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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京寻龙
二月二仲春,龙星中的角宿经过一冬的蛰伏后,终于出现在东方地平线上,由于"龙身”还在隐没中,这一天也被称为“龙抬头”。
2025的这一天是3月1日,我理了发,又做了头皮护理,被滚针扎得通红的头皮,护士解读说是“鸿(红)运当头”,挺好。
琢磨着拖延了一整年的北京寻龙篇,在与“龙”有关的最后日子里,交作业吧。

北京与我是有渊源的:人生第一次毕业旅行地(小学),那时的故宫还不需要预约、美丽的导游还不知道成都也有环路;08年奥运后读研,在东郊的研究项目里扑腾了两年,第一次感受了春运的硬座;与瓶子结婚,那里结起了亲缘。
但帝都的沉雄、森然在异乡人心里砌了道亘久的“城墙”,直到年岁柔了帝都的龙气、直到儿子生在了龙年,我尝试去探索和欣赏“龙”的美。
路人转粉,只需要4个清晨。
在圆明园 梦龙
雨果说:请您假设人类幻想的某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洞府,其外貌是神庙、是宫殿,其实是一个世间独一无二的奇迹,那就是圆明园。
只是从书本上了解到,这座“万园之园”融汇了北方皇家园林的恢宏、江南园林的清雅、中式园林的美学与西式园林的格调。
是世间无数建筑师与艺术家们的一场极致的梦:用大理石、玉石、青铜、瓷器与雪松构建了主体,用宝石、绸缎、琉璃、珐琅、黄金与脂粉饰以菁华,置上神像与异兽,点上一方方水池、一眼眼喷泉,再引来成群的天鹅、朱鹭与孔雀…

如今却是无尽的遗憾。
我想秋冬清晨6点半的残垣和孤影,才是打开这座旷世遗梦最应景的方式吧。
晨曦推着我从绮春园宫门穿入,顺着静谧的湖水,在幽幽的柳荫下像孤魂般飘动。



一束追光打上了残桥,真是贴心的“导游”,不多语,却将故事线逐一点亮,也为这座园林点上“残”的题,往后,我们会依次见到残荷、残垣和残水…


一路垂柳,这东方的树种被西方读为“疯子、情人、诗人”的树语,如果说三者有什么联系,我想是“失去”吧,失去“理智”或失去“恬淡”;头甚至低到水面,这折弯了上百年的腰肢啊,像疯子一样模仿嘲讽着残桥。

弯脖子的黑天鹅和满池残荷,又何尝不是。但你们看见了吗?那远处从朝雾里升腾起的太阳,令湖、树和亭榭,披上了清秋的美。

追光漫过柳树梢,将我引到了萍香榭。这里本没有历史的“名分",却在秋日的小红书里被抬成了“正室”:白蜡树羽状的树叶,被秋意呵出了柔情,风一吹便飞奔去亲吻世界,一夜便“金池长老”;因为它的优美与多情,被视为爱情与治愈之树(柳树摇了摇头)。清晨没有情人被治愈,但是大爷被治愈了。



一路瑶台、广育宫、互妙楼、瑞应宫、法源楼等宫殿阁楼,在地图上仅评为3.5的低分,不用去访,因为只剩残垣,零星几块残石为牌示和小土坡竭力举证着300年前的辉煌。


只有厚实砖石结构的西洋楼,“残”得相对克制。
西门入,经过叫“黄花阵”的迷宫,当追光打上西洋凉亭,“华灯"初上,似乎又回到了200年前无数个中秋夜里,乾隆候在亭内,黄花姑娘们(宫女)提着黄绸莲花灯从四方欢笑着涌入迷宫,打闹着争先抵达凉亭、接受皇帝的赏赐,她们就像流动的繁星,汇成璀璨弥香的历史星河…

辰时,“水力钟”的十二生肖铜兽的辰龙喷水,云雾渐起、群龙行雨,一片“汪洋”,“海”晏堂与远“瀛”观从海面浮起;“大水法”的泉池中出浴着月亮女神戴安娜,因偷看女神胴体被罚作梅花鹿的猎夫阿特奉恩,被10只圈养的猎犬围攻;午时十二铜兽、狮子头、七级水盘与“猎犬逐鹿”一齐喷起清泉,整片庭院在七彩虹里化为熠熠生辉的龙宫。


