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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论DeepSeek:它只是一个知识分子,不是诗人

2025-03-14 13:3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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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的本质是对数据的分析和解释,它的‘创作’实际上是对已有文本的模仿和重组。这种模仿和重组可能在形式上接近诗意,但它无法真正创造诗意……希克(DeepSeek)只是一个知识分子,不是诗人。”

——于坚

▲于坚,男,1954年8月8日,出生于昆明,中国当代诗人、导演。著有诗集《于坚的诗》《对一只乌鸦的命名》《诗六十首》、文集《昆明记》《建水记》《巴黎记》等数十部,作为导演、编剧参与《碧色车站》《故乡》《白螺湖祭》等纪录片制作。

作为工具,DeepSeek (我称为希克),几乎就是一种语言革命。如果白话文运动将文言文变成了数据(“务去滥调套语”,胡适)那么希克则企图将全部已经发生的语言都工具化,作为数据处理。语言即存在。语言一旦资料化了,人也就资料化了,这是一个危险的前景。

这个事是在海德格尔所谓的“世界的图像时代”中发生的。”科学是现代的基本现象之一。另一个同样重要的现象是机器技术(machine technology)”“现代的根本进程是征服作为图像的世界。“图像”这个词指“结构化的图像”(Gebild),它是人类生产的产物,表象在人的面前,摆在人的面前。在这样的生产中,人争夺那个特殊的存在立场,为一切事物提供尺度并制定准则。这种立场是一种受到保障、组织和阐明的世界观。确实,这不是谁都有的世界观,它只属于那些采取最极端基本立场,并且以最大决心这样做的人。为了这种世界观的斗争,为了符合它的意义,人发挥他对一切存在者的计算、计划和塑造的无限力量”。“古希腊人是领会存在者的人,所以在古希腊的时代,世界不可能成为图像。但另一方面,一切存在者的存在状态被柏拉图定义为“理型”(εἶδος),“理型”是世界终将成为图像的前提条件,它早就被预设出来,在暗中发挥作用了。” “为了这种世界观的斗争,为了符合它的意义,人发挥他对一切存在者的计算、计划和塑造的无限力量。……到处都有以各种各样形式和伪装呈现的庞然大物(das Riesenhafte)。这里的“庞然大物”也会以愈发微观的方向呈现出来,比如原子物理学的那些东西。…… “庞然大物”的“大”,不在于“量”的大,而在于某种特殊的“质”,这种“质”使“庞然大物”有了一种非凡的伟大……这种阴影笼罩着世界之中的一切存在者。”(《世界的图像时代》海德格尔)

希克就是一种“理形”,这个庞然大物已经远远超过柏拉图时代。希克没有肉身,没有感觉。它能够计算、思考、处理、推理、至诘、解释、逻辑化数据。它令人们陷入它处理的二手知识的“无限用途”的恐惧里。对存在来说,几乎是颠覆性的。

▲《科学怪人》剧照

一种好处是,它没有人性,模仿“天地无德,以万物为刍狗”,希克基于无德,无偏见,故能够释放某种传统上是时间在管辖的“长时段” (布罗代尔语)黑暗力量。修改时间,似乎是在将“千秋万名,寂寞身后事”提前了。我问它:你怎么看你“无德”与“客观评估”,它说:希克(或人工智能)本质上是基于算法和数据的工具,它没有情感、意志或道德判断能力。它的“无道德性”并不是一种缺陷,而是其作为工具的本质属性。它的任务是基于输入的数据和设定的目标,进行逻辑推理和计算,而不是进行伦理或价值判断。希克的“客观评估”是基于数据和算法的统计结果,但这种“客观”并不等同于“绝对正确”或“公正”。它的评估结果依赖于输入的数据质量和算法设计,而这些往往受到人类的偏见、数据的局限性以及设定目标的影响。因此,所谓的“客观评估”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客观,实际上仍然受到人为因素的制约。”确然,但对时下文坛盛行的投桃报李,人情世故,小圈子自卖自夸,公器私用,关系户……之类的当下“认可”依然是一个否定。“被价值认可”“有用”已经成为此时代作者们最严重的焦虑。希克确有能力综合海量数据得出相对公道客观的“认可”“口碑”。这一点可以信任。

