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上班的年轻人们，在这本书中找到了同类

原创 熊芳 非虚构时间

去年的好评日剧《0.5的男人》中，松田龙平饰演了一位职场激流而退的茧居族。一贯优秀员工做派的他，工作十分卖力，也顺理成章成为直属领导的左膀右臂。直到有一天，弦断了……

社会竞争进一步剧烈的当下，很多年轻人对于进入社会和职场，抱持着和老一辈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人拿了“名校—名企”的精英单程票，有人更追求自由而成为不稳定的自由职业者，有人成为白领却日日想着要辞职，有人一毕业就成为家里蹲……终身雇佣、热血奉献似乎成为上一个世代的景观。

译文纪实新推出的《我们工作的理由、不工作的理由、不能工作的理由》中，作者稻泉连在即将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之际，感到非常迷茫，为此，采访了八位对工作同样困惑的日本年轻人。平成年代的他们，和目下的我们，共享着同样的苦恼。

下文是这本书的译者熊芳的译后记，她从切身经验和历史社会背景出发，交代了这本书写作的背景、针对的状况及意义。面对年轻人的多样化选择，共情、包容是社会进步的标志。

文 | 熊芳

2023年5月某日，上海译文出版社人文社科编辑室的常剑心编辑给我发来消息。大概是说她手头有本书，描写即将或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对择业的困惑与思考，问我是否有兴趣翻译。看完常编辑附上的作者简介及原著目录后，我随即表示自己非常感兴趣，乐意接受委托翻译工作。

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该书内容与本人的关注点十分契合。由于我是一名大学教师，兼任班级导师、学术导师，与学生交流的机会较多，也因而尤为关心学生的成长，包括就业、择业等问题。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倘若能将日本同类话题的优秀纪实文学译介至国内，或许也能给我们的年轻人一些好的启示。

另一方面，我与常编辑已有两部译作（《堆芯熔毁：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实录》《选择安乐死的日本人》）的合作基础，彼此之间建立了足够的互信。我知道常编辑看重译作质量，会给译者较为充足的翻译时间。而我本人作为从事教学与科研工作的教师，一向秉持严谨踏实的态度，相较于“量”，更注重“质”，希望自己有较为充足的时间斟酌译文，与出版社合作努力推出优质的译作。

于是，我与上海译文的第三次合作便就此开启。其实，当时正值我作为青年骨干教师公派至日本的早稻田大学访学期间，故而不便劳烦编辑将样书漂洋过海寄过来。不过，利用在东京之便，我迫不及待地立刻入手了这本书。全书读罢，我更坚定地认为自己做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决定——承担该书的翻译工作。因为它的内容不仅适合即将或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而且也适合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任何一位走过青葱岁月之人。

遥想十几年前自己即将大学毕业那会儿，还来不及像作者这样思考“‘社会’究竟为何物？‘长大成人’又意味着什么？”这类问题，就顺理成章却又懵懵懂懂地踏入社会，进入一家日资企业工作。当然，在企业工作了大约两年之后，我又再次踏上求学之旅，并于博士毕业后来到大学教书育人。

尽管如此，透过作者之笔窥探这八位年轻人的人生时，我从字里行间想象并感受他们内心的纠葛、不安、希望与喜悦。这些迥然各异的人生经历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抑或说是个体差异。

说到“个体差异”，我不禁想起日本偶像男子组合SMAP演唱的一首名曲——《世界上唯一的花》（世界に一つだけの花）。这是一首发行于2002年（平成十四年）、日本平成时代销量第一的单曲，被认为是最能代表那个时代的歌曲。它之所以影响力如此之大，不仅在于其旋律动听，也不仅是因为SMAP的名气，更是由于歌曲本身有着时代意义，其中蕴含着多元文化与价值和平相处的色彩。

