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在美国,旁观一种金钱与爱的契约交易

2019-02-26 18:4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我不希望为了金钱,而失去在一段关系里面的主动权。但可能这也是因为我并没有被逼到生活的绝境。

文 | 刘文

1.

2017年,我创业时认识的投资人艾文邀请我替他的投资基金撰稿。我们约在斯坦福大学附近,硅谷中心地带的一家法国餐馆。仅仅是这一条街上就有几十家风险投资基金。餐馆的停车场里,绝大部分的车都是最新款的特斯拉。餐厅里的人都将衬衫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在等待入座的时候小口啜饮着手中的鸡尾酒。

艾文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博学多才的一个。他曾是微软高层管理中最年轻的一个,四十岁时便用积累的财富成立了投资基金。他言谈幽默风趣,金句频出,但是又没有一般人高高在上的桀骜感,或者想要证明自己的急迫。 

餐厅打烊的时候我们仍然沉浸在谈话中,他问我要不要去他和几个老朋友经常会去的小酒馆喝一杯,说完之后,又有点犹豫地补充了一句:“我邀请你是因为认识你很久,知道你喜欢听故事,不会随意评价别人。但要是你感觉不舒服的话,随时都可以走。”

小酒吧远离了高级餐厅,酒店,奢侈品商店的喧嚣,在里面的人和酒吧老板看来都互相认识。艾文带着我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都用一种暧昧的眼光颇有兴味地看过来,艾文连忙解释说我是替他撰稿的作者。

“工作关系?”他们再次询问以确认。

“是的,她喜欢听故事,所以我带她过来。”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这里有很多故事可以听,而且不是你平时能想得到的那种。”

我脱下黑色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深蓝色无袖连衣裙时,有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的的男子吹了个口哨,艾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有些抱歉地看向我。

我过了一阵才明白他们误以为我是艾文的sugar baby, 这个英文单词类似中文中“被包养”的意思,但是sugar baby的分类,功能包括服务范畴有很多,有些sugar baby仅仅是提供一些陪伴,包括吃饭,聊天,陪同去医院看诊;有些会像约会一样手拉手,出入浪漫的餐厅吃烛光晚餐,偎依在沙发上看电影;有些会陪同对方出入社交场合,互相称呼为男女朋友;有些则会做得比拉手,拥抱更进一步。

寻找sugar baby在这群人中,显然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甚至比谈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更加正常。和艾文坐在一张桌上的四个人,各自都颇有成就,但也各自都已经离婚。他们的年龄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颜值都不太符合主流的审美。有一位发福地厉害,不得不让侍应挪开桌子才能在沙发上坐下来,有一位虽然才四十三岁,但看起来说是五十三岁都绰绰有余。倒是秃顶的男子彼得,虽然算不上英俊倜傥,但一看就保持健身,巴宝莉的格子衬衫紧绷绷地包着坚实的上臂肌肉。他也是这些人中最重视外表的,喷着好闻的古龙水。

2.

“我最近找了一个斯坦福的女生劳拉,每周约会两次,一般一次是在外面吃饭,喝酒,另外一次是到我家里来,她给我做饭。”发福的男子达利说道。

“做饭的话要额外付钱吧?”彼得问。

“我们之前谈好的价格是每次约会付给她四百美金。做饭是她自己要求的——她做饭非常好吃,甚至比大多数餐厅都好吃。”

“她都给你做了什么?”艾文好奇地问。

“她什么都会做,只要看一遍菜谱,基本可以做到餐厅的水准。她说做饭比做实验简单多了。“

“她是学什么的?“

“她本科学的是生物化学,硕士的专修是新药研发。”

“听起来,让她做饭都有些大材小用呢。”艾文打趣道。

“我们通常提前一天约定好菜谱,她买好菜之后来我家,等我下班之后一起做饭。她在厨房里特别有魅力,显得特别轻松自如,我只有给她打下手的份。我们一起做过迷迭香烤鸡,香橙汁烟熏鸭肉,肉酱千层面。她做的覆盆子酱芝士蛋糕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那这四百美金很值得。”

