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者的好脚本

原创 李松蔚 李松蔚

很多人对抑郁症谈虎色变，是因为对抑郁之后怎么生活缺乏想象力，想不到。拿到诊断之后去做心理咨询，咨询师问：「未来有什么打算」，来访者说：「先要治好病」。

在一百种可能的生活脚本中，唯一能想象到的好结局就是「治好病」，要由医生给一个明确的赦免令：「病已经消失了」。抑郁症是一个过客，一场梦魇。现在梦醒了，结束了，放过我了。所有人都盯着这唯一的方向。

这不能不说是科普的失败。干干净净消失掉的抑郁只是小概率事件，而大部分的抑郁者没有那份幸运，不得不长期生活在抑郁的阴影里。症状是滴滴答答，黏黏糊糊，啰里啰嗦的，时不时好一下，但又不是彻底好。拖你个十年八年，甚至磨上一辈子也说不定。在这种情况下，抑郁者要怎么过下去？有没有人能过好？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到目前为止我还很少看到正面的叙事。关于「抑郁没治好会怎么样」，大家想象中的脚本几乎全是负面的：

部分或全部丧失工作能力；

难以维持稳定关系；

需要长期陪护，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情绪不稳定，难缠；

慢性成瘾；

自杀/自伤风险；

记入档案，升学或招聘歧视；

穷，社会地位低；

失能。

光看这些描述就很丧气，但最丧气的是「只能如此」，仿佛抑郁者无处可去，只剩这一种黯淡的前途。这不仅会平添抑郁者的心理负担，也让他们在策划「想怎么生活」时无从想象。「治病啊！治不好病还有什么生活可言？」但这完全不是事实。有很多抑郁的先行者，边抑郁边活出一番气象。因抑郁而创立「渡过」的张进老师，虽然不幸离世，生前就是这样一个例子。我们应该补充进来多一点的好脚本，让人能够想象出多姿多彩的抑郁人生——

首先说职业。我认识很多抑郁者在岗位上尽职尽责，做到了团队中层、高层，或者自己创业。相比正常人可能更辛苦，做完一个项目像丢了半条命（正常人其实也是），但业绩上一点不输于人。他们会摸索适合自己的方式，运动，瑜伽，服药（了解匹配自己体质的用药方式），想办法把工作压力撑下来。抑郁发作会让工作能力受损，这是事实。但另一部分事实是，最后总能想办法把任务完成，前提是他有完成的热情。当然了，如果一份工作要求又高，节奏又快，还让人毫无热情，抑郁者也许啃不下来——那恐怕是正常人的超能力。

我也见过很多抑郁者在科研机构做学术。一个冷知识是，抑郁者更擅长坐冷板凳，心更细，手更稳，耐得住枯燥琐碎的重复劳动，这正好是学术工作者需要的好品质。另一方面，好的学术工作者需要创造力，需要灵感。刚好有些抑郁症有双相障碍，灵感往往会涌现在轻躁狂期。而且，1%的灵感其实就足够用了。

有些抑郁者很能赚钱，这就不展开讲了，免得增加抑郁者的同辈压力。这些人当然只是少数，但重点是，你可以允许自己有这种想象。下次当咨询师问你有什么打算时，你也可以把目标定为「想做一个发财的抑郁者」。

也有一些抑郁者会降低消费水平，发现自己没有那么高的物欲，不乐意太辛苦地赚钱。他们宁愿过上瓦尔登湖式的生活，后来也许回了老家，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同时享受。

不少脱口秀演员在表演中提到过自己有抑郁史，正在服药，或者正在看心理咨询。我碰巧也认识几个这样的朋友。我想这个行业说不定意外地适合抑郁者。文本创作需要对自身的负面情绪进行更敏感，更深入，更尖锐地觉察，并通过这些负面情绪联结更多的观众。

抑郁者也可以写书。我认为迄今为止最全面最深入的一本抑郁科普著作《正午之魔》，它的作者安德鲁·所罗门就是长期抑郁者。

抑郁经验是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我非常喜欢的一本漫画书，作者艾莉·布罗什也是抑郁者。她能捕捉最微观的情绪。她描绘抑郁发作时的状态，每一页都会狠狠戳中你。

