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21世纪 | 乙游委托实录：她扮演她的完美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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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游委托实录：她扮演她的完美爱人

刘禹铄 宋海玉 冯心虹

二十一世纪是青年亚文化在网络空间中蓬勃发展的时代。上世纪末，随着日本ACG产业的迅速发展，现实还原二次元形象的角色扮演(Cosplay)风潮兴起，并于千禧年左右进入中国沿海。世纪之交以来，中国互联网建设飞速发展，不断搭建的网络空间为亚文化实践提供了连结的载体，角色扮演的交往习惯、组织形式与生产秩序都发生了转向(刘冲, 2022)。在此背景下，新一代网络主体成长起来，如今集中在16岁至26岁的他们，是互联网的“原住民”，也是角色扮演文化的主要参与者。角色扮演是生长于虚拟空间的现实互动，而这也正暗合了乙女游戏追求沉浸式恋爱体验的底层逻辑。2018年来，随着越来越多明星人物下场，角色扮演频频出圈，社会接受度与受众广泛度都大大提升。同一时期，国产乙女游戏《恋与制作人》引爆市场，逐渐成为漫展等大型亚文化活动的重要构成部分，两种文化分支不断交叠，并摩擦出了新的火花。

于是，委托式角色扮演应运而生。作为一种恋爱服务，参与者会扮演乙游中的男性虚拟角色，与委托人在现实生活中进行一日约会。通常情况下，这是两位女性之间的扮演游戏，也是一场按小时计费的商业行为。随着国乙游戏用户群的迅速扩张，这种短暂而真实的恋爱模式人气也水涨船高。看似漂浮不定的利益关系背后，是一次安全、理想因而格外珍贵的深度情感体验。

一、在场的爱：理想关系的短暂降落

就像在乙女游戏中一样，委托双方有着约定俗成的爱称。在非委托时间，委托人习惯性地将扮演者称为“老师”，而在网络平台中，出委托的扮演者则一贯地称呼委托人为“夫人”。这样的亲密关系，属于电子空间而无关现实身份，身体紧密接触而从未心灵相知。委托双方共同完成这场扮演游戏，努力还原乙女游戏中极其完美的恋爱体验，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稀有而理想的幸福能够短暂地降落在身边。

乙女游戏的用户群是委托的主要参与者。委托人一般是乙女游戏的长期用户，有长期的游戏付费“氪金”习惯，能够从虚拟角色的反馈和互动中获得情感支撑和对未来的信心。大一的奈奈从高二的时候开始接触游戏“光与夜之恋”，平均下来，每个月都会充值一百元左右。随着游戏体验的不断迭代，她后来又下载了“恋与制作人”和3D款的“恋与深空”。无论是哪款游戏，她喜欢的角色都是一个类型。稳重、内敛，能够在学业和事业上提供指引的成熟角色，是奈奈的理想型。小云也是一样，学生时期喜欢沉默稳重的年上，步入繁忙的社会生活以后却更偏向热情主动的活泼型人物。乙女游戏玩家喜欢的角色好像总是与生活很远，和想象很近。青涩懵懂的年纪渴望成熟与包容，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大人反而怀念起青春活力，与其说玩家们心仪的是恋爱关系的另一半，不如说是寄托着对于现实生活中所缺失元素的渴望。

为了弥补现代人的情感体验缺失，游戏创造了理想而极度贴近真实的恋爱体验，像一颗幻彩四溢的肥皂泡泡，一旦降落就马上破裂开来。“现在玩的心态和学生时代不太一样，当时是还挺沉浸、挺带入的。”在国乙风靡一时之前，日本乙游人声鼎沸，九八年出生的小云曾是日乙的忠实用户，至今已超过十年了。对于小云来说，玩乙女游戏更像是一种习惯。“我会带入这个女主，然后跟爱人一起经历各种不同的事情，我不断心动，我以为谈对象就是这样子的。”但随着她长大、毕业，真正开始恋爱，小云逐渐意识到现实与虚拟之间的差距与不同，理想的人生伴侣不会从天而降，茫茫人群中的相遇、挑选、磨合，每一个关卡都要亲身经历。在一段认真而最终失败的恋爱之后，小云意识到游戏中的关系太过于美好，太过于理想，以至于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游戏太不真实了。现在游戏不是都是经常（让男女主）拯救世界嘛。这太虚假了，我没有超能力，我也不会去拯救世界。”

纸片人是真空的完美另一半，人们仍然渴望着在场的爱，哪怕是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纸片人是有限的，它只能在限定的范围之内去做这些反应，而且都是设定好的”，小云说道。乙女游戏致力于为玩家营造沉浸式、真实感的恋爱体验，虚拟角色注定会倾注百分百的感情，但究其根本，它不过只是代码和程序设定的造物。而对于奈奈来说，她觉得隔着一个屏幕，她和她爱的人的距离总是过于遥远，她想要一个载体，能够让手机中的完美爱人以真实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身边，为她精心准备惊喜，为她而欢喜忧愁。“我不排斥和陌生人约会。”在这个爱欲与信心普遍缺失的时代，体验爱的在场，仍然是人的普遍需求。无论是寻新鲜的小云，还是喜欢那位遥远“爱人”的奈奈，她们既勇敢又保守，愿意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牵手拥抱，也只愿意选择一个注定被爱的剧本。更爱自己，是二十一世纪以来不断发展的趋势，也是当下时代的主要情感旋律。

