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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王的笔锋人生

2025-04-09 12:3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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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昏亮,周鹏程已端坐在作坊一尘不染的木案前,牛骨梳齿划过狼毫,案头水盆倒映着那双五十余年不停歇的双手——拇指关节已经微微变形,老友相赠的“中国笔王”字匾静静地悬在门扉之上,默默陪伴着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

每年毛笔产业给文港带来的经济收入高达八十逾亿元,很难想象五十年前这里的毛料还只是村民用来扎扫帚的原料,以及孩子在晒谷场嬉戏的玩具。如今,盲盒式质量的昂贵售价和九块九包邮买卖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巧妙地共存在市场之中。

周鹏程笔庄的家庭手工业一如既往,从清晨到傍晚,除了家人间的碎语,便是木屑竹料的摩擦——沙沙声规律地起伏着,与城边毛笔制造厂内的机械嗡鸣遥相呼应。

记者丨翟子豪 杨艺

编辑丨茜茜子

01 饥饿年代的手艺突围

或许周鹏程自己也想不到,当年因为谋求生计而走上的改笔之路,竟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文港毛笔沉寂已久的大门,此后其乘着1600余年的历史底蕴,完成了从无人问津到“华夏笔都”的转变。可这位和蔼的匠人却总是微微一笑,平静地带过自己那份功劳:“我只是为了生计那么做。”

1954年,周鹏程出生在江西南昌县的周坊村,因为先前是地主家庭,所以周鹏程一家没分到房子,也不能免费读书。在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借住在乡亲家里,小学没有读完,在八岁的时候,周鹏程的父亲周有富便带着他在大队的毛笔厂工作,一方面能学习到制笔的手艺,另一方面也可以多赚点工分,这让周鹏程的制笔手艺有了扎实的基础,在那一代年轻人里,他是出了名的手艺好。

但技术好不意味着能解决生计,在当时,人们对毛笔的需求很小,周坊村的毛笔制好后都是提供给市区的百货大楼,几分钱一支,利润极低,加上当时没有自负盈亏那种说法,毛笔没人买,在柜台上放烂了也不会有人去管,转头再进一批就是。这也导致了村民们做出来的毛笔质量越来越差,因为做毛笔挣不到钱,村里很多人都寻了别的生计。

在赶集的时候,大人们会带着小周鹏程上街,他时常会看到稀稀落落的毛笔被挂在破房子里售卖,热闹的市集中却唯独卖毛笔的摊子无人问津。如果没有那个契机,大概周鹏程也会放弃自己制笔的手艺,另寻出路。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候,1974年,乐安县一个制笔厂送来的邀请让周鹏程有了新的想法。

▲放学后,孩子走在周坊村的小巷

因为周鹏程制笔的技艺很好,外乡人也多少有些了解,当时乐安县某制笔厂的老板在制笔工艺上遇到了困难,销量受到影响,于是打算请周鹏程来指导制笔,双方一拍即合。可当他来到了厂里后,心思却渐渐离开了教学徒制笔的工作——他发现了卖笔这门路子。以往在村里做完笔只能卖到百货大楼,货源固定,那时在人口流动上管理又比较严格,周鹏程出不去,也没想到要出去,直到他发现厂里可以给售笔的员工出具证明,出去找市场,而且挣的钱还不少。

在厂里待了一年后,周鹏程决定申请一张售笔证明,出去看看。这个举动在当时的周坊村是很罕见的,并没有多少人看好,但他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买上火车票,兜里揣上十元生活费就坐车一路到了北京。周鹏程预想过,售笔会遇到坎坷,但他没想到“坎”随即就到来了。

当时北京严格管控外来人口的流动,周鹏程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南方人更是不明白要准备什么手续,连住的地方都找不见。无奈之下,他又坐上火车来到不远处的河北兴隆县。在这里,他肩上背的毛笔袋总算轻了一些。当地人推荐他去各地的艺术馆推销,周鹏程觉得有道理,不久后坐火车来到了承德,但紧随而来的闭门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艺术馆的人不仅不要笔,还表示江西产的笔根本没法用。