有的抑郁者会成为出色的艺术家，摄影师、演员、歌手、乐手，还有编剧和导演。

我的朋友李俊杰写过一本书《我是个年轻人，我得了躁郁症》，我刚和他和刘旸教主在「无聊斋」录了一期播客。他在书中和播客里都提到了一位精神科医生。当他第一次拿到医生开的处方时，担心安定类药物对身体有副作用，医生对他说：「开给你的药，我自己就在吃，而且份量是你的两倍！」这说明抑郁者在服药的同时也可以成为医生、治疗师，因为自身的处境会更容易理解并鼓舞他们的病人。

不只是医生，抑郁者也热衷于成为各种各样的助人者，从事教育、咨询辅导，或者陪护。帮助别人也会让自己收获到意义和价值感，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作为一份工作而言时间也更有弹性。抑郁者也更擅长帮助其他抑郁者。有的抑郁者会组建社群，互助会，从事相关主题的科普，有的还走上了全职博主的道路。

很多抑郁者会投身公益和慈善。

在与抑郁肉搏的过程中，有些抑郁者发展出了一些兴趣爱好，比如旅行，跑步，还有健身，又进一步成为他们的生活方式。我认识的一些抑郁者在跑圈和健身圈相当有影响力。

人际关系的脚本也值得一提。抑郁者并非孤家寡人，很多抑郁者有长期稳定的伴侣、密友，也顺利组建家庭，生养后代。他们和身边的人彼此关照——也许不是百分之百地喜欢，也有冲突，也会和解，能相互看到对方的不容易，有高质量的交谈，享受在一起的多数时刻。这方面有一个很棒的银幕形象，就是《好东西》里的小叶。她是一个抑郁者，同时在乐队担任主唱，帮邻居带小孩，朋友不少，很多人爱她。邻居小孩发现她「自杀未遂」，也不会觉得天要塌了，还饶有兴致地找她探讨。

也有很多是在抑郁之后才收获更好的关系的。抑郁打乱了他们原有的生活节奏，让他们放慢脚步，更关注自身感受，花更多时间与身边的人交流。我有过不止一位来访者，是因为抑郁之后才开始接触心理学，不仅改善了跟伴侣，跟孩子的关系，还推动了跟上一代的交流。上一代父母常常是看到子女的抑郁，才开始反思过去的教养方式……过程当然很曲折，但最终结果是促成了他们与原生家庭的和解。

离婚的也有。但未必是「婚姻失败了」，而是更自由了，「享受一个人生活的状态」。还有一些人的痛苦就是在特定关系中加重的，抑郁给了他们结束一段不健康关系的勇气。

…………

抑郁者还可以过成什么样？也许你可以再补充几个不同的脚本，写在留言区，它们是你自己亲历的，见证的，或者听说的。抑郁之后挣扎过痛苦过，但现在还好。不是抑郁症好了，只是生活还好。抑郁还在，还要服药和定期复查，时不时还会情绪崩溃，也许在生活中占15%，或者50%。但因为生活中还有一些不错的部分，抑郁好不好就没那么重要了。

但不要有压力，完全没有「抑郁者也要卷起来」的意思。那些人可能是命好，是幸运儿，是极少数的例外，他们是怎样并不意味着别人都要跟他们一样。但无论如何他们提供了想象的模板。有一百个这种人，一个抑郁者在计划自己的人生时，就有一百个画面可供他畅想：做打工的抑郁者？有钱的抑郁者？懒散的抑郁者？成家的抑郁者？追寻梦想的抑郁者？而不是只有治病。治病是选择之一，可能是所有人都要先试试看的选择，但不必把全副身心都放在「病治不好我就完了」的恐慌上。

这不是否认苦难，只是为遥远的未来增加点信心。事实上，哪怕最幸运的抑郁者，也并不能一下子就找到上述脚本，而要在苦难中煎熬几年，几十年。他们最后的好结局也不能抹煞曾经经历过的绝望。但正是这些经验可以为后来人带来一点希望：无论多迷茫，不要放弃想象的权利。抑郁者也有很多条路，说不定有一段还不错的人生，正在某条路上等着你。

原标题：《抑郁者的好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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