二、委托实录：倒计时里的乌托邦

精心准备的礼物，牵手逛街，拍亲密的合影，一起手作的纪念，拥抱和温柔的安慰.......她扮演她的完美爱人，成为“他”，去爱她。

这也是赛赛出委托的日常。尽管担负着身心上的双重压力，但每一次约会她都沉浸地幸福着。从去年8月份开始接无偿委托，赛赛已经陆续接了20多单。尽管已不止一次扮演同一个角色，但她仍然频频感到紧张。“不同的人心中的角色都是不一样的，我怕不能达到她们的预期。”为了不辜负“夫人”的期待，她总是尽全力成为那个理想的男性伴侣。约会前，赛赛会给单主发送一份调查小问卷，了解她们的喜好、性格、尺度以及约会的行程；她会提前“上皮”，把微信头像、签名等都换成相应角色，来营造恋爱的实感。此外，身体上的改换，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为了达到理想的男性身材，她往往需要穿上厚重的增高鞋和数个鞋垫，戴着闷热的假发，用束胸、垫肩来弱化女性特征。而这样沉重的装束一般需要持续四到七个小时。比起身体的负荷，赛赛更担心的是单主接受不到情绪价值。在约会的过程中，她时常要注意自己是否出戏，是否和游戏中的男性角色做得一样体贴，能够给她幸福的恋爱体验。尽管过程很累，但赛赛累并快乐着。“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如果二次元的人物陪在我身边，我也会觉得很开心。因此我想把这种经历分享给别人，成为其他女孩子喜欢的‘他’，跨越时空来爱她们。”

第一次“见到”夏鸣星，奈奈哭了。“他”捧着花，在地铁站旁边接她约会。“就是破次元的感觉，我深爱的人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站在了我的面前，站在了我的世界里。”在奈奈的心中，这一天充斥着爱与幸福。她和“他”一起画了陶瓷娃娃，拍了可爱的双人舞，去海河边上找世纪钟。“他主动帮我提东西，主动拉我的手。拍最后一个视频的时候，他还拿出戒指和我求婚了。”即便这次约会已经过去了很久，回忆起来，奈奈仍然记忆犹新。“在他的世界里，我是唯一的焦点，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让我很感动，治愈了我所有的坏情绪。”与奈奈相比，安芝清楚地明白这是一场扮演游戏，但她仍然被这份体贴和美好动摇了。从城市漫步逛博物馆，到陪她去医院体检，她习惯提前规划好每一个细节，确保约会的每一个环节都尽在掌握。尽管她已经很清醒，但委托老师的恋爱感依旧带给了安芝与现实生活截然不同的体验。“总有某些时刻会让我很恍惚，让我觉得我喜欢的那个人真正地来到了我的身边，陪伴着我。”

这场限时的梦境，是少女们双向的憧憬与幸福。作为一名委托老师，赛赛经常被约会对象的细腻所打动。“有一次我出齐司礼，配了一个很贴的手串。后来和这个单主第二次约会的时候，她送给了我一个香囊，上面的珠子和手串的珠子颜色一模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她特别细心可爱。”这可能也是她们愿意一直坚持扮演“他”的原因。在一个纯白赤忱的爱恋乌托邦里，少女们通过扮演游戏来获得被珍惜、被牵挂的体验。这种委托约会，或许已不能用简单的金钱关系来衡量，更是一种女性间相互治愈的美好过程。

梦很短，醒来后她们迎来了无尽的怅然、空虚和戒断。约会后的第二天晚上，奈奈在房间泣不成声。分别的地铁上，奈奈仍然在幸福的余温中恍惚着，直到现实的孤独感扑面而来，她才意识到爱人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巨大的落差感汹涌而至，回忆着无微不至的陪伴，她哭了很久。“他以人类的身份陪伴了我一整天，但突然直接就走了，消失了。我非常不习惯，很难受，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安芝的宿舍里养了一盆向日葵，在她约会的当天，向日葵不小心被踹倒了。她睡醒，看到已经枯萎的花朵，空荡的身边，安芝的情绪一瞬间崩塌了。“我的委托老师非常喜欢植物，我看到花蔫了，感觉它在投射我的感受，整个人很崩溃。”后来安芝的舍友为她带回了一束新的向日葵，安芝慢慢戒断了，她重新回到了平静的现实生活。

“二次元的人和现实中的人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但我会把委托当成一份美好的情感享受。梦该结束的时候，我也要去过自己的生活。”梦醒了，但爱并未消失。那些真实存在的幸福瞬间，是她和“他”心中最珍贵的回忆，是她们满怀期待的源泉。

