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统治时代，为什么我们更需要社会学的想象力？

原创 走南闯北的社长 行业研习

作为社会学领域的奠基性著作，赖特·米尔斯的《社会学的想象力》以犀利的批判视角与深邃的历史洞察，重新定义了社会学研究的核心使命。

本书不仅提出了“社会学的想象力”这一革命性概念——强调将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微观经验与宏观结构相联结——更对现代社会学研究中的方法论异化展开了系统性批判。从“宏大理论”的抽象迷宫到“抽象经验主义”的数据崇拜，从“实用取向”的技术工具化到“科层制气质”的理性桎梏，米尔斯揭示了学科发展中的深层危机。

本文通过解析书中对主流研究趋势的批判，结合“人的多样性”“历史的运用”等章节的核心理念，探讨米尔斯为社会学重构批判性、历史性与实践性所提供的理论蓝图，并由此展望社会学在当代社会的现实意义与发展方向。

一、社会学的想象力

什么是社会学的想象力呢？

“社会学的想象力”是米尔斯在书中提出的核心概念，指的是将个人经历与社会结构、历史背景联系起来，理解社会现象的能力。米尔斯认为，社会学的想象力能够帮助人们超越个人的狭隘视角，看到个人问题与社会问题之间的联系，从而更好地理解社会现象。例如，在面对失业的问题上，具有社会学的想象力的人除了考虑到个人的能力外，还会结合经济结构、政策环境等社会因素，从宏观的角度看问题，从而寻找更有效的解决方案。

社会学的想象力不仅对社会学家具有重要意义，对普通公众也同样重要。它是一种对历史和现实社会关系的深入洞察，只有具备这种洞察力才能领悟历史和社会对个人生活和生命的制约。具备社会学的想象力的人，更有能力在理解更大的历史景观时，思考它对于形形色色的个体的内在生命与外在社会的意义。一方面他们可以预估在这个时代的自己会走向何处，另一方面他们也会意识到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还有更广泛的社会和群体，个人的行动和决定很大程度上与历史息息相关，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社会变迁的趋势。

二、社会学的几股流行趋势

但是在现代社会学研究中出现了一些流行的趋势，导致社会学的想象力逐渐丢失。

第一个是“宏大理论”，是指那些试图通过高度抽象和普遍化的概念来解释社会现象的理论。这类理论像是概念与概念之间组合与拆解的游戏，往往追求普遍适用的规律和原则，试图构建一个能够理解所有社会现象的宏大框架。

对此，米尔斯提出一个问题：宏大理论究竟只是一堆胡乱堆砌的复杂文章，还是的确有深入的洞见？他的回答是：虽然隐藏得很深，但是确实有些干货。那么扫除理解文本的一切障碍后，宏大理论到底说了些什么？举一个例子，在帕森斯的宏大理论里，它的主要观点是共享价值和社会秩序的关系：人们遵循共同的标准并依照其行事，社会就可以呈现出秩序感。但米尔斯认为，有时候共享价值和社会秩序的确存在因果关系，但是不能把它当成社会秩序和社会共同体的唯一理论。他指出不同的社会结构可能有不同类型的共享价值，要对其有更好地理解，应当进行相对全面的考察，而不只是长篇大论地去论述共享价值对社会秩序的重要性。宏大理论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对理论和概念的过度崇拜。

第二个是“抽象经验主义”，是指那些过度依赖定量数据和统计方法，忽视理论框架和社会背景的社会学研究方法。这类研究方法往往追求精确的数据和可重复的实验，试图通过数据来解释社会现象。它是对方法论的盲目信仰，只关注研究方法，而不考虑对象的适用性，有时候方法论似乎决定了问题。它一般有一套固定的套路：筛选样本——归类回答——编制指标——得出关系。他们只关注指标，对更深层次的问题不能得出有用的结论。而且抽象经验主义者往往存在于行政管理机制里，他们为一些技术人员提供就业机会和安定的生活，并不要求他们做出成就。当然，这也和缺金钱和时间有关系。

第三个是“各种实用取向”，是指以解决具体社会问题为唯一目标，却忽视对社会结构、历史背景和权力关系的深入分析。这种“实用取向”的研究方法虽然表面上关注现实问题，但往往沦为技术性的工具，缺乏对社会现象本质的批判性思考。举一个例子，职场中的“员工幸福感计划”，实用取向表现为企业推行弹性工作制、免费下午茶、心理咨询服务，研究多关注“如何提升员工幸福感以降低离职率”，然而这些措施回避了劳动体制中结构性的问题，如过度加班、绩效压力、职业不稳定性等，资本通过“幸福感”将剥削合理化，劳动本质逐渐成为人的异化而非自我实现。米尔斯呼吁研究者跳出实用主义的陷阱，以历史、结构、权力的视角重新审视社会问题。真正的社会学不是为权力“服务”，而是为普通人提供理解自身处境、挑战不公秩序的认知工具。