周鹏程没有放弃,继续追问艺术馆的人觉得什么笔好用,于是员工拿来了北京制笔厂出产的毛笔。他拿来仔细翻看:上面刻着“气壮山河”四字,还有制笔者“李福寿”的名字,笔头毛料细腻,全身用料讲究。问了价钱,一根笔27元,相当于他从江西来北京的火车票钱,或几百斤谷子的价格。相比而言,自己那几分钱一支的笔实在有些寒碜。周鹏程制笔,自然也爱笔,见到这样的好笔,让他暗暗下定决心,也要做出这样的好笔。

▲李福寿所制的精装毛笔

这次北方之行,让卖笔的周鹏程又回到了制笔的路上,原本只为谋求生计的他开始了改良毛笔的探索。之后他依旧到处奔波,不过更多是为了寻找改良的方法,挣到的钱除了维持基本的生活需求,几乎全部都拿来试验改良毛笔。因为坐汽车晕车,他只能坐火车,铁路能到哪里就去哪里,当地的文化馆,群众艺术馆,电影院,还有写字的人,搞宣传的人,到处去碰运气。

靠着不远万里跑到办公桌前的毅力,七八年时间里,周鹏程结识了很多书法家。有时和人聊得投机,周鹏程还会被请到部门的食堂一起用餐。后来回到家乡,他每改良一次笔,还会寄给他们,询问其使用后的体验,然后再根据反馈进一步改进配方。

在一次贵州之行中,周鹏程在云岩宾馆和方小石老师见了面。这位著名的国画和书法大家当时正在盘着一根没有笔头的毛笔,它出自武汉紫光阁之手,周鹏程问后才知道是方小石很喜欢笔上面刻的字,不舍得丢掉。这让周鹏程得到了启发,自那之后他开始自学刻字,制出的笔也更有自己的特色。

在毛笔改良的道路上,毛笔用料的难题一直困扰着周鹏程,他也希望达到“气壮山河”笔的用料效果。可是其原料采用高档的石獾针毛,成本昂贵,在周鹏程的观念里,毛笔是拿来用的,是工具,如果不能走入寻常百姓家,那也不叫成功。他让身边的朋友去广泛地买料,自己也到处咨询,试图找出便宜好用的毛笔原料,甚至后来跑到了换荒厂(现叫垃圾站)寻找。他的儿子周晨旭对这个事情印象尤为深刻,当时他很好奇,看见父亲拿钱或者麦芽糖去换油刷厂不要的排刷,后来才知道父亲看上的是排刷的猪鬃毛。

▲猪鬃毛耐用,且易获得,性价比相较更高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周鹏程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后,他成功找到了猪鬃毛这个可以取代石獾针毛的原料。最开始只能做单一品类的毛笔,身边搞毛料的朋友听说后,都开始去外面找路子批发,此后形成规模,可以适配有长有短的毛笔需求,石獾针毛,苎麻丝这类毛笔原料也在竞争中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1980年,在外奔波多年的周鹏程小有成就,回到周坊村盖了新房,买了彩电,这在村里是个大事件。乡亲邻里都挤着来凑热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周有富的儿子这么出息,这个时间里周鹏程也娶妻生子,在村里安顿下来,似乎全然不知时代的浪潮正滚滚而来,他的成就,也不会止步于此。

02 一支笔撬动一座城

周鹏程的老婆是四川人,两人在蜀地经说媒介绍认识,结婚后常住在江西。1981年周鹏程的儿子周晨旭出生,据当时亲人回忆,周晨旭每次见到家里来了很多人,都会非常兴奋,手舞足蹈。长大后再说起那时的光景,周晨旭只觉得很热闹,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会到他家里,好像在看什么东西,时不时有大人还会逗上他几句。