一声鸦啼,魂被拉回了这个寂静的清晨,寥落残石,枯草败水,保安紧着大衣在角落里瑟缩,游人像掏空血肉的游魂,不发一言地望着残垣。
是否我们都看见了,那被撕碎在家园的,辰龙之梦。






在颐和园 养龙
《说文解字》说:龙,能幽能明,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如果要找一处北京最适合“秋潜”的渊池,我想一定是颐和园。
这里70%是水,和地球比例一样,水让地球有了生灵,也让颐和园活了下来——英法联军焚毁后,慈禧以“水操学堂”的名义争取到经费修复了这里,圆明园却没有。



又是清晨6点半,我抵达颐和园的北如意门,直奔豳风桥,与几位“早鸟”默契地黄金分割着“画框”,只为那30分钟,颐和园成画。
唯美的渐变色在天空和昆明湖面对折着,饱和度每一秒都在递进,不掺杂一丝朝雾或云霞,很难想象世间竟有如此纯净的渐变。
廊桥的檐框将一面映得通红的佛香阁和画舫框入,东方古典美学演绎到了极致。
一对情侣若无其事地闯入了画框,头抵头任由金辉爬满面颊、染进发丝,“早鸟”们喝走了小情侣,我却有几分触怀,这年头,还有几人愿和你简简单单看一场平凡的日出呢?






下桥已是一片金色天地,往东面行进,是中国最长的廊,728米的所有枋梁绘满了14000余幅山水、花鸟与典故,也很难让你驻足观摩分毫,因为现场视听更为精彩:
金辉在廊柱缝里跳跃,鸳鸯与鸭子成了诗友,万寿山与昆明湖也镇不住大爷们爽朗的笑声…







一步千里、一眼千年,皇家园林千年精粹的审美与情趣,让你噤若寒蝉的步履迈出了家国天下的龙步,金色的龙纹轮番闪着金光对你点头示意。



直到十七孔桥,清晨的太阳清高,是不齿钻桥洞的,自然见不着日暮时分网红的“金孔”妙景了。不过过桥便是“蓬莱”岛,顺着西提还能望见“方丈"与“瀛洲”,又是仙气又是江南意。


对,颐和园便是“北上”的江南,是乾隆微服私访带不回的留恋,是某一场烟雨里与“夏雨荷”以诗作别的遗憾。
乾隆将西湖化作了昆明湖、太湖化作凤凰墩、岳阳楼化作景明楼、黄鹤楼化作望蟾阁、苏州水街化作后溪湖街、扬州二十四桥化作十七孔桥、六和塔化作佛香阁,嘉庆读不懂,道光和咸丰读不懂,慈禧更是懒得去懂。


但任何一个人只要钻进了清晨的“画中游”,他/她便懂了。
这样一组榜山而建的点景建筑,像是从山石中生出的苔衣,鲜嫩自然。廊腰缦回,循着廊便和山熟络起来、和湖水沟通起来,左揽“爱山”、右楼“借秋”,难怪阁楼写着“山色湖光共一楼”呢。
当你惊叹于红柱、绿廊与黄蓝琉璃瓦的皇家工匠配色时,暖阳攀上了瓦当与滴水,一朵朵金黄色的龙纹,被金辉挠得抖了抖,秋潜的龙原来睡在这一管管瓦当里。
这四色相间的璀璨,既是龙族的肤色,又是嫔妃的饰色,龙与妃,国与家,啧啧,这乾隆的深意…








“嗨,小伙儿!给我拍个工作照呗”一扭头,清洁大爷已递上手机。
就这样,暖阳、湖光、山色、颜楼与一大爷,奇妙地融入了清晨唯美的画卷里。


在天坛 唤龙
房琪说:比起日出和夜晚,她更喜欢落日,因为落日是一句宽慰:没关系,就算太阳也要休息,今天就先放过自己。
但不知何时,相比熙熙攘攘、你侬我侬的日落,我开始爱上日出的清雅与淡薄,甚至一丝儿冷冽。
也许是年龄吧:年龄越“早”的人喜欢“晚”,披着酷色遁入一个人的狂欢;年龄越“晚”的人喜欢“早”,穿着艳色庆祝新一天的胜仗。