“要是我,我就娶她了,又会新药研发,又会做饭,比我只会做饭还做得不怎么好吃的前妻好多了。”艾文打趣道。

“去你的。”

劳拉和达利每次约会大概四五个小时。期间的一切开销都由达利负责。劳拉去超市购买食物的钱也由达利报销。达利会带劳拉去一些通常一个人去显得比较孤单的场所:比如长达好几个小时的棒球比赛,比如音乐剧的首映,比如海边浪漫的餐厅。劳拉偶尔会提议她想吃的餐厅——如果达利询问她的意见的话,但是在sugar baby – sugar daddy的这种关系中,劳拉所需要做的就是满足达利的要求。在达利方便的时间,按照达利的喜好穿上不同风格的衣服(优雅或者休闲,性感或者复古)出现在达利想要的场合,聊达利想要谈论的话题,或者不说话,仅仅是倾听他的抱怨和烦恼。

“我希望你能够了解我,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是轻松有趣的。”这是达利在协议中提出的要求。

当然了,因为是靠金钱维系的关系,所以他们并不需要互相了解。

“她现在在一家初创企业工作,研究和艾滋病预防有关的前沿科技,经费有限,她自愿不拿工资,所以靠从我这里赚到的钱付房租,”达利说道。

劳拉一个人住在市中心的一居室,她喜欢住有游泳池和健身房的公寓,每个月的房租是两千两百美金。但是她也有自己的职业理想,希望做能够改变世界的有意义的事情。而做达利的sugar baby可以让她两者兼得。

艾文称赞劳拉是一个有理想的sugar baby。

达利自己就是硅谷赫赫有名的投资人之一,他会在谈论自己的事业和倾诉苦恼之余匀一点儿时间给劳拉,他会倾听她讲述创业中的挫折,融资的艰难,但是当她深入解释自己的创业想法时,他总是打断她——他工作中要见的创业者就够多了,而约会对他来说是清空大脑,享受生活的时候。

他很欣赏劳拉,也相信她是很好的创业者,但是他不会替劳拉介绍业内关系,不会亲自阅读劳拉公司的企划案,抑或投资她的公司。他坚持认为,sugar daddy和sugar baby之间的关系就像任何一种商业关系,需要按照早就拟定好的条款来进行,而不是感情用事,或者越权行事。他和劳拉之间并不是创业者与投资人的关系。

劳拉亦很明白这种关系,因此她从未试图从达利这里得到任何工作上的意见或者建议。当然,达利也遵循着约定,他从未试图触碰劳拉身体的隐秘部位,或者借着酒意与她发生性关系。

没有性关系是劳拉和他一早就约定好的:她不希望和达利去任何公众场合,被当做他的女伴介绍给别人,亦不希望达利过问她是否有和其他男人约会,或者是否有男朋友。他们之间的亲密时刻是当达利在工作中遇到挫折之后,劳拉为他奉上精心制作的晚餐,然后在仅仅由烛光点亮的房间里握着他的手。

达利看起来显然对他的这段关系非常满意,而他看着好奇的我,让我问任何想要问的问题。

“为什么不找那些不收钱就愿意和你约会的女生呢?”我问,我下意识地认为,通过支付金钱而得到异性的注意力,是一种羞耻。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包括隔壁桌子上偶尔听到我们谈话的中年男子。

“是啊,有很多女生想要和我约会,和我上床,然后她们就想要我给她们买衣服,包,手表,带她们坐私人飞机去海岛度假,她们想要和我结婚,想要做家庭主妇,想要合法占有我的一半财产。”

“她们嘴上说不要钱,但是心里想要我全部的钱。”达利总结道。

“她们还想要你的关心,你的时间,你的名望。”离过两次婚的艾文看起来对婚姻深恶痛绝。

“我知道我最吸引异性的东西是金钱,”达利自嘲道,“看看我,我又不是英俊的小伙子。”

