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明：抢修轧石机的回忆

编者按：对于很多人而言，“小三线”是一个陌生的名词，而对一些上海人来说，这个词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含义。四五十年前，他们响应国家的号召，从都市走向山村，生产军工，一呆就是十余年。岁月无情，曾经的少年已然两鬓双白，回想起当年的奋斗历程，却依旧记忆犹新。温故过去，才能烛照未来。今天带来的，是原上海胜利水泥厂修理车间机修工陆玉明的文章，讲述他在胜泥厂抢修轧石机的一段回忆。

七月，骄阳似火，前一阵连绵的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气象学上说的梅雨季节终于结束了，紧接着就是酷热的夏季扑面而来。那天傍晚，刚吃好晚饭，坐在宿舍门口走廊边喝茶，突然接到车间通知，一车间矿山上的轧石机出故障，必须连夜抢修。我和屠兴发，陈鸣，还有我们的组长陈顺才，我们四个人平时负责维修保养轧石机，当我们赶到车间办公室，主任闵新兵正在里面猛抽着香烟，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冒着青烟，头顶上老旧的吊扇看似摇摇欲坠的在玩命旋转，主任那谢顶的脑袋，残留着几根珍藏版的头发在孤步独舞，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眼，他满脸的汗水，顺着他那刮得泛青的脸庞两边淌下来。我们鱼贯进入办公室，老闵主任习惯性地要发香烟，我们的组长，陈顺才抢先拿岀皱巴巴香烟盒每人发了一支。闵主任告诉我们，今天下午轧石机岀故障，面临的生产压力非常大，因为前一段时期连续阴雨，矿山上采石受到严重影响，石料大库储存的石料仅仅只能维持十天的产量，这两天，天气晴好，矿山上工人们冒着酷暑加班加量的在采石，现在轧石机突然坏了，厂方领导非常着急。老闵的话刚讲完，桌上的电话机又响起了急促的铃声，老闵接起听筒，听筒里传岀独特而熟悉的沙哑嗓音，这是费长林厂长打来的电话，老闵告诉老费，抢修的工人正准备工具，马上就赶过去。

    虽然已经是傍晚，天气仍然闷热，我们带着工具赶到轧石机机房，这台反击式轧石机是上海重型机器厂的产品，现在它了无声息地趴下了。一车间领导，任光淼主任脸色严俊的正在和操作工们谈话。光淼主任看到我们来了，他的脸上顿时展示了一贯的笑容，”呵呵，你们来了”，他客气的和我们打了招呼，“陈顺才，今晚要辛苦你们了”。陈顺才组长笑了笑，“嗯嗯”了几下。我们已经开始各自行动，检查轧石机的故障。电工班的电工师傅配合把机房的照明灯具全部配备好。我们打开轧石机的边门，进去仔细检查，发现摆锤的锰钢锤板掉了几块，用手电筒非常认真的检查后，高速运转的滚筒没有破损，假如滚筒破损严重，后果就不好预测了，整台设备很有可能报废。真是万幸啊!但是两个转子滚筒上锰钢板锤必须全部换新的板锤。另外，发现第一级滚筒转轴的托架两只轴承坏了。这个情况有点严重，换这两个大轴承，工作量很大，至少需要十几个小时。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两只滚珠轴承仓库里没有备货了。于是，厂部连夜联系驻沪办事处，让上海的同志最快的速度采购，然后明天天黑前送到厂里，真是十万火急的指令。我们四个机修工，马不停蹄地奋战在机房，夏天，晚上抢修设备时，最讨厌蚊子来凑热闹，它们出奇不意的叮咬，常常让我们手足无措，我们手上全是乌漆墨黑的油污，双手啪啪啪的，呵呵，一个晚上抗击蚊虫叮咬，我们的脸都成了唱戏的大花脸。

艰苦奋战了一个晚上，我们把坏的轴承全部拆下，就等上海方面配送的轴承。白天，我们钳工组里的史利强和林福生也赶来支援我们，和我们一块轮换着钻进轧石机里面，调换板锤，在这我要提笔特意感谢，配合我们工作的电焊工陈敏，和装卸工罗万象。每当有他俩参与的抢修工作，他们毫无例外的会积极地参与我们的工作。尤其是陈敏，这家伙力大无穷，一个人拿着几十斤重的锰钢板锤，在现场爬上爬下，毫不费力。其实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就OK了，而他的工作态度偏偏是没有你我他。让他袖手旁观很难。

整个白天，厂部的领导，我们车间的主任，老闵，以及一车间的光淼主任，他们轮番来察看抢修进展情况，顺便慰问送冷饮给我们降温，令人感动的是老闵主任还派了两名女职工，拎着水桶毛巾，现场为我们擦脸，擦汗。晚饭后，8点，我们焦急等待的轴承及时送到，正巧，里面的板锤调换工作也结束了。于是，我们再次斗志昂扬，激情满满的投入最后的攻坚战，厂部指令，什么时候修复完工，轧石机就立马开工。平时喜欢喝酒小醉醉的组长陈顺才那晚没喝酒，也许时间紧迫，我们都匆匆扒拉几口饭，马上赶回抢修现场。晚饭没喝酒的陈顺才，神情有点疲惫，一天一夜连续的抢修工作，他说，他不敢喝酒，他担心喝酒以后，有可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我们都感觉很疲惫。在安装轧石机托架的密封圈时，他那搞笑的表情终于把我们逗乐了。他那顶戴了多年的绿色军帽，已经变成灰黑色，他双手在安装密封圈时，因为地方狭小，安装时有点难度，他嘴咬舌尖，整个脸部肌肉在不断地抽动着。他的表情逗引得我们哈哈大笑。

凌晨三点钟，我们的抢修工作终于胜利完成。虽然连续奋战了两天两夜，身体非常疲惫，很快，轧石机马达慢慢转动，轧石机滚筒逐渐进入高速运转，紧接着龙口的石块进入轧石机，瞬间，坚硬的石块被高速运转的板锤击得粉碎!此刻，我们的内心满满的都是自豪，同时，我们的疲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系原上海胜利水泥厂修理车间机修工

（原载任光淼主编：《追忆胜泥足迹  难忘辛勤耕耘》，2018年印刷。鸣谢项目：201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小三线建设资料的整理与研究”；2017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三线建设工业遗产保护与创新利用的路径研究”；2018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三线建设历史资料搜集整理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