第四个是“科层制气质”，指将社会研究变得集体化、系统化，类似于公司制里每个部门都各司其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提高效率。他们总是声称“社会科学的宗旨是预测和控制人类行为”，但米尔斯却认为，这种空洞的乐观主义和强烈的控制观念忽视了理性的存在，也忽视了人作为历史的创造者可以发挥的作用。

第五种是“科学哲学”，把社会科学里流行的多种研究风格统一起来，作为一种宏观的探究模式。米尔斯指出，这种教条式的模型很可能会让一些研究丧失灵活性和创新性，阻碍社会学的发展。

三、社会学的未来

在《社会学的想象力》的后几章内容中，米尔斯从人的多样性、历史的运用、理性与自由以及政治等多个维度，为社会学未来的发展提供了深刻的洞见与建议，这些建议对于推动社会学在复杂多变的社会环境中持续进步有着重要意义。

米尔斯强调要进行比较性的研究。在“人的多样性”一章中，我们能深刻认识到不同文化、社会背景下人的行为、观念和生活方式千差万别。通过比较研究，社会学可以跨越地域、文化和时间的界限，分析不同社会结构与个体生活之间的关系。比如，研究不同国家的家庭模式，从西方核心家庭到东方大家庭结构，对比其中家庭成员的角色、权力分配以及情感互动等方面的差异，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家庭这一社会基本单元在不同社会环境中的演变和功能，从而总结出具有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规律，避免社会学研究局限于单一文化视角下的狭隘结论。

同时，米尔斯还强调每一门社会科学都需要具备一定的历史视野，并充分利用历史资料，这一建议在“历史的运用”章节中有充分的说明。历史是社会发展的长河，社会学的研究只有扎根历史，才能把握社会现象的根源和发展脉络。以工业革命对社会结构的影响为例，从历史资料中我们可以看到，随着工厂制度的兴起，传统的农业社会结构逐渐瓦解，大量人口从农村涌入城市，形成了新兴的工人阶级，社会阶层发生了深刻变化。通过对这一历史过程的研究，我们不仅能理解工业革命这一历史事件如何塑造现代社会，还能为当下社会面对科技变革时可能产生的结构调整提供借鉴，预测未来社会发展趋势。

米尔斯还提出要重新找回“人”的理性和自由，以及认清自己身在何处并尽可能地发挥理性和自由，这两条建议在“论理性与自由”和“论政治”中指出。在现代社会，个体常常被庞大的社会结构和各种制度所束缚，逐渐丧失对自身理性和自由的掌控。社会学应关注个体在社会中的境遇，鼓励个体运用理性去分析社会现象，打破不合理制度的禁锢，争取自由发展的空间。

从政治角度来看，社会学家有责任揭示政治权力的运作逻辑，使公众了解权力如何影响社会资源分配和个体生活，从而激发公众运用理性参与政治，推动社会朝着更加公平、自由的方向发展。例如，在一些社会运动中，民众通过理性思考认识到自身权益受到侵害，进而团结起来，运用合法手段争取自由和平等的权利，社会学可以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理论指导和社会动员的作用。

米尔斯在《社会学的想象力》中的批判与建构，为社会学研究树立了一座指向未来的灯塔。他对“宏大理论”与“抽象经验主义”的鞭挞，不仅是对方法论异化的警示，更是对学科本质的回归呼唤——社会学必须超越技术化与碎片化的陷阱，重新锚定于历史纵深、结构分析与人文关怀的交汇点。通过比较研究揭示“人的多样性”，借助历史视野破解“当下主义”的迷思，以理性与自由对抗工具理性的异化，社会学方能从“解释世界”迈向“改造世界”。

在算法统治、生态危机与全球化裂变的今天，社会学的想象力不仅是学者穿透表象的认知工具，更应成为公众理解自身命运、挑战结构性不公的思想武器。米尔斯提醒我们：社会学的终极使命，并非服务于权力或资本，而是为每一个普通人照亮通往自由与尊严的道路。

阅读书目：

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

•本期作者：杨珊珊，龙岩学院汉语言文学2023级本科生

•本期编辑：陈忠杰

•关于我们：我们是来自高校和科研院所的老师、博士生，以及从事具体行业的业余研究者，拥有不同的学科背景和知识背景，有丰富的田野调研或行业经验，希望通过这个平台，和大家一起绘制中国行业的图景。

原标题：《杨珊珊丨算法统治时代，为什么我们更需要社会学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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