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林戈声:鹊枝 | 《花城》2025 · 2 · 新女性写作

2025-03-23 18:2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原创 林戈声 花城

《花城》第2期以坚韧高雅、早春绽放的玉兰,呼应乘风破浪的女性精神,映照女性写作的多元魅力。

小说以“鹊枝”为题,所写的却是“无枝可依”的边缘人的故事——周邑、美惠都是飘零在这座城市里的租客,他们在一栋曾经烂尾过的大楼中比邻而居,周邑是一名摄影师,与昼伏夜出的美惠偶然产生交集,小说在犹如一桩悬案的谜题中展开,小区里出现莫名的气味,邻居租客被发现死在家中已久,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尚未得知,浴缸、照片、人的身体中涌动的暴力、房子似乎存在的种种异常……共同构成了都市奇谈一般的迷人气息。

鹊 枝

林戈声

《花城》2025年02期

1. 周邑

理光GRⅢ显然是具有诸多优势。硬而扎实的巴掌打在身上几乎要和他无关了,那种砰砰的饱满充实的声音简直称得上好听,像过年夯糯米做年糕,连贯周密的击打迸溅出金色闪光,在他眼前,在四月份确定无疑的春光中一阵阵地抛洒,宙斯为爱降下漫天金雨,和他无关,血流也和他无关。当他鼻青脸肿地走进面线店,暴揍的余韵还在腾跳,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在屁股挨上椅面的瞬间,蓄足生命力一顿,一散,金光灿烂,射入四肢百骸。

理光GRⅢ显然是具有诸多优势。

在小店阴凉的室内坐下,那阵跟着他的室外的阳光仍未消散,还疼疼地麻辣兼具地罩在他身上,他咝咝地小声吐着热气,想着GRⅢ的6厘米焦距,比二代缩短了喜人的4厘米,还有它大幅扩展的屏幕,响应速度极快的开机进程,成片速度更了不起,快门一按,不等可取。

周邑抱着手里的二代,检查它是否有损伤。不是他留恋、怀旧,对摄影机械有超出客观理性的自恋式审美,如果有钱他会去买哈苏。但即便买不起哈苏,周邑仍然跟随相机的合理迭代购置了性能优化升级的理光GRⅢ。比起三代,他手里的这台二代连触摸屏都没有,找菜单纯靠笨蛋式的拨按钮——原来是疼痛,他忽然意识到,那均匀滚洒的暖热实际上是疼痛。跟随这一领悟,那个老头精彩的影像闪回到脑海:举手踢脚,眼珠激突,牙齿杀出上下唇,这怎不令人大加赞赏。周邑在挨揍的间隙举起相机,对准老头咔咔连照。这仍然要怪理光GRⅡ,换作三代就没这种问题,三代对焦又准又快,咔嚓一下即可;而用二代的话,保险起见,只得连按几张。不过二代老旧归老旧,却保有一个三代在改进时非常败笔地去掉了的设计,那就是内置闪光灯。二代是带有内置闪光灯的,要是用三代,需要闪光灯时就只好额外加置一盏机顶闪光,像这样挨揍的时刻很容易被打掉,还会接触不良,二代的内置闪光就人性化得多,连咔三下,自动带闪,次次雪光照人。

面线糊端上来了,油光闪亮,青菜、面线、油条段和辣椒面游弋在汤碗里,频频朝人微笑,客气友好还带点腼腆,要是能带回家吃可多么好。打包要加收一块钱。但眼下还不是钱的问题,是家里有臭味。

这样说其实有点污蔑了周邑自己,他住的虽是租金低廉的老房子,个人卫生习惯也只能算一般水平,但臭味的确不是他制造出来的。那是一阵飘散在公寓走廊里的味道,一开始淡淡的,如同幻觉,周邑闻到的时候,早有邻居向物业反映过了,认为是流浪猫跑到楼栋里来拉了屎,当然也可能是养狗的住户有什么疏漏,这一点提意见的女士已委婉地影射过。几天过去,味道最初似乎是淡了一些,仿佛物业的确是着人手调查处理过,但接着就均匀镇定地浓了起来,一天浓似一天,平等地沿门缝窗隙渗入每家每户,直到有人怀疑不是猫狗,而是什么人死在了家里,话题就此结束,暂时没有人再提起过。

周邑对这些一概不知,发生在他周围的这些事完全不被他耳闻和目睹,他吃完面线糊,在小店老板娘和服务员如释重负的目送中越走越远,走进小区弯弯绕绕且坑坑洼洼的人行小道,手握一团餐巾纸,纸又薄又糙,他拿来擦嘴,越擦越脏、越黏,拿起来一看,上面深深浅浅沾了好几摊血,再把抓着纸的手翻过来,手背四个凸起的手指骨节上也都裂了大大小小的口子,而他已想不起来他弯腰护住怀里的相机时,老头是以什么招式打击到这片区域的。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面线店老板娘和服务员最为震惊的,实际上是他脖子上叠印的好几重血痕,又长又深,使得周邑看起来像是上吊死后又诈尸活过来,执拗地要吃一碗面线糊。实际上这是周邑挨打时为了护住相机,使劲把机器往怀里摁,混乱中,拴着相机的牛皮肩带反复在他脖颈勒擦,产生交错的印痕。周邑和老头短兵相接时压根顾不上这一点,现在晃晃悠悠走在回家路上,自然也看不见脖颈间的血印。他寻常而悠然地走在开裂坑洼的水泥地上,与同一栋楼的邻居迎面而过,这位邻居他见过多次,但没有一点印象,而邻居在经过他时,也没有表露出一丝异样,只不过转过弯,邻居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报警电话,倒并不是要举报周邑的面貌令人不安,而是这令人不安的面貌终于使这位邻居下定决心,要解决一桩烦扰忧思了一个多月的隐患:楼里飘着十分可疑的气味,具体说来,基本上像是死了个人。

