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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点制度改革:离破除“唯绩点论”还有多远?
原创 王艺澄 复旦青年
编者按
2024年5月起,复旦大学开展了本科学业评价体系改革工作,从三方面对以往学业评价体系进行调整。
学业评价体系改革至今已实行一学期有余,自3月25日起,《复旦青年》将连载三日,从改革的三大方向出发,用三篇报道与读者共同探讨其实施情况如何、反响如何,又将向何处去。得出结论也许为时尚早,但我们相信,对这些问题的追问,必然具有意义。
本篇是该系列的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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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按照等级制记载成绩,大家会觉得3.3-3.7之间0.4的跨度太大,两位同学在百分制中也许仅仅相差一分;而如果完全采用连续光滑的百分制,大家又会每分必争,继续‘内卷’。”林伟介绍道。为了这两者之间取得平衡,教务处采取了数学建模的方式,做了一套分段函数的解决方案,采用“解决学术问题的方法”解决评价体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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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青年记者 王艺澄 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 荆芷仪 报道
复旦青年记者 马语灿 编辑
2024年6月6日早上十点,一条消息刷爆了所有复旦人的朋友圈:教务处官网发布了《复旦大学本科生成绩记载规定》(2024年6月6日修订版)。
《规定》中第二条写到,绩点的具体换算方式为:由教师划定等级,除A、D(此二等分别为最高、最低成绩,直接对应4.0和1.0)外的每一个等级对应相应折算绩点区间,如A-对应3.7-3.8,B+对应3.3-3.6;在等级内根据修读学生的总评成绩进行排序。
新方案实施后,如果同一等级内存在小于等于五个的不重复成绩,则折算时两端成绩不撑满整个绩点折算区间。比如,仅有两位同学位于B+区间内,则二人成绩由高到低为3.5、3.4;而如果区间内的人数大于五人,则撑满整个绩点折算区间,比如成绩不同的六人位于B+区间内,则成绩由高到低为3.6、3.54、3.48、3.42、3.36、3.3。

▲新方案实施后实际绩点换算图/图源:复旦青年
原本30%的A类成绩(包括A、A-)限制变为对A单项成绩的限制,依据等级固定给分变为区间映射给分,同时在部分荣誉课程、一流课程增设鼓励性的A+等级——这是复旦大学近年来最大的一次绩点制度变革。
用“解决学术问题的方法”改革绩点制度
“改革呼声一直很大,也由来已久。”复旦大学教务处处长林伟说。
复旦大学是最早探索以等级制记载成绩的国内高校之一。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复旦大学就已确立以A、B、C、D、F五个等级记载学生成绩的制度。彼时,A等级成绩被明确限制,不得超过全班学生人数的20%。在1994年的改革中,学校确定了沿用至今的绩点制度,即A和A-两等级成绩作为“A类”成绩,不得超过全班学生人数的30%。在成绩记载不那么“数字化”的时代,这样的绩点制度在便于成绩管理的情况下有效控制了给分质量。
但在当下,这样较为机械的成绩记载制度逐渐不再适应变化。近年来的评奖评优、推荐免试攻读研究生、海外升学乃至就业中,绩点显得愈发重要。而在实施等级制给分的复旦大学,30% A类限制、A-成绩与B+成绩在四分绩点制下0.4分的巨大鸿沟,曾让不少学子困在B+成绩的3.3分中。
在校内竞争中,挤进前30%能和其他同学拉开巨大差距,增加推荐免试研究生(推免)的可能;在校外,同样的绝对成绩在复旦的折算制度下更低,为具备和其他学校学生同等的竞争力,学生也不得不努力冲进前30%。

▲41所“双一流”大学成绩分布要求
图源:曹文振,王涛利,《我国“双一流”大学平均学分绩点(GPA)制度调查与反思——基于内容分析法》,《高教探索》2021年第4期
“我做小组作业几乎包揽全组工作量,期末论文也是泡在图书馆查文献、反复打磨出来的,结果还是3.3。”复旦大学经济学院2023级本科生裴好说。大一上学期,拿到这门选修成绩的她“心凉了大半”,“被平均”是一场沉重的打击:“那我从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的努力算什么?”
