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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名士丨被忽视的云间陆士龙

2025-03-27 11:2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吴廿浦苏州吴文化博物馆

历史学上常出现将人并称的现象，比如将曹操、曹丕与曹植合称作“三曹”，将王羲之、王献之合称作“二王”。吴郡陆氏的陆机、陆云两兄弟也被人称作“二陆”。这种组合下，世人多半将目光放在前者身上，对后者的关注偏少偏弱。其实陆云才能并不逊色于兄长��，甚至在某些方面强于对方。

陆机、陆云像图源：清刻本《吴郡名贤图传赞》

华亭鹤唳：故乡的逍遥时刻

陆云（262－303年），字士龙，吴郡吴县人，西晋文学家、军事家，三国时期著名战将陆逊之孙。熟知三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吴地有所谓“朱张顾陆”四大家族，陆云出自其中的陆氏。陆家是吴郡士族领袖，与江东孙氏关系紧密，比如陆逊娶孙策女，生陆抗，逊与孙权属于姻亲叔侄。祖父陆逊文武双全，曾率军队在夷陵之战火烧连营，打败蜀汉大军，奠定东吴基本疆域，也担任过丞相主持政事举荐人才；父亲陆抗继承家族军事传统，任大司马一职，在荆州前线击退西晋将领羊祜，为东吴政权续命。

与孙氏绑定过密的陆家，在东吴内部自然如鱼得水，一旦政权覆灭，则会成为殉葬品，一同堕入深渊。公元280年，西晋发动大军讨伐吴国，天下再度一统。在国破之时，陆云同样遭受丧亲之痛，《三国志·陆抗传》记载：

天纪四年，晋军伐吴，龙骧将军王濬顺流东下，所至辄克……二月壬戌，晏为王濬别军所杀。癸亥，景亦遇害，时年三十一。

两位兄长陆宴、陆景在抵抗西晋大军的过程中为国殉难，彼时陆云十九岁，四哥陆机二十岁。面对国破家亡的局面，两人无力回天，失落之下回到吴中故地，慢慢舔舐伤口，让时间抹平一切。

江东陆氏族谱世系（示意图）图源：美丽小昆山

归乡期间，陆机、陆云两人一边苦读勤学，用文学创作淡忘亲人被杀、家族衰落的伤痛，一边寄情山水，用吴中景色涤荡昔日奢靡繁华的豪族生活。陆云在《逸民赋》中展现乡居生活的逍遥：

世有逸民兮，栖迟于一丘。委天形以外心兮，淡浩然其何求？陋此世之险隘兮，又安足以盘游？杖短策而遂往兮，乃枕石而漱流。载营抱魄，怀元执一。傲物思宁，妙世自逸。静芬响于永言兮，灭绝景于无质。相荒土而卜居兮，度山阿而考室。

兄弟二人执短杖，行吟山水之间，精神与自然融合一体，远离尘世纷繁复杂的事物，可谓将道家逍遥思想发挥到极致。

《郊原曳杖图》（局部）马麟南宋上海博物馆藏

精神不能脱离物质，人也要面对现实，肩负着重振家族责任的陆氏兄弟，压下内心对西晋的反感，学习北方盛行的玄谈，为融入北方文化圈作准备。玄谈犹如今日之辩论，需多人相互辩驳，以求进步。兄弟两人闭门潜心研习达十年之久，摸透其间各类要旨，自觉能与中原名士一较高下。

乡居岁月无限美好，陆机在北方遇害前就曾以没机会听到华亭的鹤唳之声而感到遗憾。西晋时期的华亭是指苏州昆山，又被称作“云间”或者“华亭”。当时苏州临海区域有着大片滩涂湿地，是丹顶鹤等鸟类栖息繁衍的上佳场所。今日苏州以及周边地区仍然存在诸多湿地，比如苏州太湖国家湿地公园、盐城大丰东方湿地公园、启东滨海湿地公园等。

苏州太湖国家湿地公园图源：苏州市旅游咨询中心

华亭是二陆家乡，狐死归首丘，生命终结前想念家乡属于人之常情，又为何独独提到鹤唳？恐怕与丹顶鹤的外在形象与文化属性有关。丹顶鹤腿长颈长嘴长，头顶呈鲜红色，外表醒目优雅，生活在人迹罕至的湿地旷野上，颇有一种自由清高的悠闲感；在传统文化中，鹤是仙人的坐骑，象征着长寿吉祥自由等寓意，属于重要的道家文化符号。“华亭鹤唳”既是现实层面故乡深刻回忆，也寄托着死后得道成仙逍遥自在的美好愿望。二陆心意相同，死前估计都在思念家乡，羡慕丹顶鹤能在旷野中自由翱翔，希望能脱离俗世的烦扰，过无拘无束的生活。