“我记得好多人会来我家弄那个长长的杆子,上面有一口锅,然后他们都来看电视,看一个人打架。”现在周晨旭当然知道那些是什么——他们家买了彩电,那口长杆上的“锅”是用来接收信号的,而大家都挤着看屏幕里打架的那个人,叫作霍元甲。

▲旧时,在农村常常能看到绑在杆上的信号接收器

孩子看热闹高兴,但是作为父亲的周鹏程却发了愁,他很清楚来他家里的乡亲有什么心思,除了那个全村人都稀罕的彩电,更多人稀罕的是拿到这个彩电的办法。周鹏程卖笔致富的消息迅速传进了村里每个人的耳朵,大家都知道他卖笔赚了钱,但不知道周鹏程的笔为什么能赚钱,为了找出原因,乡亲们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跟周鹏程关系好的朋友不用想什么办法,直接来找他要一根笔,回家研究便是。但关系一般的就得绕弯子,一些人通过周鹏程进的毛料顺藤摸瓜,或者趁在其家里看电视的功夫去观察院子里的毛笔,亦或是经常找周鹏程闲聊,以求多得知一些信息。关系差的人家,就只能让小孩子来顺一支笔头回去了。知道用的什么毛料以后,他们就会在每次赶集的时候,拿着菜篮子去市集上买相应的毛料。

周鹏程起初是很厌烦这种行为的,他和绝大多数正常人一样,认为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不应该被别人抄走。每当想起这个,他总是有些不舒服——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制笔感受,让他的态度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时,文港还没有发展起来,人们赶集都要到周边的李渡镇和温圳镇去,周鹏程发现自己获取毛料的难度很大,而且交通也不便利,销售成本很高。除此之外,八九十年代已经到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周坊村人的毛笔厂不会再固定给百货大楼提供货源,一切划归个人,自己寻求生计。周鹏程觉得自己一个人的路再好走,那也是窄的,大家一起来走,就会形成市场,文港就会做大做强,既然遮不住,倒不如跟大家一起致富。

事实证明周鹏程的思路是对的,并且具有前瞻性。先是全村人重拾了毛笔制作的手艺,紧随而来,卖毛料的商家集聚在文港镇。形成集市后,又吸引了周边的县城,各种毛料都出现在了文港的市集里。做好笔头的人会来卖笔头,周边有做笔手艺的匠人出于进货方便也都来文港开店。改革开放后,国家放松了人员流动,很多安徽或者湖南的同行发现文港镇有市场,于是也来到了这里,外乡的笔出现在了文港的摊子上……

文港镇的文化站站长吴国华曾把周鹏程放在了和其祖先周虎臣,邹紫光阁一样的高度去评价,称其是文港毛笔现代阶段的代表,这当然不只是因为他在毛笔的原料选择上有了创新,更在于其对文港的贡献。得到大家尊重和称赞的周鹏程并没有骄傲,他一点也没有闲着——台湾那边,也有生意了。

并非是对岸直接来的消息,周鹏程先是收到了一封来自厦门的信。看后了解到一位台湾商人在厦门开了公司,他听说周鹏程的名号,希望让他来厦门发展。最终在村里大队书记的建议下,周鹏程选择了拒绝,继续在家乡发展。但他与台湾的缘分并没有断开,相反还愈加紧密。台湾的大商林仁贵和影响文港的尼龙笔,即将与周鹏程的人生交轨。

作为在台湾影响力颇深的老字号企业,“林三益笔墨专家”的名声不小。改革开放后,其老板林仁贵考虑到台湾的人力资源昂贵,以及和大陆合作存在的可行性后,便带上了一批样笔,来到内地寻找可以代工的匠人。他先是去了著名的“湖笔”产地,请浙江湖州的善琏第二毛笔厂制笔。但三年后他发现效果不佳,只好在市场上碰碰运气。很凑巧的机会,林仁贵意外地认识了周鹏程——他一次就可以制成林仁贵带来的样笔,这使林非常高兴,立刻让公司采购周鹏程制作的毛笔,并和其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同样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周鹏程发现了尼龙这种神奇的毛料。

