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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湖书院的远与近

2019-03-01 18: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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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俊

山野的风,一路跌跌撞撞地扑打着我们的车窗。在临近鹅湖村庄时,山风一脚踩空,惊起路边的布谷,两声长,一声短,清清凉的。一只布谷在我们的上空叫了一声,像一滴饱满的水珠,“噗”的一下,倏地溅向了不远之处的一座古建筑。

一下车,我就看见了“鹅湖书院”四个大字。两扇木门上的铜环,叩不尽岁月的沧桑。院墙上逶迤着广玉兰以及翠竹,层层蔓延着春天的绿意。院墙的两侧东西望去,是鹅湖山的远脉。一山连着一山,一树遮掩着一树,在春日下,山和树将自己排列成一个个诗句。鹅湖书院位于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鹅湖山麓。提及鹅湖书院,自是少不得赘述一下鹅湖山。鹅湖山是一座有着诗意和浪漫的山。晚唐诗人王驾在《社日》中描写:“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诗中所描写的鹅湖山,即是此山。传说东晋时,有一龚姓人家居住山中,在湖泊里养了许多鹅,鹅羽翮飞去,后人就将此山唤作“鹅湖山”。中国古人历来讲究风水,古书曾记载:“无水则风到而气散,有水则气止而风无。”所谓的风水,无非就是有山可以听风,有水可以聚财。鹅湖湖泊的两岸分别有状若狮子和大象的山峦,形成了“狮象锁水口”的气象。显然,鹅湖山不单单是“深山闻鹧鸪”之山,亦不仅仅是“樵夫与耕者,出入花屏中”之山。鹅湖山是在许多山峰中脱颖而出的的灵峰,一直等待发现它的一双慧眼。

最初是禅师的目光掠过鹅湖山草木,让鹅湖山的每一寸山水熠熠生辉。唐代著名禅师马祖道一座下大义禅师慧根深长,素喜凭一衲、一履、一杖四方云游。一日,大义禅师由信江出发,登上鹅湖山峰顶,顿觉此地乃是修身养性的好场所。于是,他披荆植锡,创建了“大义道场”,大阐宗风,打破了上层僧侣的垄断,让佛法普及民间,风靡全国,从而令鹅湖山一时名动朝野。禅宗不立文字,以心传心;奉行“无修之修”,提倡参禅悟道的主张。大义禅师曾多次进京师论道,鹅湖寺为此被唐德宗赐额“鹅湖峰顶禅院”、宋真宗咸平间赐“慈济禅院”、景德间改赐“仁寿禅院”等盛举。大义禅师因鹅湖山的通灵接引了天地之清明,鹅湖山又因大义禅师享有了四方八面的声誉。

紧接着,一双哲学的眼睛盯住了鹅湖山。他就是朱熹。朱熹(1130——1200年),江西婺源人氏,世人尊称其朱文公,他是唯一非孔子亲传弟子而享祀孔庙,位列大成殿十二哲者中。南宋淳熙二年(1175),朱熹、陆九龄、陆九渊应浙东人氏吕祖谦的邀请,在鹅湖书院举行了中国哲学史上一次影响深远的学术辩论大会。据《铅山县志》记载,当时与会人员达百人之多,云滃雾聚,共襄盛举。朱熹主张读书格物“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陆九渊则主张“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辩论历时三四天,最终“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双方不合而罢。然而,朱陆学术异同之论,却由此揭开了序幕。“鹅湖之辩”朱、陆两大学派形成壁垒,会上的争鸣,促进了宋朝学术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为朱熹成为理学的“集大成者”奠定新的基础。若是说大义禅师是鹅湖山的守护神,那么“鹅湖之辩”就是一个火炬手,他们高擎着火种,领跑,薪火相传,使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得以生生不息。之后,人们为了铭记“鹅湖之辩”,便依傍寺庙建立了“四贤祠”,此为鹅湖书院的前身。