按照达利的年龄,相貌,身材,他在婚恋市场中毫无疑问处于劣势。而他又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二十来岁的美丽女性的热爱。公平地来说,他对于那样年纪的女性,最大的吸引力就是他的金钱,和金钱所带来的人脉,社会地位。而他已经经历过婚姻中爱情的甜蜜和走到尽头时的一地鸡毛,他和前妻关系尚可,两个人仍然在共同创立的公司各自拥有股份,他们的孩子也在私立高中就读,说到底,他并不需要下一顿婚姻。

他第一次踏入婚姻的时候还是大学毕业正在创业的毛头小伙,而当他功成名就的时候,显然对有可能被分去财产这件事更加谨慎。

“总会有人愿意和你约会的吧,被你的成就所吸引,想要听你讲你的经历。这难道不比花钱找人听你诉说更有趣吗?”我总觉得人类还是需要爱情的,换了种方式,继续询问。

“是啊,我要花好几个小时在网上或者聚会里认识女性,乐观地估计,大约有30%的机会她会和我一起出去约会,约会的时候,大概只有20%的机会她比劳拉更聪明,更懂得倾听。你算算我要花多少时间在这件事上面,而我的时间可比四百美金值钱多了。”

3.

彼得似乎对这桩交易很感兴趣,询问达利找到劳拉的网站。达利使用的是Seeking.com。网上有数不清的寻找sugar daddy的网站,有些必须要身份认证,上传财产证明,有些则只针对伴游这样特定的目的,而根据达利的使用经历,Seeking.com。这个网站上年轻女性/中老年男性的比例最高:平均每一名中老年男性能对应四名以上的年轻女性。该网站的会费是九十美金,但是学生用学校邮箱登记之后可以免费使用,因此吸引了很多大学女生。

达利悉心向彼得传授着心得:第一次约会,支付两百美金,花一个小时喝咖啡或者吃一顿午餐便饭,看看和对方是否有趣,合拍,聊天是否轻松顺畅,最关键的,是看对方是否暗示想要成为正式的男女朋友。交往的时候,尽量不要赠送过分贵重的珠宝首饰,手表,奢侈品包。为了出席某些正式场合或者进出高档餐厅,可以赠送一千美金以下的衣物。不要和那些自恃美貌而要价过高的人约会,他不喜欢拿美貌作为要价筹码的人,因为美丽性感的女性实在太多了。根据他的经历,名牌大学的学生对于这件事更加坦然,她们通常不愿意上床,但在其他事情上做得体贴周全,因为她们相信既然自己付出时间,得到金钱,那就应该像工作一样认真对待。她们绝对不会在合约结束后继续纠缠,希望自己成为女朋友或者妻子。

艾文算是这里面观念“最传统”的人。他享受爱别人,以及被人爱着。他坚持不愿意付出金钱来得到女性的关注,他说不上帅,但是有种狡黠和痞子气,很受年轻女性欢迎。他从来不愁找不到女大学生做女朋友。最经典的是有一次,他去大学里做演讲,因为手机没电,找前台做来宾登记的女大学生借了根充电线,后来忘记还给人家。他去找组织方要到了女生的电话,邀请对方出来吃饭答谢,一来二去,就和女生谈起了恋爱。女生是在咨询公司实习的精英女性,脸蛋标志,头脑机敏。

“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艾文热爱追逐女生中遇到的挫折和挑战,热爱挑战那些完美的优秀女性。他喜欢琢磨女生的心思,通过短信里的一个表情符号,见面时因为害羞而交握着的手指揣测彼此的心思,互相试探,小心翼翼地付出感情。他亦喜欢为女生准备惊喜,看她们被快乐点亮的脸颊。他讨好她们,宠爱她们,将她们像公主一样对待。

但是他同样不喜欢结婚,也因此不得不和他很喜欢的两任女朋友分手。

“我觉得,结婚对我来说,只能带来风险,比如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失去我自己公司的股权。但结婚能带给我的好处实在太少了。”他这么说。

我从未想到这群中年精英们的看法竟是如此相似。

4.