挂了电话,报警人往路边一看,忽见花坛里无人打理的锦绣杜鹃全都开了,绿草中枝枝举艳,叶叶载荣。

周邑回到家时在门口站了站。

臭味如今又进入一个新阶段,之前那种蓬厚丰沛的气势收敛了,但更具实质,像是经过自身有目的的压缩与凝练,变成了一种恶质的意识,飘荡在阴阴的走廊里,勾起人强烈却又模糊的回忆。人得推开这层气味,才能把钥匙捅进防盗门的锁眼。开门前,周邑向右边看了看,味道似乎就是从那里的某间房子里漫出来的。这是幢两梯六户的高层楼,从周邑的租房往右数,另有三间。到底是哪一间呢?周邑看着那三道式样不尽相同的防盗门,每一扇都平静肃穆地关闭着,中间那扇有光照,左右则默立在阴影里,可那光照经过灰蒙蒙缺少维护的走廊玻璃窗的过滤,也是淡淡的,发着青,是一种色温很低的冷调光,还不如另外两扇,那两扇防盗门是金属仿木式样,经过阴影柔化处理,漆光与纹理反而更显自然。

走进家门,周邑弯腰换上拖鞋,脱掉外套,把相机、手机、背包等外出的一应物品都归置好,这时他本来应该照一照镜子,看看全身上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在水龙头前洗手的时候还想着这一点,正打算这么做,但等洗完手,擦了毛巾,他就习惯性地一抬脚,迈出卫生间,坐到书桌前,十分流畅地滑入了往日的那一套流程——打开电脑,取出相机储存卡,导入、读取,接着便对着显示屏,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而他搭着鼠标的手,手背上那些裂口经过凉水浸泡、皂液刺激后,慢慢地越发红肿刺痛起来,脖子上的勒痕也在时间的针脚里发胖肿胀,遭受正面击打的头脸更是开始向某种漫画外观发展,最后,周邑的眼前忽然一片血红——被打了两拳的左眼,一根毛细血管爆了。

这很影响周邑浏览新照片。

右眼的世界正常,左眼的世界泛红,周邑试着蒙住左眼,用右眼看东西,然而视野十分受限。

如果可以用理光GRⅢ拍照就好了。

如果老头没有揍他就好了。

如果他按时剪头发就好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件却诡异地引来了如今红色的世界。

今天早上他在大马路上扫街,扫街是一种摄影术语,意即摄影师举着相机在街头抓拍。有人认为这种拍摄形式可以反映最纯粹的真实;有人认为这种纯粹不仅贴近艺术的极限,还对摄影师的综合能力提出至高要求;有人认为街头摄影中诞生的大师是大师中的大师。

周邑认为扫街是拦路抢劫。

既不是创造也不是记录,只是拦路抢劫。

一个人无知无觉地走在街上,有事项要办,或者仅仅只是闲逛,这时忽然有一只镜头杵到这个人鼻子前面,干脆利落地咔嚓——抓拍下一张照片,即便摄影师紧跟着递出恰恰好的互动,点头微笑,说“哥们儿你挺酷的”“老太太您特有范儿,谢谢啊”“侬(举大拇指)老有腔调了”,或者哪怕事先就打招呼,“我能给你拍一张吗?”“你真有气质,我能拍张街拍吗?”“您家这花真好看”(咔嚓,把蹲在门槛剥毛豆的大妈做主角拍进去,技巧真是没得说),这里没有真实。

毋宁说恰恰是因为没有真实,才引得周邑一次又一次徘徊在一条又一条或宽或窄的街巷里弄。他是过分里最过分的那一个,甚至可能是独一个,有些文雅低调得多的同行,举着85厘米长焦,远远地取景;或者三五成群,倒逼拍摄对象尴尬;或者干脆采用腰平——摄像机挂到肚脐眼,这时取景框在腰间,拍摄时低着头往下看,看起来就像在调试机械而非抓拍,这样最不惊动旁人的注意。周邑则是大步流星地走在街上,手脚大肆招展,他总是拍人远多过拍景,去到最热闹的休息日的街道上,对每一张挑动他情绪的脸孔毫不留情地举起相机,30厘米短焦,镜头直挺挺逼住人脸,贴面,闪光灯永不关闭,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骤射的光线像发散弹,把每一个无辜的灵魂轰碎。

挨打是必然。

甚至于他街拍了那么多次,大大小小的冲突起了多少回,今天才第一次挨打,正义的惩罚来得实在是有点迟。代行正义的老头一打眼没看清,把周邑不修边幅的头发看成时髦小姑娘的流行款,而这到头来也还是可以怪周邑的闪光灯闪得人眼花,受害者暴喝一声,劈手就打。打过三四掌,闪光灯留在视网膜上的炫光退去了,老头看清,眼前这根竹竿是个男的,怪不得敲上去骨头响,当然老头的骨头要更硬,那是在世界上比周邑多熬了三四十年的骨头。眼见长发下面露出一张男人的脸,畏缩中还带点白痴似的茫然,老头再一声暴喝,打!

......

系节选,全文可订阅《花城》2025年02期

责任编辑:王梦迪

延申阅读:新女性写作专辑

林戈声,获首届“无界·收获App双盲命题写作大赛”首奖,曾出版多部科幻长篇,在《收获》《西湖》等刊发表作品,2024年出版小说集《纷纷水火》。

南国的春天,明媚、多雨,含混而暧昧,却又蕴含无限可能。

春天已至,在复杂又生机勃发的三月,愿文学在春雨中蓬勃生长。

原标题:《林戈声:鹊枝 | 《花城》2025 · 2 · 新女性写作》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