▲正在店中看笔的林仁贵(左)

先前并没有接触过,周鹏程是在与台湾商人合作时,在他们的订单里发现了这种毛料。随后周鹏程开始试验,发现尼龙虽然相比动物毛蓄墨能力差,但是能给笔头提供更高的腰力,就这样,尼龙毛成为了周鹏程改良毛笔的又一特色,并对后来文港的毛笔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

当文港的原料和制笔市场日渐成熟时,其文化市场的潜力也在渐渐地凸显,但距离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光照临川之笔”(文港1969年前属临川管辖)还差一个机遇。而这个机遇,又一次被周鹏程阴差阳错地抓住了。

李冬元,周鹏程的姐夫,这个男人在周晨旭的眼里是个很勤劳的人。自打小起,周晨旭就经常跑到他姑父家玩,李冬元养了很多鸡,生了蛋就会挑几个送给周晨旭,碰见双黄蛋,周晨旭会开心的直蹦跶。他不知道的是,姑父养的这些鸡,已经是他第二次的投资创业了。上一次搞医疗器械,亏的很惨,但李冬元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九十年代初,他继续借钱创业,但在不久的将来,这批鸡也投资失败了。

等到周鹏程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李冬元已几近倾家荡产,还欠了七八万的高利贷,讨债的人天天来催。为了帮姐夫一把,周鹏程给了其一包笔,让他按着自己先前在外卖笔的思路,去全国各地的书画家那里碰运气。只卖笔挣不到多少钱,但可以让那些书法家试笔,然后把笔送出去,只要走其写的作品,再拿着作品去浙江等地卖笔或者卖作品,这样买家就会认可。临行前,周鹏程还把自己认识的一些名家介绍给李冬元,算是仁至义尽。

▲陶博吾试笔后赠给李冬元的《久迷更爱七言联》

李冬元按照周鹏程给的办法,果然赚到了钱。一方面,那时江西的笔有了名气,价格也升了上去,书法家们都欣然接受;另一方面,改革开放的背景也给了李冬元在各地转卖毛笔作品的空间。有一回他到了浙江某个老板的画廊去推销,老板看到那么多的名人作品,喜出望外,一下子就和他成交了几万元。

靠这个方法,李冬元很快就还清了欠款,但同时也让那些债主们感到了诧异——他们疑惑李冬元是怎么在短时间里就赚到了这么多钱。于是风水轮流转,昔日的债主们开始请李冬元吃饭,然后送礼。渐渐的,这个消息传播了出去,人们意识到:文化也是生产力,也可以致富。

借由全国各地书法家们的背书,和文港毛笔过硬的质量,这座小镇不再只是原料和毛笔的集聚地,时常有用笔的,写字的文化人结伴来到这里。文房四宝店在文港多了起来,当地政府也关注到了这团星星之火,有形的手开始助推其向更系统的方向发展——电视台的记者来到当地做专题采访,组织笔庄参与全国性的艺术博览会,整合土地建房安排文港日渐增多的人口,毛笔博物馆的建设也提上日程……2004年,“华夏笔都”的名号花落文港。至今,毛笔相关从事人员已达2.2万余人。

03 现世匠人的当代寓言

迎着改革的春风,在文港日新月异发展的同时,周鹏程也没有闲着。靠着和台商那几年合作赚的一笔钱,他在文港买了一座小楼,既方便外人前来探访,也方便货物资金的流转。

随着周鹏程的名声越来越响,身边的朋友建议他去注册商标,然后做起自己的笔庄。这给当时产权意识还略显淡薄的周鹏程提了个醒,在1992年前后,周鹏程开设了自己的“鹏程笔庄”。但真正到工商局申报成功是在两三年以后——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商标注册不了了。

这个事还要从之前周鹏程扩展东北市场的时候说起,当时一个沈阳同行来到了他家中,进了他一批毛笔回东北去卖。在周鹏程去工商局申报时,发现“鹏程笔庄”的商标已经被这个沈阳人注册了,并且还在沈阳专卖周鹏程的笔。无奈之下,周鹏程只好注册了“周鹏程笔庄”商标,以此跟前者区分。