“鹅湖之辩”后的第十三年,辛弃疾与陈亮相聚于此,论政填词,长达十日之久。辛弃疾(1140——1207年),山东人氏。辛弃疾生于多事之秋的南宋,由于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上饶。他与朱熹以及浙江志士陈亮是好友。原本辛弃疾和朱熹约好,他带陈亮去鹅湖山,三人聚一聚。但朱熹放了辛弃疾的“鸽子”。辛、陈两人的“会晤”,虽不及“鹅湖之辩”影响之广,南宋的历史也并未因这两人的“会晤”而改变什么,但两个怀才不遇、报国无路的旷世奇才,在交谈中碰撞出火花,产生惺惺相惜的情感,却引作历史上的美谈。辛与陈两人对雪煮酒,纵谈天下大事。月洒西窗,谈兴浓处,陈亮拔剑起舞,辛弃疾击节高歌。陈亮返回浙江老家,辛弃疾挥泪相送。这一送别,你来我往,三日后,两人都不忍舍弃对方独自离去。至今,在铅山的民间,都流传辛弃疾与陈亮的五阙唱和之词。辛弃疾隐遁鹅湖山水之间,虽只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壮志难酬。可是,手执狼毫的他,却璀璨了中国文化长史。尤其是他创立的“稼轩体”,在中国的词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力。

历史辗转到明代,宁王之乱,兵燹之余,书院的学舍悉数毁坏。直至清康熙年间,信州的官员为了铭记鹅湖盛会,遂在鹅湖山脚下重新修建了书院。鹅湖书院,古老、悠远,建立于宋朝,毁于明,清重建到近几年,政府数次扩建。

鹅湖山,一度又一度把中国的文明助向了辉煌灿烂。畴昔的鹅湖山是一块风水宝地,引来了大义禅师开山植锡,故有了兴废屡迁的鹅湖书院;有了鹅湖书院,而后才有朱熹和陆九渊等人的鹅湖之辩,以及辛弃疾和陈亮的鹅湖相聚。鹅湖之峰,何其幸哉!既是神所栖之境,又是衮衮风流贤士作形而上下求索之地。正如万历四十六年铅山知县笪继良所说:“鹅湖之峰,则专列唐释氏南岳、青原之二宗,宋儒尊德性、道问学之二门,分宗分门,异论殊途,则有三禅之传灯说也,有四先生之语录可讲也。”

鹅湖,山因鹅而得名,寺因禅师而得名,书院因辩而得名。安然偃卧在鹅湖山的书院,在时光的深处,等待着无数双慧眼识得它的庐山真面目。

进礼门是一庭院,院内广玉兰生长得一派葳蕤,覆盖了院子,隔开了门外的喧嚣名利。树木在很多时候,往往比人更幸福。它们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也无需关注他人的动向,它们可以一直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光阴里。年轻的讲解员对我们说道:“你们来早了。每到初夏之际,玉兰开出的花朵像一只只白鸽栖息在枝头,香极了。”经她一说,我们也觉得来的不是时候。一条鹅卵石径直通向头门,门上悬“敦化育才”的匾额。两侧有楹联:“鹅从天外飞来,藏修游息,返本开新,人文化成弥宇宙。湖自地心涌现,吞吐涵容,承先启后,书院论道贯古今。”门前各竖立柱子,柱子雕刻楹联,如龙盘踞缠绕于上。伫立匾额下,教人深思。宋时的风从此地路过,留下了“欲说还休”的风情;明清的雨飘过,留下“山一程,水一程”的雨意;智者走过,留下不朽的思想光辉。进头门是一座石牌坊,笔直的甬道通向状元桥。牌坊由青石砌就,四根柱子拔地而起,直向苍穹。牌坊的北面额文为“斯文宗地”,南向额文为“继往开来”。牌坊上精雕琴棋书画,葫芦、朱笔、寿字、蝙蝠、丹凤等吉祥图案。牌坊的顶呈葫芦状,四角镶嵌着十八尾跃跃欲跳的鲤鱼。整个牌坊上都是雕花镂空,花鸟动物,栩栩如生,犹如鲁班再世。这种超凡的雕刻,唯有古人才能做得到。它们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让我们为之叹息不已。状元桥下,两个半月形的泮池中,植有睡莲。仲春时分,那些睡莲才从酣梦中醒来,嘴角流淌着梦的痕迹。它们匍匐在水面,裸露着新绿。起风了,睡莲的叶面在水池中颤动,簌簌作响,像是琴上的弦。缕缕闲散的阳光从院墙折射而下,穿过院中的竹子,稀稀疏疏地照射在游客的身上。来自山野、田埂的草木清香顺着院墙涌入,让人的身心无限的扩大。青砖、朱墙,一点点黛色的屋脊,晕染出岁月的苍茫。窗明几净,给人以明净、妥帖之感。房子保持旧时的模样,青苔就在墙角默默地生长,几丛月季花挤在一处,推推搡搡地开着花朵。一切都是老的格局,到处弥漫着古朴、幽深的气息。我们坐在石栏边,隐隐的一丝凉意袭上心头。同伴道,果真是“水自竹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