我碰巧也知道这段关系的另一头,sugar baby的故事。我的朋友黛西就是一名资深的sugar baby。

我和她在共同朋友的聚会上认识,我们的朋友是游戏公司的高级经理,黛西是他曾经雇佣过的混音师,她自我介绍说是歌手,独立音乐人。她租了一个上下两层的独栋屋,改造成非常新潮的工作室,里面有各种乐器,混音设备,各种服饰,和她最爱穿着的十厘米细跟高跟鞋。

聚会上,她给我们看她脚上一双艳黄色的Roger Vivier牌高跟鞋。

“我最近一个客户送我的。”

“那个牙医?”有熟悉她的人问。

“不是,这次的是个律师。”她回答。

我诧异于为何律师和牙医要雇佣混音师,直到仔细听了一阵谈话,才明白那些客户是她在网上找的sugar daddy。

你很难把黛西和通常那些年轻,姣好,有着小麦色皮肤和平坦腹部的sugar baby们联系起来。黛西已经三十多岁了,她满脸雀斑,矮而且胖,坐下来的时候,肚子上的一圈赘肉耷拉下来。但是她又是我见过最自信的女孩之一,你和她在一起,会不由自主被她的快乐感染。

她把头发染成粉色,紫色和绿色,拍了一张艺术照作为instagram(某社交平台)头像,起名为“独角兽”。她丝毫没有想过掩饰自己的肚腩或者粗腿,而是穿着各种各样夸张的衣服——满是洞的朋克短裤,事业线一览无余的吊带背心,白色的缀满贝壳和羽毛的长裙。她教人化各种夸张的妆容,然后去海边,山顶,拗出各种造型拍艺术照。她的instagram有好几万名粉丝,他们追随她,因为觉得她坦率,自信又迷人。

和斯坦福女学生劳拉相比,黛西提供的服务非常多样。为了安全起见,她和客户相拥而眠,和他们一起去见亲戚长辈,也和他们一起度假。

她的客人大多是年纪更大些(大约五十岁以上)的专业人士(医生,律师,会计师等),跨国公司的高层管理。相比艾伦这样的投资界人士,她的客户更加内敛,谨慎,平时没有什么社交活动,孤独是他们的常态。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很恐惧社交,或者坦言自己已经习惯于商场上的阿谀奉承和尔虞我诈,虽然仍然保留着心中柔软的部分,但已然失去了和人坦然交心的能力。

五十岁之后,他们被迫面对脑力,精力和体力的大幅下降,不得不接受人生的巅峰已经过去,承认自己无法像年轻人那样快速接受新生事物和新科技。人生下坡路的凄凉和生怕被时代的浪潮抛弃的恐惧让他们常常展现出与外在形象不相符的不安全感。

黛西的年过六十的牙医客户在丧偶之后一直无法提起精神再次约会,他每周一次,将黛西接到家里来,支付一千美金,和她关着灯聊天,和她在床上相拥而眠。而且他很害怕一早起来她就不见,协议里也写着第二天早上必须共进早餐。

黛西说,你很难想象他的家里,有四间房间的巨大豪宅,家具,地毯,包括每一件杯子和餐具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的巨大的进入式衣柜里光衬衫就有上百件,按照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逐一排好,同一个颜色的就按照由浅至深的顺序排列。但是你走进他家,虽然餐桌上的花瓶里鲜花开得正好,床头柜上放在柠檬水和曲奇饼干,你永远能感觉到这个家里缺了些什么。他的儿子在英国读博士,他的女儿在华尔街工作,他生怕孩子们发现他在丧偶之后的抑郁,放弃了事业回家照顾他。因此,他仍然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照样去打高尔夫球,照样去看画展。但许多个夜里,他喝完半瓶红酒之后,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像孩子一样把脸埋进黛西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她有一位CEO客户想要黛西对她很粗鲁,很强势。他要求黛西对他说每一句话都用命令的口吻,而不论是吃什么,去哪里,他要求黛西全权作出决定。