后来周鹏程的主营业务从台湾逐渐转移到了大陆,因为掌握了同样技术的同行们迅速冲进了台湾毛笔代工这条赛道,使其迅速饱和,利润开始下降。与此同时,国内的需求不断增长,周鹏程和他的姐夫开始合作,经营着毛笔相关的业务。在转型的过程中,周鹏程先前结识的名家们再一次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对应的,他也没有忘记这些朋友。

▲在周鹏程家中的“中国笔王”字匾

1993年李冬元去南京卖笔时,周鹏程嘱咐他到了南京要先送几支笔到尉天池先生那里试用。作为周的老友,尉天池收到笔后,让李冬元三天之后再来家中,原来他是要为周鹏程题一幅“中国笔王”的字。收到字幅后,最初周鹏程怕担不起名号,想要推辞,但老友打趣,称其努努力还可以当“中国笔皇”,笔王之称已是实至名归,姑且收下吧。

已算得上是功成名就的笔王,在子女的教育上,也是一丝不苟,他对儿子周晨旭的培养更能描刻出这位匠人的处世内核。

没有印象,是周晨旭对其父亲最初的印象。小时候他住在爷爷奶奶家中,父母要么在外地,要么在做毛笔,生病了也不见得看见他们回来,但这样的光景并不算长。在他十岁左右,之前走南闯北的父亲基本稳定了下来,在家专注做起了笔头。五年后,周鹏程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年轻的小伙身上,自此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晨旭都体会不到离开父亲身边的感受了。

依照父亲的说法,周晨旭学习制笔的路要比周鹏程容易得多。相比周有富近乎苛刻的标准,周鹏程给儿子的压力其实并不算大,但这也是比较而言。对于年轻的周晨旭来说,虽然没有棍子伺候,但时不时劈头盖脸的痛骂也让他难以招架。“我父亲不仅对我严格,对自己更严格,他做笔的桌子上非常干净,水盆里的水也很清澈。”周晨旭常听到父亲感慨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学制笔,以前想做都没有毛料可以用,还得先当几年学徒才能正式上手。

虽然如今的周晨旭也是制笔的好手,但年轻时的他并不觉得制笔是自己要走的那条路。青春期的他认为做毛笔没啥脸面,想要出去做生意,但没有成功。后来听说了姑父的发家史,也想要出去弄字画,但被周鹏程严词拒绝了。他认为那是不得已之举:“这条路一旦走下去,人心会变坏的,在家里把笔做好,知名的书画家都会来找你,厚着脸去找人家,到时候人家不给你画,脸红得要死。“

真正让周晨旭定下心来学习制笔的原因,并非父亲对他一再的严格要求,恰恰相反,是父亲身体力行的模范,最终让他做出了抉择。周鹏程除了钓鱼没啥爱好,不喜欢去外面吃饭打牌。经常在家做毛笔,一坐就是一天,有饭局也尽量推掉,在家里陪着亲人。

周晨旭小时候听家里人说父亲爱抽烟,但从他长大以后,就再也没见父亲拿过烟卷。十六七岁时,周晨旭经常看见很多人来拜访父亲,还时不时打来请教的电话。慢慢地,父亲在他的眼里,从一个严格的管家,变成了一个发光的榜样。

当周鹏程在小楼里言传身教时,他所习惯的那一套销售模式已经悄然翻篇,没有友情提示,互联网的时代正在加速拼图。

制笔半辈子的周鹏程不会感受不到市场上日渐陌生的氛围:电商兴起,网络销售的新渠道迅速压制了实体店的业务,后来的抖音直播更是把价格又压低了一个层次;各种各样的代工厂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只需授权其使用周鹏程的名字进行宣传,不需要做一根毛笔就能拿到巨额的财富;身穿西服踩着皮鞋的“业内“人士来到周鹏程家中,为其讲述创造品牌后,规模发展成为世界知名龙头巨鳄的盛况……

