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家万百安谈多元文化 | 从好莱坞到西方大学哲学系

迪士尼真人版《小美人鱼》因多元化卡司在拍摄初期就引起广泛关注，但实际上北美影视中的多元化卡司及其配置在美剧《好莱坞》中已有所展现。

豆瓣评分7.8，IMDB评分7.5

美剧《好莱坞》以二战后为背景，讲述了一群有抱负的演员和电影制作班底不惜一切代价，努力让电影登上大屏幕的故事。

之所以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是因为导演是混血亚裔、编剧是黑人同性恋、女主角是黑人、女配角是亚裔，而白人男性、白人女性在剧中仅是陪衬。

而这对当时纸醉金迷的好莱坞来说，这种剧组与演员卡司的配置冲破了人们对电影的固有想象。

电影不就是该以英俊的白人男性充当英雄，漂亮的白人女性的叙事，以贴近迎合当时战后白人中产阶级的口味？

所以电影还未上映就遭到了美国保守派的强烈抵制，若是以二战后的背景来说，这部电影胎死腹中顺理成章。

美剧《好莱坞》剧照

但编剧直接把掌舵一切的电影公司男老板给写死，男老板的妻子则顺势上位，力挺该电影的拍摄与上映，最后片中的黑人女性、亚裔女性都获得了主流奖项的认可。

父权等级瞬间坍塌、非白人男性群体被看见，这一切对二战后的现实来说都过于理想与美好。

但这部美剧拍摄于风行政治正确的当下，编剧如此简洁了断地对象征父权制的人物进行绞杀也不难理解了。

几年后，《好莱坞》的虚构剧情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如实上演，非白人男性视角叙事的《瞬息全宇宙》大放异彩，杨紫琼成为首位斩获最佳女主角的亚裔女星。

近年来，从《月光男孩》《水形物语》《绿皮书》《为奴十二载》等在奥斯卡的获奖电影的制作班底及演员配置来看，越来越倾向覆盖到白人以外的叙事。《瞬息全宇宙》多少也乘着这股东风而被推崇。

▐ 影响旧金山转变的多元化群体

然而多元化群体对美式主流的抵抗不仅限于好莱坞，也不是近些年才冒头。

早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西海岸，尤其旧金山就已是拥趸少数族裔、LGBT生活方式及价值观的大本营。

《左岸之城：旧金山的进步运动，1975-1991》就从一个侧面讲述了当时左翼进步运动。旧金山的移民、少数族裔、LGBT群体、环保人士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了旧金山城市发展的轨迹，使得旧金山没有成为第二个曼哈顿。

最终限高令通过，旧金山不可再无休止地修建摩天大楼，保证了每条街道都可享受到阳光覆盖的权利；阻挡了大财阀、资本主义侵入社区，保留了小微企业独有的风貌与居民多样化的生活气息。

如今，旧金山在各项世界排名榜中仍列前茅。这座接收奇葩之城向世界证明了，不用依靠高耸的摩天大楼来象征经济增长，也可以保持全球城市的地位与活力。

《左岸之城：旧金山的进步运动，19751991》

东方出版中心2022年4月

▐ 美国乡村的反多元化群体

看上去美国多元化群体的呼声几近要抢占美国的舆论高地，成为主流。然而，美国保守派势力代表共和党特朗普候选人在大选中胜出，证明了保守势力依然具有深厚的基础。

这些对多元化生活方式、价值观、政治立场的抵制力量从投票来源，主要为美国中部那些不为人知的乡村。他们被蔑称为“红脖子”，反外来移民、反女性堕胎、反异性恋家庭外的生活方式。

但在《留守者：美国乡村与衰落的愤怒》一书中，普林斯顿社会学系主任罗伯特·伍斯诺深入这些乡村进行田野调查，倾听了他们反对背后的愤怒及缘由，呈现了他们在面对外来文化与新兴事物时既有威胁感又抱持胆怯的心态。无法否认的是，全球化不单是对第三世界的影响，同时也冲击着美国那些全球城市外的乡村，这些固守着种族主义的乡村白人男性无法再自然而然地获得优越感与存在感。

《留守者：美国乡村的衰落与愤怒》

东方出版中心2021年10月

▐ 隐匿在美国高校中隐匿的种族主义

居住在大城市的人群支持多元化政治，固守于乡村的居民趋于保守落后，这成为一种刻板印象。而瓦萨学院教授万百安在《哲学的价值：一种多元文化的对话》中指出，以白人男性为中心的观念则深藏于西方高校哲学系中。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想要改变高校内白人男性统治的局面，召唤出学生的种族多样性，应该先从学科教授多样性课程开始，从改变哲学系名称开始。哲学系应该卸掉哲学系的名头，更名“欧美哲学系” 以引起大家的注意，让大家意识到所谓的哲学仅局限于西方哲学，而且还有更多种类的哲学被忽视。

《哲学的价值：一种多元文化的对话》

东方出版中心2023年6月

史密斯学院人文学科教授杰伊·加菲尔德回应，“我并不是在说我们的哲学同行个人拥有种族主义观点或据此观点行事。”在此意义上，世界上很多地方尤其是美国的专业哲学研究恰恰有种族主义特征。将亚洲、非洲、印度和美洲土著存在的所有哲学都排除在哲学课程之外，而且在研究中忽视它们，就是在传达一种观点——不管是不是有意的——其价值远远低于欧洲文化中产生的哲学，或更加糟糕的是，传达一种印象——不管是不是自愿的——其他文化都不能产生哲学思想，这就是种族主义的观点。正如万百安在《哲学的价值》中指出的那样，这种现状显然需要改变。

▐ 多元化运动背后的忧虑

北美多元化的呼声如火如荼，但德国汉学家在探讨道德伦理的著作《道德愚人：置身道德高地之外》一书中表明了对于政治正确、道德标榜下滋生的道德主义表达了忧虑。

他认为从言语上表明我们所处的立场在道德上有多正确，仅仅是表明我们学会了如何在言辞上编织一个完美的道德形象，由此而获得了一种彰显自我并批判他者的正义感，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完美的道德践行者，也无助于推动保障多元化群体利益的平权运动。尤其是面对分秒更新的大众传媒，道德伦理规范、所谓的“正确”也会变得瞬息万变、日新月异，深陷于其中探论所谓的“正确”最终容易滑向大众的戏谑与狂欢。正如当时的废奴运动，表面是为黑人争取权利，但实则是北方白人借着站在道德高地打压南方白人、剥夺其权益的手段，运动结束后，黑人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权利。

对于黑人运动、妇女运动、同志运动的推进，高扬政治正确的大旗不足以取得成就，不可能奢求这些非主流、少数、边缘群体在每个人心目中都能成为完美、正确的道德圣人，但侧重从法律层面去寻求落实制度上的保障，反而能造福边缘群体的实际生活。

《道德愚人：置身道德高地之外》

东方出版中心202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