他后来向黛西倾诉,因为工作中受到年轻人的挑战越来越大,老牌传媒企业在如今的网络平台,电子商务的冲击下,利润越来越微薄。他感到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开始经常怀疑自己的决定,夜里常常失眠,变得前所未有的软弱。他喜欢黛西强势地命令他,喜欢对黛西俯首称臣。这是他生活里唯一的示弱的机会。

而黛西也从她的这些客户中得到了许多的满足感。音乐人通常收入都非常微薄,不像稳定的朝九晚五的工作,知道每个月底都会有一张支票在等着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搞砸,明明谈好的生意进行到一半也黄了。她有一次得到了为一名知名导演的纪录片制作片头片尾曲的机会,报酬八万美金,但是到项目快结束的时候,资方突然撤资,所有辛勤工作了很久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两手空空。她付不起房租,只能在街上开Uber拉活,每个小时收入大约八美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差不多能赚一百美金。她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做sugar baby,她不够美丽,不够苗条,但是有人愿意和她见面,有人信任她,和她讲体己话。她并未爱上过任何一个客户,但是她坚持自己对每个客户都有感情,她希望他们能过得好,能身体健康,能睡个好觉。而她,除了得到了丰厚的报酬,租了独立屋,买上了红色的Mini Cooper之外,亦证明了她自己是聪明的,有用的,这让她成了如今这个格外自信能量满满的人。

5.

当然,也有sugar baby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快乐,她们或者并不认同这样的关系的价值观,或者对自己的sugar daddy有着生理上的厌恶,和黛西以及劳拉的想法相反,她们做这行做得越久,就越讨厌自己。

菲是我在微信群里认识的在洛杉矶的中国留学生。

我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约定和菲,群里的一对情侣一起去洛杉矶郊外的大熊湖踏青。我一直好奇菲的长相,因为她从不在朋友圈发自己的照片,但第一次见面,我被她的穿着吓到了。

她穿了一件肉色的连体泳衣,和一条飘逸的白色芭蕾舞短裙。她看起来不高,脸蛋,五官都很小,背着一个颇有品味但是又没有品牌标识的挎包,手里拿着草帽,墨镜戴着头顶上。

她只是淡淡的,朝大家微微点了个头,然后自顾自地拉开门坐了进去,倒是惹得男生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她的这种有点儿心不在焉的特性在之后的旅程中愈发明显。她常常说了上半句,突然被路边的花草,或者其他人的谈话吸引去了注意力,而你则拼命想要重新抓住她的注意力。

情侣中的男生显然被她勾住了魂,女生忍了很久,又碍于在人面前不好发作。直到有一天,我们四个人并排坐在吃饭,其间,菲要去洗手间,她坐在最里面,不得不艰难地穿过每个人。其间,她稍稍失去了平衡,忍不住在男生的膝盖上扶了一下。女生见状勃然大怒,将冰水朝她身上泼去,骂她勾引别人男朋友。

“你不觉得丢脸吗?”女生问。

“我确实勾引过别人的男朋友,很丢脸。但是我对你的男朋友没兴趣。”菲非常平静地说,仿佛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而她早就体会不到羞耻感了。

我们最终跳过了后半行程,匆匆踏上了回洛杉矶的路。

我确实不喜欢故意破坏其他人关系或者婚姻的人。但是菲的坦白也让我刮目相看,她回去之后,邀请我出来吃日式料理,我亦没有拒绝。

菲挑选的日式料理餐厅比我想的更加昂贵,我小心翼翼地将鲑鱼刺身,蟹肉泡饭,龙虾手卷放进嘴里,心里在犹豫到底能不能付得起饭钱。菲似乎看出来了我的犹豫,她微微一笑说她来请客。

“反正也不是我的钱,”她说,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白金一用卡,“我有他的副卡。”