有人说:“当AI把空间全部覆盖掉之后,你即使比它优秀、比它独一,也没有用。你很多地方很优秀,很出色,但是你那个出色它不需要,历史也不需要。我觉得我们这代诗人,可能是最后以人类名义写诗的人。”

那又如何?这种观点是功利主义的,写诗要有用。如希克那样,他们把写作当成了可以出售的工艺品。

汉语是诗性与工具性合为一体的。一方面有日常语言的确定性,另一方面又通过不确定的诗性保持着语言的活力,令它不至于在确定不疑中死去。汉语之所以数千年来未曾中断(许多语言都死去了),就是由于它一直在守护着诗。

“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马一浮曾经指出,多识在最后,这是诗的最低层次。希克就处于这个层次)写诗是因为这个。对我来说,写诗只是我个人的自我救赎。我在完全没有“发表作品”这回事的时代就写了不少,一首也没有发表过。但我这个唯一肉身还是要写,肉身它无法取代。除非计算机把活人全部毙了。而且只要我在写,它就只有鹦鹉学舌,跟着模仿。那又如何?作者们不事先创造,它就没饭吃。它颠覆不了“先来后到”这个“道”。“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易经》)因为希克,汉语写作现在就停下来?不会吧!奥斯维辛都没有灭掉犹太人,甚至还有人写诗!老干部到现在还在写古体诗呢。

颜真卿作为“历史数据”,已经被模仿、描红了千年,颜真卿还是颜真卿。

希克引起了全球轰动,只能吓唬那些平庸之辈、功利主义者。“天地无德,以万物为刍狗,”希克模仿了这个。如果它只能模仿,无法从一个0开始。“长者先,幼者后。”(《礼记·曲礼上》)

那么说到底,这就是一个道德问题。无德的时代我已经经历过了,那个时代就是一个DeepSeek!我不是一直在写吗?讨论这件事我觉得相当无聊。它就是人类发明的一个新玩具。我写我的去了,怎么着,还不准我写了?

照相机有点像希克,一部机器(我们完全可以假定风景无论人还是物、事件都是数据)但是它还是无法取消必须是一只“独一无二的、”“非理性的”、“随意”的手按下的快门。资料可谓浩瀚,可它还是无法“点石成金。”(“点石成金”也是一种原创,所以本雅明敢于用“引文”去写一本书。)

写诗它没感觉,诗不是知识(数据)的总结、精炼、量化。人通过此在创造的细节创造了世界。诗总是发生于一个活着的身体,一个充满私人细节的场,细节就是“生生之谓易”。连亦步亦趋、依样画葫芦的时间都没有。细节只保持在私人记忆的黑暗仓库里,希克无从窥见。

写作这件事不是去一趟图书馆就可以干的。希克只能处理普通话,没有个人语感,更没有私家细节、地址。只能处理成平庸,套话。它基本上是一种小资写作,只能模仿那些:诗意的。(徐志摩汪国真海子式)希克不是人在说话,它的发言利用了汉语本具的不确定性,它可以组合出一些貌似“诗意”的分行。汉语本是一种诗性语言,小孩子无心地随便组合一下都可以看上去像是一首诗。比如:下雨了,妈妈还没来接我。(这个它也模仿不了,它没有语感,也不知道一首诗要在那里顿住。)诗人在说“不可说之神秘”。“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为德,犹言性情功效。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阴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所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干事。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齐,侧皆反。齐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而致其齐也。明,犹洁也。洋洋,流动充满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发见昭著如此,乃其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孔子曰:“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正谓此尔。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中庸》)