日本人在平成时代经历了失去的三十年，而这首歌恰好表达了那个时代日本人的价值观：“不做第一也没有关系，本来就是特别的唯一”。

这首歌的歌词非常正能量，会让处于沮丧中的人们感受到力量。比如，其中有一段歌词是这么说的：“是的/我们都是世界上唯一的花/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种子/只要为了让花儿绽放/而拼尽全力就好/有的人困扰地笑着/处于深深的迷茫之中”。哪怕是世界上再渺小的我们，也是独一无二的花朵。对于往往强调集体意识的日本人来说，这首歌曲中所强调的个人价值可谓是从个人角度肯定了个体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本书作者稻泉连生于1979年（昭和五十四年），高一辍学后，通过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考试进入早稻田大学。1999年（平成十一年），正在读大三的他在“社会是什么？工作又是什么？”这一疑问的驱使下，开始采访与自己同代的八个人，并用笔头描绘出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这群年轻人一边对“社会”抱有违和感或不安情绪，一边在不断地尝试摸索自己的人生。他们当中，既有“茧居族”“飞特族”，也有“不登校”，甚至还有即便在大企业就职也曾有过诸多内心纠葛的“精英”。

《0.5的男人》

2001年（平成十三年），也就是刚才提到的歌曲《世界上唯一的花》问世的前一年，作者完成手稿，将八位年轻人的采访内容描绘成他们的“个人故事”，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发行。这些故事无疑是主人公们的个人青春写照。而与此同时，我认为故事中的“飞特族”“茧居族”等也都是日本经济衰退在平成时代的社会领域中的一种投射。

说起毕业后无固定工作的“飞特族”、脱离社会自我封闭的“茧居族”，这些与常人格格不入的日本青年究竟是如何形成的这一话题，还得从20世纪70年代讲起。彼时的日本在完成经济高速增长后进入富裕社会，社会财富的增加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为青年提供了富足的生活条件。在物欲容易得到满足的情况下，重视自我成为了青年新的价值追求。牺牲自己、忠于社会或集团的传统人生观不断弱化，重视个人生活与家庭幸福的当代价值意识逐渐增强。

换言之，青年的价值观已从“灭私奉公”的国家主义观逐渐转向个人主义方向发展。另外，1970年代，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与精神压力不断增大之间形成强烈反差的背景下，青年群体中出现了“无气力”“延缓成为社会人”等与传统价值观发生背离的偏差行为。这些行为在本书中均有所提及，且第一章副标题“暮气沉沉的大学生，模糊不清的未来”当中的“暮气沉沉”一词的原文便是“无气力”（無気力）。它用以指代缺乏朝气、没有热情，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动也不关心的无所作为的状态。

1980年代，日本进入“消费时代”。所谓的“新人类”随之诞生，标志着青年的劳动观也发生了巨大转变。“新人类”一词在出现初期曾经是日本媒介对不拘传统、追求时髦的青年人的谑称。但后来，这个词转而指代出生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从幼年起便处于富裕的环境之中，在生活、学习、思想等各个方面均受到“过分保护”的日本青年。他们的特点是缺乏社会责任感，认为自己来到世间唯一的目的就是享乐，而工作只不过是赚取享乐所需资金的临时手段。

从“新人类”开始，日本以往提倡的勤勉、敬业、努力的价值观遭到抛弃，忠于生活、追求生活成了部分青年新的生活重心。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追求个性和自由的青年文化是不同社会环境下青年对人生的价值判断与选择，也是其追求新颖、创新以及差异性生活方式的一种表现形式。

然而，最重要的改变则发生在平成时代，即1989年至2019年。这一时期日本社会出现重大变化，经济低迷、就业环境恶化、贫富差距拉大。与此同时，在竞争异常激烈的社会环境中，由于受到“上重点学校，就职于大公司，然后才能出人头地”这种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影响，青年所承载的升学、就业、升职等社会压力也与日俱增。面对越发激烈的就业竞争，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青年可以顺利跻身正式员工，大部分则会成为“非正式雇佣者”。