“他”指的是她的sugar daddy,亦是她的情人。他是一位长期来往上海,深圳和洛杉矶的红酒商人。她说,初次见面,她是他的翻译。他和几位富商一起来美国考察,当地的华人商会招大学生做接待,陪同他们游玩,给他们做英语翻译。商会给出的报酬比一般的打工更加优渥,菲因此欣然答应。她陪同富商们考察了一周,和他们一起住在比弗利山庄的四季酒店,陪同他们参观酒庄,电影公司,孵化器,亦和他们一起去了高级的海鲜酒楼,在海边看了日落,去星光大道上面走了一走。

活动结束那天,他送给她一只粉色的三宅一生的包包,商场售价近五百美金,她转头就用四百美金的价格卖了。后来他在微信上问她喜不喜欢那只包,她说自己卖了。他突然问她愿不愿意被包养。

他要求他来洛杉矶的时候,她必须随叫随到,其他时候,她做什么他都不过问。信用卡的限额很高,但是她用了几次之后发现那些也不是免费的,一旦她一个月刷超过四五千美金美金,他便时不时会念叨她过于拜金,不懂得赚钱的艰难。

菲知道他在国内有老婆和孩子,但是她解释说自己从未有过想要和他结婚,然后取而代之的想法。她不知道他在国内住在哪里,也不过问他的行程。

相反,他非常欣赏她,甚至有点儿离不开她。他来了美国很多次,但是英语依然很蹩脚,和她在一起,他终于得以出入一些位于比弗利等白人区的高档场所,用Uber叫了车也不用担心和司机没办法沟通。他主动要求她参与他的社交聚会——在他的圈子里,商人有年轻漂亮的sugar baby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将她介绍给他的商业伙伴。他的商业伙伴看起来都很喜欢她,她虽然不是如今流行的大眼睛美女,但是凤眼,小巧挺拔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唇让她看起来非常清秀。她有种浑然天成的媚态,而她自己对此的毫不自知让她在男人眼中愈发迷人。看她在那些商务聚会上吃得开,他每次都带上她。和美国人谈生意的时候,她则负责翻译,同时替他仔细审查合约中的条款。她一路从名校读上来,学习很好,很聪明,令他的业务也蒸蒸日上。

我开始觉得这样也不坏——她得到了优渥的报酬,而他似乎在事业上也取得了进展。但她主动开口,说很羡慕我的生活。

“因为你不用通过取悦别人来获得金钱。”

“谁说的,有的时候要取悦上司,取悦老板啊。哪里有钱是容易赚的。”我对她的观点嗤之以鼻。

我以为她对他始终有好感,或者至少像朋友一样互相尊重,但原来她对他非常厌恶。她每次需要和他单独见面,都会提早几天就开始紧张,有一阵她甚至得了应激性肠胃炎。后来,她会喝点酒让自己不太清醒。她会把他想象成她在学校里喜欢的男生的样子。有的时候,和他发生性关系之后,她会在淋浴间洗很久。

“实在这么讨厌,不如去做点别的活吧,”我说。

“不,不, 我从小就没什么擅长的,唯一的长处是我能够让男的喜欢我。”

6.

高二的暑假,重点中学实验班的老师要求的每个学生都出钱去找家教补课,自学高三的课程。菲是从县城考到是市重点高中的,家里交她的学杂费已经紧巴巴了,更别提还有一名上初中的弟弟。

补习班一百六十人民币一堂课,每周上四堂课,让她母亲颇有微词。

但有一天,母亲来接她下课的时候,突然兴高采烈地把她拉到一边:“补习的那个老师好像喜欢你。”

“是吗?”

”你下次,等到别人都走光了再走,你去和他聊天,然后找机会亲他一口。他如果和你谈恋爱,自然不好意思收你补习费了。“

老师果然喜欢她,主动免去了她的补习费。暑假剩下的时间里,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老师会把她摁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和她接吻。

她至今都忘不掉那些恶心的,湿漉漉的,泥鳅一般的吻。这让她对于恋爱,接吻,做爱等一系列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但是她的母亲夸她是好样的。

彼时她十七岁。

读研究生的暑假里,我劝菲和我一起去实习:我在志愿者机构写宣传文案,十五美金一个小时,加班有一点五倍的工资。自愿加班的话,用来付生活费绰绰有余。

”我不擅长写文章。“她推脱。

我再三说她给我看的她写的随笔都很有才华,她还是拒绝了我的好意。

时间久了,菲和她的sugar daddy见面回来,哭着抱怨空虚的电话我也不愿意接了。

7.