《瑞鹤图》赵佶北宋辽宁省博物馆藏

陆云在遭遇国破家亡的浩劫后，本想与兄长陆机归隐田园，悠闲度过生命中最为自由安逸的岁月。家族的重担又逼迫着两人压下心底的悲痛，努力学习玄谈，融入北方文化圈，重振陆氏的荣光。

今日苏州相城区太平老街上有一座陆神庙，即陆云祠堂。故老相传陆云开仓放粮救济苏州饥民，获罪而死，百姓感念其恩德，为之建庙。传说不符合历史，其背后是苏州民众对陆士龙的钦佩与仰慕。

云间陆士龙：争雄洛阳的少年才气

太康十年（289年），陆机、陆云应西晋朝廷征召，从吴中奔赴洛阳，卷入北方的政治漩涡，此去竟成永别，再未回乡。身为亡国之余的二陆深感此行艰难，将要面对数不尽的刁难与冷遇，故而陆机作《赴洛道中作诗》：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

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

“辞密亲”“婴我身”表明二陆内心的不情愿，充满着一种纠结复杂的思绪。“永叹遵北渚”五字，直接说明北行是带有命令性质的官方要求，“遗思结南津”则表明人朝北走，心留南方，故乡时时牵动游子思绪。

《六臣注文选》卷第二十六梁萧统撰四部丛刊景宋本

来到洛阳后，陆机、陆云得到朝廷重臣张华的大力褒奖，以自身名望作担保，大力拔高二人声誉，令他们迅速融入北方文化圈。初次见面时，陆机先行拜访，张华疑惑道，令弟陆云为何不来。陆机解释称，陆云特别爱笑，担心失礼故而不敢来。得到张华不见怪的允诺后，陆云方敢进门拜见，因见到张华用丝绸包裹保养胡须，当即无法自制的发出大笑。若在礼法森严之世，陆云此举恐遭非议，遭主流文化圈所排挤，在魏晋时期属于名士风度，能更好地融入士人圈子。

二陆雕像图源：上海松江官微

张华心胸开阔，非但不怪罪陆云失礼，甚至推荐其参与洛阳的文人雅集。有一次，张华将颍川世家子弟荀隐引见给陆云，并提议两人用精妙的语言介绍自己。陆云向对方拱手为礼后，自称“云间陆士龙”。荀隐听后稍作沉思以“日下荀鸣鹤”作为应对。陆士龙接着对方话头，既然太阳出来，见到有白鸟在天上飞，为何不张弓搭箭？荀鸣鹤反击道，我本来想射云中飞龙，可惜眼前只有山野麋鹿，所以才迟迟不肯下手。

云间是陆云家乡，士龙是其表字，《史记》有“云从龙”的记载，短短五字包含诸多内容。古代常将皇帝比作太阳，故而“日下”是指皇帝所在的城市，也就是洛阳，鸣鹤是荀隐表字。两人的对话充满精彩绝伦，被列入《世说新语》，成为魏晋风度的典范。

《世说新语》卷下之下“排调第二十五”宋刘义庆撰

梁刘峻注四部丛刊景明袁氏嘉趣堂本

陆云在洛阳的活跃得到诸多官员的肯定，扬州刺史周浚不仅在口头上对陆云推崇备至，还亲自招募其为从事，将一州的行政文书交到对方手中。陆机、陆云凭着高超的文学素养与卓越的实干才能，被洛阳文人圈认可，获得“二陆”的称号。

但在政治上，二陆的方式大相径庭。作为兄长的陆机身上背负着更多的责任，因而采取较为急功近利的手段，积极奔走在权贵之间，先是投靠太傅杨骏，后结交外戚贾谧，更是在赵王、成都王之间不断奔走，努力融入北方政治圈。陆云则重视乡土情结，不断引进江南人才，希望在朝堂上抱团取暖，与中原士族相互抗衡，甚至在给同乡写的书信中美化西晋朝廷，吸引对方主动投奔。

兄长陆机似乎是陆士龙头顶的一片云，遮挡住太阳的光芒，令其像云中之龙一样无法展现自身，只能默默跟随，甘当陪衬红花的绿叶。

二陆草堂位于上海佘山国家森林公园内

图源：苏州发布

今日上海松江区的小昆山公园内，有着一座二陆草堂，为南北对称的合院建筑，里面放置着陆机陆云塑像、《平复帖》复印本等物。苏州沧浪亭内的五百名贤祠中，二陆赫然在列，以文学家的身份与李白、苏轼等人比肩。