▲某网购平台上,热销毛笔店面的商品目录

背后是滚滚而来的时代大潮,面前是云波诡谲的暗流涌动,周鹏程在踩稳石头以后,选择了坚守自己的来路。千禧年初,长春的一个老板给周鹏程打电话,想要6000支笔,只要是周鹏程这出的货就行,谁做的笔无所谓——他的潜台词是让周鹏程自己去买笔,中间能赚多少利润自己说了算,但这个老板被很干脆地拒绝了。

在后来和儿子的谈话中,周鹏程叮嘱道:“我们家可以少赚点钱,够吃一碗饭就行,但招牌千万不能被砸掉。”

事实证明,周鹏程守住了自己的招牌,但在那场追求高速发展的大浪裹挟中,文港还是受到了不少的波及。作为亲历者的周晨旭印象很深刻,2007年,经当时毛笔博物馆馆长邹农耕的推荐,他在论坛书法江湖上开了网店,在跟很多业余毛笔爱好者交流时,周晨旭发现市场上很缺质量好的中档笔,能用的好笔几乎断档。

本应填补空缺的毛笔大镇文港,此时却正困窘于卖笔人和制笔人的矛盾中。

在文港,卖笔和制笔是两码事,年轻人不愿做制笔的累活儿,纷纷选择了去外面卖笔碰运气,而制笔的行当还是先前那批老人。制笔的人很清楚自己的用料,不敢夸大宣传,但卖笔人不一样,办公桌上能不能成交全靠一张嘴。为了能卖出去货,一些人无所不用其极,各种虚假宣传张口就来。加上他们在文港待的时间也长,知道一支笔的成本价大概是什么区间,所以在和制笔人的生意中,压榨了其极大的利润空间,制笔人做不下去,要么开始偷工减料,要么就考虑转行。

周晨旭试着打破这种僵局,但他发现困难很大,当年他经营着网店,对外卖笔,同时自己也在制笔。结果就是时间上的冲突,制笔是细活儿,可找客户当客服也要占用很多的时间,如果没有周家这个名头,生意只会更难做。周鹏程笔庄出产的笔质量上乘,理应有很大的销路,但在同行们的低价倾销和广告买量下,哪怕周鹏程让儿子和孙子一起来帮忙,也会有亏本的情况。

周鹏程时常叹气,并非是因为自己的生计,一些买笔的人发现市场上的货质量不行,就会直接来找做毛笔的人。当时一位在山西开书法机构的张老板点名来要周鹏程家的笔,收到笔后,又写信为其制笔的工艺提供了建议。几天后改进好的毛笔就寄到了其手里,让这位张老板兴奋不已,不停地夸赞其真是毛笔世家。

部分人偷蛋糕的行为很可能会毁掉所有人的大蛋糕,周鹏程认为低价的毛笔不仅会造成不良的市场竞争,更重要的是会砸了文港毛笔的招牌。一些人听说文港毛笔的名号,特意来此寻笔,结果大失所望,就会觉得文港是在吹捧,有名无实。

▲文港镇毛笔集市一角

在后来的时间里,经由政府和毛笔协会的不断努力,文港镇开始步步向稳,毛笔制造也引进了现代化的大生产,品类进一步齐全,各种档位的毛笔及相关用具一应俱全。周鹏程没有建厂,他还在自己的小楼里,做着毛笔。

如今已是古来稀的周鹏程还在制作毛笔。以前能做到晚上十一二点,现在年纪大了,八点多收拾好就上楼休息。作为文港年轻匠人代表的徐逸篪,把周鹏程老爷子比作自己的精神图腾,不少文人雅士也常会来到周鹏程家中,和其一起探讨木刻、写字,有的人还会把跟其谈话的内容写成传记发在网上。

周晨旭经常带儿子陪爷爷一起做笔,用儿子的话说:周鹏程整个人都在毛笔中打转,尤其爱写字,写“乐在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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