三、亲密关系：情感确证的新世纪方程

二十一世纪很快，经济发展速度很快，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和分离也很快。这一代的童年常玩过家家的游戏，我当妈妈你当爸爸，一个小家就建立起来，没过几个小时就又散去了。尽管我们仍然渴望古典语境中的心灵相接，但原子式的人际关系、拥挤的都市、重复的工作，让人很难有时间、有精力、有希望，去踏上一场通往爱的修行。委托服务是新一代提出的解决方案——用表象的感受代替深度的连结，用体验代替相爱。

“它太安全了，以至于就是你投入的一些成本你都不在乎。钱不是问题，钱可以再赚。”在市场经济的快车上，新一代物质富足而普遍对爱欲缺失信心。在金钱的数字理性中，商业关系比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连结更稳定。作为二十一世纪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她们在其中不断衡量成本与收益，感知自身与世界。

情感的满足比钱更贵，在平衡成本和收获之间，委托成为了最富性价比的选择。现实生活中，爱情的不确定性让小云总是踌躇，她已经没有信心去主动建立理想的亲密关系，成本太高，她更不愿意被伤害。“我是98年，今年也26了，其实周围人也开始结婚了。我也在相亲软件去聊过，里面鱼龙混杂。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前期要不停地去试探，我觉得都太累了，成本太高了。” 一段理想的恋爱太过于稀有和困难，明码标价的陪伴，更能带给她安全感和确定性。“委托很方便，它可以随时切割掉，你花钱，有人会讨好你。”对于小云来说，她的每个社交平台都有不同的人设，她乐于扮演，也乐于结束。“我一天十个小时在公司坐牢，生活太无趣了，得找点乐子。”回忆起那天约会的相处过程，小云还是对扮演者的投入和专注感到震撼。一整天的约会下来，委托老师一直无微不至的关注着她，除了拍照的时间，没有看过一次手机；有时她状态不佳没有接话，委托老师自然地略过又重启了话题。“前男友都没有这么对过我，真的，这个钱就应该她赚。”相比于对角色的爱，小云更愿意为这份情绪价值付费。“我当天晚上约完，我越想越觉得钱真的是太好了，我半夜爬起来做PPT，真的被刺激到了，钱可以买到一切。”花一份钱，买到优质的情感服务，不需要让步、磨合和同等的回应，一举多得，短暂而快乐，比恋爱的苦修更值得。

她扮演她的完美恋人，同性之间的精神帮助，是这个时代紧张的两性关系下的新产物。性别上的安全感是委托关系中获得亲密体验的一大要素，是这份安全的爱的最重要组成部分。小云非常排斥男性扮演者，“你敢跟第一次见面的男的，十指相扣、脸贴一下或者亲人家脸？我真不敢。”作为经验丰富的委托老师，澜笙也并不理解他们的心理动向。“要是真的能遇到男生真的只是想圆梦的话我也可以，但是谁知道对方要干啥。”作为一种在场性服务，委托扮演必须牢牢把握住性别的红线，才能与软色情划清界限，守卫住这个纯爱的乌托邦。男性在委托圈中没有生存空间，因为他们和爱情一样，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危险。尽管目前也有一些男性女装扮演者逐渐开始和男性单主建立起新的委托形式，但绝大多数

都是女性扮演男性与女性恋爱，这与性别取向无关，而是源于一种对异性关系的想象。这种反直觉的表现，使得我们不禁重新思考，今天我们所追求的情感和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千年以来，人类对爱欲的追求从未改变，我们求索的是一种关于“唯一”的匹配。就像《小王子》中说的，“但是，你要是驯养了我，我俩就彼此都需要对方了。你对我来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在这个层面上，委托只能解一时之渴，它总是将约会的“最优解”凝结为一整套完整服务。对每个单主，‘他’都一样的体贴、喂饭、提供拥抱……委托建立起爱的感受，却未能建立起爱的联系，所以一切也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也是终将结束的。尽管双方身体在场，但长年累月的下来，总归会沦为机械性的重复。乙女游戏已经步入了3D时代，“没准以后都有真人了，每人买一台仿生机器人”，奈奈这样想象着。“比起男女关系，我其实更渴望亲密关系。他不一定是一个男的，也可以是个女的，但是我得跟他电波对得上，那我们就是开心的。”人们仍然对灵魂的匹配仍然充满期待，但更多地已经不再抱有坚定的执着。

爱很好，也很难。爱的构造方程永远需要两个变量，用金钱代替一个，或许是扬汤止沸的权宜之计。

参考文献：

[1] 刘冲. (2022). Cosplay亚文化变迁及参与者的媒介使用硕士 (学位论文, 四川外国语大学).硕士https://link.cnki.net/doi/10.27348/d.cnki.gscwc.2022.000188doi:10.27348/d.cnki.gscwc.2022.000188.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年《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认识21世纪 | 刘禹铄 宋海玉 冯心虹：乙游委托实录：她扮演她的完美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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