于吧，在热带展示热带猴儿没有外场，这有点夸张了。或许是因为现在只是开了个一期，之后有别的场地？

逛到黑白疣猴的展区，我又感觉到了一种新的奇怪。这个展区的外场，最高处不到两层楼高，如今，就不提国际先进了，国内的新动物园，稍微上点档次的，建灵长展区都知道提升纵向空间，让猴儿们能往高处爬。这是提升动物活动空间和环境丰富程度的必然选择。好一些动物园，可以在高处修个参观步道，让游客感受树冠层的丰富，这又能多一个视角。

仔细想了下，清远长隆的灵长展区，除了几个相当不错的灵长岛之外，拿建筑圈住的展区，好像都特别矮。

除了矮，还有过小的展区。

长颈鹿展馆通向狮子山的路上，有一排面积特别小的展馆。这儿饲养了薮猫、豹猫、黄喉貂、红白鼯鼠等一系列小型哺乳动物和几种鸟类。这个展区动物设置得非常混乱，按地理看非洲、亚洲的都有，按食性算肉食、杂食、植食的都有，按类群算……那就没法算。如果排除几种鸟类，那它看起来就是传统老式动物园的小兽馆。这个时代的新动物园，搞出这样缺乏主题的展区，怎么说呢，草率了吧。

就说这个展区。要是搁国内其他的动物园里，室内见土或者有垫料，爬架还不错，我会说一句用了心。但长隆的新园，搞出这么小、这么传统的新展区，我会想他们的设计团队是不是很久没出门做行业观察了。

到了狮子山，我更是吃惊。

2025年的长隆，新搞了个坑式展区？

理解不能。

再说说赶工。清远长隆有很多赶工出来的痕迹。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车行区的“非洲森林环境”板块。我植物学得不好，听着导览员说，这个展区内的植物组成模仿了非洲的森林，我是完全看不出来；当导览员说这个展区内展示了很多非洲森林鸟类的时候，我特别期待，然后……

第一种出现的鸟类叫亚历山大鹦鹉，这是一种原产东南亚、南亚的鸟类。

第二种出现的鸟类叫太阳锥尾鹦鹉，这是一种原产南美洲的鸟类。

好歹后面出现了红领绿鹦鹉和非洲秃鹳，这都是会出现在非洲的鸟类。可是非洲秃鹳主要出现在稀树草原和湿地，也不是典型的森林鸟类啊。

清远长隆的车行区面积辽阔，就这个非洲森林环境区域，提升的余地很大。大概就是时间太紧，没有调配合适的动物进行展陈。

另一个因为“时间紧任务重”而有不少漏洞的是科普。无论是科普词，还是科普牌，都有很多漏洞，而且很多漏洞很明显来自不专业。

举个例子，大概为了赶时间，清远长隆应该是用AI绘图绘制了很多动物的图片用在了科普牌上。现阶段的AI绘图，在自然领域内是有问题的。AI通常都拿不准细节，而细节是做物种鉴定的关键。例如，白犀宽而平的嘴是适应于在地上吃草的特征，清远长隆的科普牌上就是个圆嘴。

但这个问题并不离谱，离谱的是这个：

这狒狒怎么又像山魈又像黑猩猩？

说真的，现阶段自然领域内慎用AI绘图。就算要用，也需要有个懂动物的人做审核。

考虑到番禺的长隆野生动物世界和长隆飞鸟乐园的水准，以及长隆在业内的地位，我对清远长隆森林王国的期待值特别高。然而去了之后，至少现阶段的一期，是让我相当失望。大概是我期待太高了吧。

今年年中，清远长隆的森林大自驾展区会开放。听说那是个占据了几个山头的开放式森林展区。到时候我会再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