我和几位要好的美国同学讨论过sugar daddy和sugar baby这种关系——介于雇佣关系,朋友关系和恋爱关系之间的难以描述的灰色地带。

巧合的是,几乎每个人的朋友圈里都有这样的女生——有的人因为家境不好必须用这样的方式来赚取学费生活费;有的人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财务自由,进而可以从事自己真心热爱但是收入不高的职业;有的人纯粹觉得这是比一般上班族更加高薪的工作;有的人希望通过sugar daddy的人脉快速进入大公司,进入上流阶层,进而自己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我觉得她们有权利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如果这是她们想要的生活,那我不会去评判她们。”美国是崇尚自由的国度,尤其讲究言论的“政治正确”,不出所料,我的朋友们纷纷表示他们不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拒绝和这些女生做朋友,也不会带着有色眼镜看她们。

“除非她们做了道德上不正确的事情,比如去骚扰对方的妻子。”女同学萨曼莎补充道,大家都纷纷点头。

“如果你们的女儿将来做这个,你会支持她吗?”我问。

“我会打断她的腿!”男同学约翰大笑着说,大家也都笑起来,仿佛这根本就是不需要讨论的问题。

“但是如果你没有办法支付她的大学学费,打工的薪水又很低,而这是她唯一可以赚取足够多学费的工作呢?”

“肯定有其他的方法的,应该有的吧。”约翰说。

“说实话我也不希望她放弃学业。到时候,还是尊重她自己的选择吧。”萨曼莎说。

当我因为律师的失误而工作签证过期,因为没有收入而过着异常拮据的日子时,黛西建议我也在寻找sugar daddy的网站上注册一个账号。

 “你也可以仅仅是和他们聊聊天,看看电影,吃吃饭,和你平时与朋友一起出门差不多。”她试图说服我。

我拒绝了她的好意。

并不是我不爱钱,也并不是我想要过每个月底都为还不起信用卡而发愁的生活,但是对我来说,我最热爱的东西,并不是金钱,而是自由。

这是我当初辞职离开普华永道的原因。这也是我为什么离开家乡的原因。我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且想要坚持下去,成为令自己感到骄傲的人。

我想要和有趣的人吃饭,聊天,但是我不想要按照他们的喜好,穿上他们喜欢的衣服,画上他们喜欢的妆容,事先学习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却无法表达自己的看法。我关心那些落魄和失意的人,我常常做义工,但那些都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在金钱的驱使下去和他们拥抱,陪他们过夜,提供一些慰藉。

我不希望为了金钱,而失去在一段关系里面的主动权,这会让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但可能这也是因为我并没有被逼到生活的绝境。可能对于其他人来说,金钱,一份可以进入上流社会的工作,继续学业的机会对她们来说,比牺牲几个小时的自由更重要。

我并不想给她们的生活下任何定论,也不想判断这样的关系是否有意义。

但是我希望所有在这个世界上努力生活的人,都可以得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并且回首往事的时候亦不会后悔。

(插图为视觉中国 资料图 图文无关)

编辑 | 王迪

【作者简介】

刘文,美国南加大理学硕士,前普华永道高级审计师。从事写作十多年,擅长中英文翻译,散文和非虚构,热衷于发掘时代的洪流中常被忽视的个体的经历和命运。作品见于《上海文学》《香港作家》《ONE一个》等。出版有《这世上的种种告别》等书。微博 @刘文tracy

“镜相”栏目首发独家稿件,任何媒体及个人不得未经授权转载。欢迎记录真实世界的个人命运、世情百态、时代群像。转载及投稿都请联系邮箱reflections@thepaper.cn。一经采用,稿费从优。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