收入稳定、福利待遇好的正式工，与收入不稳定、福利待遇差的非正式工之间出现了两极分化现象，即所谓的“优胜组”与“失败组”。前者是家庭富裕，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少数社会精英，他们通过努力学习，考上名牌大学，进入一流企业，成为正式员工，从而获得稳定的高收入和较高的社会地位。而那些家庭条件一般的青年在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到希望的现实面前，无心向学，从而最终彻底沉沦。

他们有的不得已成为“飞特族”和“单身寄生族”，有的则在不断受挫中选择啃老，加入“啃老族”大军，甚至成为完全脱离社会的“茧居族”，沦为“下流阶层”。这些青年人自信心严重受挫，与追求理想相比，变得安于现状和无欲无求，逐渐走上了低欲望之路。日本知名社会观察家三浦展的《下流社会》（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详细地描述了这群在人生竞争中落入下风，并从此一蹶不振的日本青年。

近年来，“蹲族”成为流行词汇，这一群体的不断扩大引发人们的广泛关注与讨论。《半月谈》刊发文章《城市“蹲族”：明明拿着一手“好牌”，为何却选择“就地躺平”？》（2021.03.17）曾描述过这样一群人，“受过大学教育、家庭出身不错，这两个标签加起来仿佛预示着一份好工作、好前途。但实情却是，部分这样的年轻人并没有按照如此剧本走上理想之路，而是选择在家或出租屋里，成为一名城市‘蹲族’。”

“蹲族”与日本的“茧居族”尽管不完全相同，但也有着相似之处。他们低欲望、逃避工作，甘愿选择“家里蹲”。被称为“蹲族”的这群年轻人或因为日益激烈的就业竞争环境而选择“蹲”，或因为工作理想与现实不符而“就地躺平”。有人蹲得自由，有人却蹲得焦虑又纠结。当然，无论“蹲”或“不蹲”，都是年轻人对自身生活方式的自由选择。暂时性的“蹲”不可怕，可怕的是想一辈子“蹲”下去。

《0.5的男人》

本书的尾声部分提到故事主人公八位年轻人依然继续在各自的道路上走着，他们是一群正在尝试开拓自己人生的年轻人。即使当他们已不再年轻，他们也仍然会“在路上”。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只属于自己的路今后也必须独自继续走下去。作者接下来写的下面这些文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即使不挺起胸膛，即使没有自信，人也还是会迈出走向社会的第一步。然后，永远保持“在路上”的状态，脚步不断向前迈进。

道路一直延伸着。既然站在了路上，就必须继续走下去。当然，我自己也不例外。

即使脚的迈出方式不同，步伐之间也没有快慢之分。

纵然路的形状相异，路程之间也无优劣之别。

在我看来，上面这些话肯定了不同个体的存在价值。与此同时，也给出了作者对年轻人“踏入社会”这一疑虑的回答，即：“‘社会’似乎并不是我一开始觉得的那种可以‘跳进去’的地方，而是在我们拼命向前迈进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到达的那个地方。”因此，也才有了作者在后记中所说的“我渐渐开始觉得，无论‘社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都没有关系了”。因为，人终究要迈出走向社会的第一步。

当然，也许年轻的你会充满纠结与不安。可是，“谁的青春不迷茫？”我想，这句话适用于日本年轻人，也适用于中国年轻人。正如我国作家刘同创作的长篇小说《谁的青春不迷茫》（中信出版社，2012）的书名一样，生活在都市中的当代年轻人出现一些焦躁不安、困惑迷茫的情况是在所难免的，也是人之常情。

在与大学生交流谈心的过程中，我感受到如今不少年轻人对自己的未来或多或少感到迷茫，不像我当年那么懵懂不知世事。我认为这未必是件坏事，感到迷茫这一举动本身也是年轻人对自身未来的一种主动思考。