“真理”定义为‘表象的确定性’(海德格尔)。希克的手段就是对二手资料的搜集、整理,说清楚,推理、解释。它模仿一首诗的技术只是在解释一首诗。“历史上那些独特、罕见、简单的伟大事物从来都是不言自明的,因此不可解释。这并不是说历史研究否定了历史中的伟大事物,而是把它们排除在解释之外。在这种解释中,伟大的事物只能诉诸平庸和平均来衡量。”(海德格尔)“解释”意味着把事物简化到可理解的程度,它永远是读者(而且无感)不是原作者,行家一眼就看出它只是在造句、换词(有些造的很巧妙)。它就是孔子所谓的那种角色:巧言令色鲜矣仁。模仿本来就是无德,不仁。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诗人,如果他是的话,他必是神的代表。海德格尔说:“并非人们为了更容易认识神的形象而制作的肖像;它是一部作品,这部作品使得神本身现身在场,因而就是神本身。相同的情形也适合于语言作品。在悲剧中并不表演和展示什么,而是进行着新神反抗旧神的斗争。由于语言作品产生于民众的言语,因而它不是谈论这种斗争,而是改换着民众的言说,从而使得每个本质性的词语都从事着这种斗争并且作出决断:什么是神圣,什么是凡俗;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怯懦;什么是高贵,什么是粗俗;什么是主人,什么是奴隶。”如果你的写作是这种,又何畏希克?师法造化,“度思神之格思”,它就无法模仿。魅力、性灵、灵魂、灵光这些不可说者怎么模仿、怎么计算?做作的诗比较容易模仿,性灵的有私人语感的它无法模仿。像翻译一样,它模仿不出囗气、语感。用书法来说,它可以临帖,但无法模仿那只独一无二的手。它无法模仿诗人顺理成章的“说不可说之神秘”。它基于理性,算法,只能理性的、概念式的,模式化的模仿。我问了希克一个问题,它承认:人工智能的本质是对数据的分析和解释,它的“创作”实际上是对已有文本的模仿和重组。这种模仿和重组可能在形式上接近诗意,但它无法真正创造诗意,因为它缺乏对存在的体验和感悟。都是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肉体的机器处理出来的东西,相当同质化。希克只是一个知识分子,不是诗人。希克无法战胜诗。

写作,以文为生。“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是人类最伟大的事业,人类以此超越“天地无德”,创造了世界。希克的仿品只是创造一个无德不仁的资料库,杂碎的造句游戏而已。

害怕希克是由于浅簿。他们以为一个写作成果只是用来发表。得奖,被当下这个“评委”认可。

“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李贺)“作品的作品存在就是建立一个世界。”“由于建立一个世界,作品置造大地……作品把大地本身挪入一个世界的敞开领域中,并使之保持于其中。作品让大地是大地。”“大地让任何对它的穿透在它本身那里破灭了。大地使任何纯粹计算式的胡搅蛮缠彻底幻灭了。虽然这种胡搅蛮缠以科学技术对自然的对象化的形态给自己罩上统治和进步的假象,但是,这种支配始终是意欲的昏晕无能。”(海德格尔)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易经》)希克再强大也颠覆不了道,它只是理型、技术、算法的胜利。无论如何牛气冲天,试图占有一切,物极必反,它反而唤醒了虚无。“小径交叉的花园”,终归还是小道。

“只有通过创造性的质疑和真正的沉思,人类才会知晓那种不可计算的事物,也才会把它们纳入真理之中。”(海德格尔)