林伟表示,希望突破“30%”限制的呼声早在复旦大学以等级制记载成绩之初就已然兴起。面对呼声,学校也在不断探索改革路径。在复旦大学教务处目前最早可查的相关文件中,在2016年,学校本科教学督导组人文学科小组和社会科学小组主持发起的“人文社科类学生学业评价与课程考核方式研讨会”上就提到,应摒弃绩点至上的功利主义倾向,实行开放式、研讨型的评价方式,重视和加强对学生作业、论文和考试等的反馈和点评。
2017年“2+x”培养方案改革后复旦大学通识教育核心课程教学研讨会中也提出,在复旦通识2.0阶段学校正在围绕“以学为中心”深入推进教学改革,开展过程性学业评价。自2022年春季学期期末开始,学校鼓励教师向学生提供“学业评价反馈”,而不是仅仅给出成绩。
在这样的基础上,教务处在结合复旦过去三十年绩点制度沿革变化、并调研国内兄弟高校、国外高校成绩记载制度的基础上,优化了等级制的绩点记载制度。
“严格按照等级制记载成绩,大家会觉得3.3-3.7之间0.4的跨度太大,两位同学在百分制中也许仅仅相差一分;而如果完全采用连续光滑的百分制,大家又会每分必争,继续‘内卷’。”林伟介绍道。为了这两者之间取得平衡,教务处采取了数学建模的方式,做了一套分段函数的解决方案,采用“解决学术问题的方法”解决评价体系问题。
“这不是简单的GPA改革,而是一整个学业评价体系的改革,我们要向大家传达一个理念:不要片面地追求绩点。”他说。不断优化学业评价体系,引导学生从追求纸面成绩到不断提升拔尖创新能力,是此次改革的初衷和归宿。
在林伟看来,现在探讨目前这套绩点改革方案的成效,可能为时尚早,至少需要经过2、3个学期的观测,才能得出初步判断。不过,2024年申请FDUROP(复旦大学本科生学术研究资助“复芏”计划)的学生从去年的五百多位增加至七百位,“从表型数据来看,绩点制度的改变确实能促使一部分学生从‘第一课堂’走出,来到‘第二课堂’”。
稳健增长还是泡沫
“绩点改革让容错率变得更高了,也让人不那么卷了。”复旦大学管理学院2022级本科生上官丰说。客观上,在放开A-类成绩限制后,老师们能够给更多的学生相对更高的成绩,绝对成绩显著上升。在A类成绩的放开之外,等级给分由对应的特定绩点变为区间映射也让被3.3“卡脖子”的学生松了口气。
“我身边同学的绩点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上官丰说。2023级学生学分基数相对较少,一些同学的绩点甚至能够得到0.1-0.2分的“飙升”。“这一定程度上让我们放下了学习时的心理负担,减少无用内卷。”
上官丰在绩点改革正式推行后的一学期,就选了一门历史系专业课作为自己的兴趣拓展。他说,A-就像保底一样,让他更敢、也更有把握去选择感兴趣但颇具挑战性的课程。他同时表示,对于像他一样准备出国留学的学生来说:“纸面成绩提升对申请国外学校是存在直接利好的”。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2023级本科生叶子觉得改革有利有弊。作为文科学生,她在思政课等通识课程中拿A相对容易。改革缩小了她在思政课上能和本学院其他同学拉开的差距,但在更难、竞争也更激烈的专业课学习上,改革后的成绩映射能让她不会被钉死在“3.3”。
“采用区间映射的评价体系,实际上能更为真实地反映学习水平的差异。”在她看来,或许将各等级之间完全打通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对另一些学生来说,绩点改革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从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2022级降转至历史学系2023级的本科生温元觉得,绩点改革于他而言堪称“晴天霹雳”:“我在旧绩点制度下积累的学分基数是同级同学大约2-3倍,因此就算在改革后我的绩点会涨,涨的速度也远没有他们快。”
他手动折算过,按照现在的给分情况,自己的每学期的成绩需要稳定在3.9乃至3.95以上,才有较大的把握拿到推免资格。但是,他的通选课在两年内已基本修完,这意味着他需要在专业课上疯狂“内卷”。“我甚至会为了那一分的A去‘无耻’地卷荣誉课。”他说。
在自身努力之外,老师的给分好坏也变得更加重要,“选课学”不可或缺。“单纯因为选的老师不一样,得分的下限就不一样。”复旦大学新闻学院2023级本科生乐滢说,“我觉得这对很多同学都不公平。”
站在未知的新起点上
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2022级本科生詹琪认为,绩点改革可以促进她的努力。等级内进一步的成绩区分,让她更加清楚自己的定位、了解自己的水平,以便她能在之后的学习中能够更有方向地调整与提高。
但在目前,绩点改革尚未完全改变部分课程的给分惯性,异常成绩依然时有出现。“医学院的老师的给分还是不太行。”临床医学(五年制)2022级本科生俞琳说,她迫切地希望现状得到改善。
林伟表示,学校一直在关注改革后各种学生群体的意见和诉求,并开展对异常成绩数据的监测工作,力图建立起一套较为完善的监测-反应制度。
“同学们个体的感受可能会有比较大的差异,但实际上在整体的数据呈现上差异并没有那么大。”林伟说。校方也在考虑,是否要为部分通识课程建立一体命题、一体阅卷、一体评分的教学团队,在尊重老师给分的自主性的同时尽量减少给分差距。
对降转生关心的保研问题,林伟则表示,根据2023-2024学年春季学期的数据,按照新旧两套绩点折算制度计算取并集后,掉到“保研安全线”外的学生仅有十人,且通过过渡期政策的保障,这十人也都获得了推免资格。“每年可能就仅有十几个人,都能被覆盖掉,几年后也许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温元推测,在推免等资源有限、评价标准没有发生质变的情况下,为绩点而内卷的现状并不会因为一次改革而完全改变。绩点改革后,大家在通识课等非核心课程上投入的时间会相对减少,也有概率“从之前为了不得到B+拼命地卷,变成为了0.01而争来争去。”他说。
在这样的境况下,以保研为努力方向的同学或许面临更大的压力。从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2023级降转到法学院2024级本科生的印宜,正在保研和出国之间纠结:“如果真的很想保研,那就真的只能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假如想出国的话,可能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
绩点改革犹如一柄穿透性极强的双刃剑,其锋刃一面指向评价体系优化带来的益处,另一面指向了衍化新症结的可能。“制度也有其滞后性。重要的是通过改革,我们想传递出什么样的价值观、最想解决的难点痛点是什么,这是核心。”林伟说。
(文中裴好、上官丰、叶子、温元、乐滢、印宜、詹琪、俞琳均为化名)
*头图来源于复旦大学融媒体中心
微信编辑丨王艺澄
审核丨张志强
原标题:《绩点制度改革:离破除“唯绩点论”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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