沧浪亭百贤祠内陆云刻像

清河内史：艰难时世中的注定悲剧

入洛后，陆云受到西晋政权重用，先担任太子舍人一职，位卑权重接近中央；接着到地方担任县令，主持一方政务，任上实心为民，获得百姓爱戴，甚至“图画形象，配食县社”，在民间被祭祀；后又加入成都王司马颖阵营，被对方举荐为清河内史，有“陆清河”美誉。可惜兄长陆机被小人构陷处死，陆云受到牵连也一同遇害，在遥想“华亭鹤唳”间，魂断中原。

陆云十九岁遇上东吴灭亡，二十八岁北上洛阳，四十二岁去世，将最美好的年华挥洒在中原大地。陆机死后，二子亦被害，陆云死后，留有二女，南宋文学家谢希孟因而感叹道，“自抗、逊、机、云以后，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惋惜陆氏男丁凋零，只余女子支撑家业。陆云昔日的门生部下冒着得罪朝中大臣的风险，收敛尸骨将其葬在清河郡，修建坟墓打造碑文，按时祭祀。

西晋陆云《春节帖》图源网络

与陆云同时代的人对其评价颇高，语多正面，比如东吴重臣闵鸿赞叹“此儿若非龙驹，当是凤雏”，以庞统比拟陆云龙；西晋政治家张华则以“伐吴之役，利获二俊”，将其视作国宝；魏晋大臣周浚用“陆士龙当今之颜子也”，将之推崇到儒门亚圣的地步。

在文学评价上，南朝文学批评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精准评价其文才，“陆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陆云文笔精简，不喜欢堆砌辞藻，用简短的文字阐述自身思想。明代学者张溥则认为，“二陆用心先质后文，重规沓矩，亦不得已而后见耳”，陆云的文章内容扎实，循规蹈矩，需要读者有深厚的功底与阅历，方能体悟其中奥妙。这种“先质后文”的写作技巧开启吴地文风之先。改成“世人皆道江南才子不喜堆砌辞藻，喜欢讨论具体的事项。

《文心雕龙》卷之十梁刘勰撰哈佛燕京图书馆藏刻本

陆士龙的玄谈造诣可能高于文才，《世说新语》记载，周处除掉猛虎蛟龙后，发现自己被乡人视作祸害。便来到吴中拜访二陆，当时陆机出仕在外，只有陆云在家。周处觉得自己年纪太大，来不及改恶向善。陆云便以儒家的“朝闻道，夕死可矣”，鼓励周处改过自新。

《晋书·陆云传》提到陆云一生著述颇多，共计文章三百四十九篇，编撰《新书》十卷，刊刻发行于世，其中典型作品，比如《逸民赋》用清新亮丽的语言表达自身隐逸思想；《南征赋》恭祝兄长陆机讨伐敌军成功；《答兄机》一诗以真切自然的文字表达兄弟临别之际的不舍。

《选诗》卷四“赠答” 梁萧统选明郭正域评

明末吴兴凌蒙初朱墨套印本

日本内阁文库藏

《隋书·经籍志》记载《陆云集》共有十二卷，《旧唐书·经籍志》记载《陆云集》只有十卷。等到宋代，陆云的作品散失近半，目前保存最早的陆云作品集是南宋庆元六年（1200年）华亭县学刻录的《陆士龙文集》十卷本，编纂者徐民瞻在序言中，遗憾自己未能一睹完整的陆士龙作品集。明清两代以徐民瞻编撰的《陆士龙文集》为底本，不断翻刻校勘成不同的版本，比如明正德十四年苏州刻书家陆元大刊刻，吴县学者都穆作跋的十卷本《陆士龙文集》；明嘉靖年间刻的四卷本《陆士龙集》；《四库全书》整理校勘收藏的十卷本《陆士龙集》。

目前古文献学家刘运好在总结吸收前人版本的基础上，校勘注解的《陆士龙文集校注》，收录内容较为全面，文字校注颇为细致，属于上佳版本。

明代文坛盟主王世贞曾评价陆云，“士龙前后为守令，皆著循吏声；然以区区小仁，而欲为颠厦之木，难矣”。陆云身上有着两重标签，一为才子，文集流传后世千年，一为循吏，尽职尽责护佑地方。陆士龙为官能务实，做文也重质，道尽人生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