如果真理是诗性的,希克又如何能够计算。

于坚诗选

反青春

青春 明亮 绝唱 淺薄

我不喜欢这百合花的春天

我等待的是黑暗的 腐败的秋日

并着力去毁掉那些重重叠叠的喜剧

以消极的伤疤 我不需要可以计算的果实

我只要拥有那真理的空虚

当那栗子坠落在云南山冈 语词哑默

溪流在老月亮下闪着阴郁之色

2/9/2025

作品57号

我和那些雄伟的山峰一起生活过许多年头

那些山峰之外是鹰的领空

它们使我和鹰更加接近

有一回我爬上岩石垒垒的山顶

发现故乡只是一缕细细的炊烟

无数高山在奥蓝的天底下汹涌

面对千山万谷 我一声大叫

想听自己的回音 但它被风吹灭

风吹过我 吹过千千万万山岗

太阳失色 鹰翻落 山不动

我颤抖着贴紧发青的岩石

就像一根被风刮弯的白草

后来黑夜降临

群峰像一群伟大的教父

使我沉默 沿着一条月光

我走下高山

我知道一条河流最深的所在

我知道一座高山最险峻的地方

我知道沉默的力量

那些山峰造就了我

那些青铜器般的山峰

使我永远对高处怀着一种

初恋的激情

使我永远喜欢默默地攀登

喜欢大气磅礴的风景

在没有山岗的地方

我也俯视着世界

1984年

作品89号

通过郊区 我深入秋天的腹地

面目全非 变形的大地上 河流要绕过监狱 才能继续向南

疯人病院的窗子关着 灰色的砖头房子外面 下午的玉米

是另一种金黄 辽阔只剩下一些局部 倒下的庄稼

像一捆捆缴获的枪支 它们再也不会丰富农业 下个月

它们将在一份建筑合同中死亡 秋天早已不是这个季节的麻雀 风和阳光

不是大地上的气候 事物的特征 秋天只是一些美丽的片断

农民李二的眼睛 是田野上最忧伤的火焰 一棵幸存的枫树

仍然有着红头发的倒影 像多年以前 在皇家花园弹琵琶的夫人

在那个古典的距离 并没有佩剑的武士注目 一个废弃的作坊

已成为工业时代的开端 忧心忡忡 我目击过真正的秋天

大风撑开深深的苍穹 来自西域的鹰群 高高在上大地闪烁着光芒

蓝色山岗 红色农场 世界一片透明 牧歌在响 劳动与收获 人类的天堂

在秋天的喧响中 我常常离开乡村的大道 阔步荒野大步跨过一垄垄田地

惊动了一群群乌鸦 它们在我到达之前一大片地飞起好像汉王黑色的披风

或者躺在秋天裸露的根上 像一只老猫 秋天亲爱的老家伙

在城里和别人说到故乡 我指的是你 在充满神性的秋天我有玉米的心

鸟的心 土地和种子的心 我有晴朗而辽阔的心

无法掩饰这真实的感情 哪怕在这个时代 关于它的话题早已过时

在秋天怀念秋天 如今只有回忆能抵达这个季节

我承认在我内心深处 永远有一隅 属于那些金色池塘 落日中的乡村

属于马车和拾稻穗的农夫 属于蚂蚱 属于落叶和空掉的稻田

我一向以为 秋天是永恒的 万岁千秋 千秋万岁

又是秋天的好时光 长寿的却是我 披黑纱的却是我

世界日异月新 在秋天 在这个被遗忘的后院

在垃圾 废品 烟囱和大工厂的缝隙之间

我像一个唠唠叨叨的告密者 既无法叫人相信秋天已被肢解

也无法向别人描述 我曾见过这世界 有过一个多么光辉的季节

1988年

【内容简洁】

昆明是作者的故乡,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作者从个人记忆和时代变迁两个维度,叙述了他眼中昆明的种种样貌,包括这座城市的历史、自然环境和人们鲜活的生活。书中的摄影作品来自作者1980年代以来在昆明各地的“街拍”,老的照片中充满了苍凉,而新的照片在活力之外也透出一种城市特有的疲惫。文字与照片相结合,这本书稿将“昆明”这座城市体现得淋漓尽致,埋藏着对“故乡”变迁的千思万绪。

【内容简洁】

雅典,虽然已经被钢筋水泥包围了,但古雅典仍像一颗藏在水泥盒子里的珍珠。雅典有数万人在写诗,其中一位叫库克斯,他是一位工程师,痴迷于诗歌,写诗八年,决定举办一个高水平的诗歌节。于坚在被邀之列,于是有了作者的这次希腊之行,也有了这本《希腊记》。在书中,诗人于坚漫游于希腊各地——雅典、伯罗奔尼撒、克里特岛、圣托里尼……参观雅典卫城、德尔斐神庙、迈锡尼等非凡的遗迹,倾听来自荷马、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先贤的声音。

【内容简洁】

1990年的夏天,诗人于坚第一次来到西双版纳,走向心仪多年的澜沧江,他被河流的伟大和神圣震撼了。他在心中默默许愿,一定要把这条大河从源头到出海口走上一遍。十三年后,诗人终于有机会揣着一本护照出境,开始他的澜沧江-湄公河之旅,前后历时多年,行程上万公里。最后熔铸出二十余万字的散文力作和近百张摄影图片,中间还穿插了许多古今诗歌,为读者献上一部图文盛宴。

文字 丨 于坚

原标题:《于坚论DeepSeek:它只是一个知识分子,不是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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