想着古人枕着水声、墨香、花气入眠,又在晨钟中醒转。我实在是羡慕之至。须臾间,见那风拨弄万物,美妙的音符满天飞扬。侧耳聆听,这声音像是古琴发出,绝不是古筝。古筝属于高朋满座时助兴演奏的乐器,太过于刻意;古琴则不然,它是孤独的高山流水,弹奏一曲,道不尽“知音难求”。眼前大自然演奏的乐曲,倒是暗合了辛弃疾三番五次入书院找朱熹畅谈的心境。

我们穿过一座又一座的院落,来到“御书楼”。门额上书写“穷理居敬”,廊柱上刻着“章岩月朗中天镜,石井波分太极泉”,俱是康熙皇帝所题。“御书楼”始建于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书楼隐然于樟树之下,飞檐翘角,掩饰不了威严、肃穆的气象。里面的陈设一律是仿古的家具和器皿,教人一下子嗅到了三百年前的书院繁华气息。房子和人一样,都喜欢把岁月藏进皱褶中。我想,书院之所以能够较为完整的保存下来,和它不凡的身世也有莫大的关系。

在讲堂前,我们踟蹰不前。古时的书院有区别于官学的一种民间教育机构,是私人或是官府聚众讲学、切磋学问之地。宋代讲学的兴起,书院的讲堂应运而生。只见大堂的正中,书写着朱子的教条,东西两面墙上嵌有朱熹的亲笔拓写片“忠、孝、廉、节”。“鹅湖之辩”后的第三年,四十九岁的朱熹欣然访得白鹿洞书院的遗址,他上奏朝廷,修复其旧貌,并亲自制定学规,提出了“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笃行之”的治学方法。到了康熙五十四年,后人在鹅湖书院设立讲堂,便将朱子教条移入。朱子的“学、问、思、辩”的学习顺序,在我们今人看来,仍然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朱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是朱熹的“五教”纲目,它谆谆教导后人怎样修身、处世、接物。朱子引导后人要懂得礼义道理,修养身心,然后推己及人。朱子阐述“格物致知”时说:“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于一草一木昆虫之微,亦各有理……所谓格物,便是要就这形而下之器,穷得那形而上之道理而已。”朱熹运用自然科学知识和思想,把理学推向了鼎盛时期。英国科技史家李约瑟曾感叹道:“朱熹是一位深入观察各种自然现象的自然学家。”朱熹的思想,缔造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出自丰富的灵魂又反过来丰富我们的灵魂生活。自此,朱子思想在江右大地扎根生长,直至枝繁叶茂。如今,跫音远去。案角,一卷书简,一帧画,都盘桓着古时的况味,挥之不去。这一案一椅,一草一木,引领着我们奔赴遥远的过去。先贤的声音响彻在空寂的院落中,随即,朗朗的读书声,声声入耳。在书声中,我们听到了村妇淘米浣纱的声音,还有鸟儿的啁啾,田间农人吆喝牛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闪烁,荡漾,在我们心灵广阔的大地上回响,像是沉重的金属,掷地有声。我想象不出在那些远离乱世的光阴中,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怀揣虔敬之心走进鹅湖,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这样一座庭院,等待他们的又是一番怎样景象……

我们沿原路返回,遇见一群小学生聚集在牌坊下诵读《朱子教条》和辛弃疾的诗词。上车时,我突然想起了牌坊上的四字“继往开来”。

车子行驶,书院渐行渐远,它的影子一寸寸挪移,沟通着天地和我们的世界。

【作者简介】

王俊,女,有作品散见《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文苑》《草原》《散文百家》等。作品多次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选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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