松柏林的乌鸦嘎醒了天坛,京片子大爷们洪亮地“点起将”来:张三咋没来?因病缺席!害,他特爱笑,舞剑少不了他……
“将军”、乌鸦与千年祭坛,在一个个清晨里演绎着岁月的不甘。
我是一位来自时空旋涡的外来者,是AI纪年享受着孤独的“恋早”患者,追赶着玫瑰色的目光,只愿和远古的气息待上温柔的几刻钟。

天坛中枢区6点半开园,老年旅行团矫健地直奔祈年殿。我和几位散客走向圜丘坛,坛北的皇穹宇留住了他们——回音壁像一处声音的迷宫,人们变成了“蝙蝠”、总想找回自己发出的声响,不知道在某个电闪雷鸣的日子,人们是否会听到龙吟…

我第一个登上圜丘,站在中央的天心石上环顾四野,汉白玉的素白环抱着艾叶青石板,9丈9尺9寸的高度克制了圜丘成为“玛雅祭坛”,9圈9倍数的石板寓意“九重天”。
听说在天心石上喊话便是千军万马、直通九天之上,我清了清嗓子,正要喝出一句,两三游人围了上来,总是有刁民要害朕!赶紧跑路…



往北行经丹陛桥,360m笔直通向祈年殿,中间墁白石大道是“神路”、东侧为皇帝专用的“御路”、西侧为王公大臣的“王路”,我自然是趟了趟神路,可惜微拱形的路并不好走,毕竟神仙是腾云驾雾嘛。

改从“御路"步入祈年门,一座蓝琉璃瓦三重檐尖顶圆形大殿便在广阔平地里伫立着,你很难不叹服它的孤世之美,极简的身段与合度的比例,和观摩一场地平线落日的壮美无二。






祈年殿周身抖擞着神灵的密码:蓝琉璃=青天、4根龙井柱=四季、中层12根金柱=12月、外层12根檐柱=12时辰、藻井28根金丝楠木=28星宿;外坛四方、内坛圆形,又寓意”天圆地方“。


就像用足了所有频段去联接天庭,当金辉镀上三重檐,当飞鸟绕上三圈,神灵接通了。
殿壁上千百只盘龙从幽蓝中醒来、在金辉里悦动,它们是天庭安排的”施政官“,是风调雨顺的基层践行者。
圜丘和祈年殿是穹宇中的两处靶标,龙从圜丘降落,施了雨调了风,犒劳了牲畜,便顺着“神路”飘回殿壁。
冬至祭天,春分祈谷,帝王们从圜丘到祈年殿走了一个季节,我走了一个清晨。
我在圜丘宰牲了“小人”,在祈年殿祭祀了“怯懦”。
于是,龙来了。
在北京的山海 送龙
龙含量最高的故宫约不上,就上景山打望吧。


元时是座叫青山的小丘,明时加了泥渣成了万岁山,清时再垫些煤渣、从此叫作景山。
景山似乎是龙隐的归宿:嘉庆帝的狮子猫“化狮为龙”、葬于虬龙柏树下;崇祯帝自缢于歪脖老槐树下,山下是李自成40万农民军亮如白昼的火把...
帝王们未能“万岁”,景山回归了“观景”的本意:南瞰故宫,东望国贸,一静一动,京城鲜活起来——扶光下的紫禁城沉蕴,让人心安;晨曦下的“大裤衩”逸动,心意盎然。
在山头听完大爷面朝紫禁城朗诵完曹孟德豪迈的《观沧海》后,我下山去了北海。


北海是处清净之地。
藏传佛教的永安寺白塔、西天梵境和小西天极乐世界 锁住了从景山逸散的龙影,像海楼石般锢入龙吻、龙柱、龙檐、龙墙和龙窗雕,千万条虬龙被双双锁入“双龙戏珠”龙纹,9条彩色大蟠龙被锁入七彩琉璃九龙壁。














山海之间,龙隐了,待下一个龙年,世人再唤你们。
也许,当蛇年画上足,就成了龙吧。
(To北京的YS姐:当你腿脚再次迈动,便能再次飞天遁地;
To我自己:当你解下专业的脚铐,便可启航新的飞翔)

图文很慢,有如我的性子,但我们终将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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