或许我们习惯了“从小立志，然后成就一番事业”的故事模板，但其实，人生的路常常是走着走着才开阔起来的。就像村上春树并非从年轻时候就决定要做小说家一样。用他自己的话说，“29岁之前想都没想过竟会写起小说来”。一个人的未来并不总是清晰的，迷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前头的路需要尝试和摸索。对于“‘社会’究竟为何物？‘长大成人’又意味着什么？”这类问题，让我们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答案吧！

译文纪实已出版作家稻泉连的两部作品

如前文所述，本书是我与上海译文出版社合作的第三部译作。但能够在书后附上译后记的，尚属首次。记得10月的某一天，常编辑告诉我这家日本出版社相对宽松，可以自行增添译后记。我当时就在想，终于可以借机感谢在翻译之路上给予自己帮助的同门和同事了。其实，早在第一部译作《堆芯熔毁：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实录》交稿时，我就有写译后记的冲动。当年，在获得试译机会后，我立即开始认真钻研试译内容，使出浑身解数，争取推出优质译文。试译稿在师姐白玉兰的同事东华理工大学核科学与工程学院魏强林老师、师弟四川外国语大学日语学院丁世理老师以及我同事南贵广老师的共同协助下得以最终定稿，并获得了上海译文的肯定，我也因此开启了该书的翻译之路。

或许是由于第一次合作的原版书体量大、难度高，在翻译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在之后的第二、第三次合作中，对我而言，原版书几乎可以说没什么难度。在翻译过程中，自己整体上处于轻松愉快的状态，因为内容是我感兴趣的，且语言没有很难的地方。只有极个别多义词的用法或省略的部分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于是最后将之一并汇总，请教南贵广老师。为此，首先，我要向前文提及的同门以及同事表示衷心的感谢。如果没有他们的协助，我或许拿不出那么优质的试译稿，也便无法作为译者开启与上海译文的合作。

接下来，我还要向上海译文的常剑心编辑表示深深的感谢。剑心编辑做事周到细致，我们的沟通总是那么地顺畅、愉快。在合作的过程中，我从她那里学到了以往未曾了解的一些出版知识。在寄送合同与样书时，剑心编辑总会附上精美的贴纸及写有暖心且漂亮文字的小卡片，给我带来了许多温暖。

最后，我要对为本书的出版付出辛勤努力的所有人员道一声：辛苦了！感谢未曾谋面的他们和我一起，秉持“力图通过引进国外优秀的非虚构作品，带领读者阅读故事，进入真实”的理念，与读者朋友共同直面人间万象，保持对人类经验的关注。

总而言之，从第一部到第三部译著的付梓，一直都是诸多朋友共同努力的结果。在此，对前文提到的朋友们、负责出版工作的全体人员以及我的家人们，再一次表示深深的感谢！

二〇二三年农历癸卯年 冬末初春

熊 芳

于南昌大学前湖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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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工作的理由、不工作的理由、不能工作的理由》

作者： [日] 稻泉连

译者：熊芳

出版时间：2025年3月

内容简介：

有人从小一帆风顺，顺利拿到名校的入场券；有人一度辍学又重返校园；有人退学之后一蹶不振。不同的经历和背景塑造了不同的性格与人生观。

8名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抱着不安摸索着踏入“社会”，在烦恼与困惑之中做出各自的选择……

作者简介：

稻泉连，1979年生于东京。1995年高一时退学，1997年通过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考入早稻田大学，2002年从第二文学部毕业。

2005年凭借《虽然我也在战时出征：竹内浩三的诗与死》，获得日本大宅壮一非虚构文学奖，成为该奖项最年轻的得主（时26岁）。已出版作品有《我的高中辍学手册》《工作漂流》《做书这件事》《重生的书店》等。

稻泉连其他作品：《工作漂流》

原标题：《不想上班的年轻人们，在这本书中找到了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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