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宙：康剑飞的三重身份和两重探索

“木头可能是我的宿命，”康剑飞告诉壹美美术馆，“我离不开这种材料。”依靠对木的感受创作，尽可能去理解木。对木的本质的感受、觉知和发现交汇在一起，像一股湍流。感受木，在不同的、不能想象的地方。

​在漫长的艺术生涯中，康剑飞从未停止过对“版画的形式与木的本质”的探索。首先借助技法，随后，他转向了媒介物本身。熟悉他作品的人中，没有哪一个会怀疑他在这种探索上获得的成功。

01/

三重身份

儿子-教师-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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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剑飞是上世纪90年代中央美术学院第一批留校任教的青年教师。从那时起，三重身份始终贯穿他的艺术生涯至今，构成他创作的主体和出发点。

“儿子”是第一重身份。康剑飞的许多艺术灵感都来源于作为舞美艺术家的父亲和作为舞台剧演员的母亲。“我学习艺术，是受到父亲康永明先生的影响。我总想用艺术的方式跟他有个交流，哪怕只是一种形式，借此表达我对他的感谢，虽然我从没亲口说出过。”在作品《我和我的父母》《我和父亲的交流》中，版画与国画共存在同一画面里。形式的边界彼此消融，艺术风格的差别则在负隅顽抗，似乎暗示父子的交流依然存在壁垒，但却戏剧性地始终存在对话契机。

《康永明与康剑飞（我和父亲的交流）》局部，装置，

纸本水墨、印刷品、木刻、舞美设计草图原本、册页、木箱，

尺寸可变，1965-2020。

“教师”是第二重身份。留校任教后，康剑飞延续了80年代央美版画系的研究方向，将版画的“本体”与媒介的“边界”作为自己的探索方向。“基于木版的创作材料和历史，我们在学习过程中总会觉得木版本身比印出来的画更好看。”所谓的“更好看”，是指木的质感和木版上凹凸的纹理比印刷后的画更能直接地与创作者产生联系。因此，在早期教学中，康剑飞和学生也一直在实验把“版”作为一种独立的审美对象，当作创作媒介，而不仅是印刷工具。一段时间后，他逐渐将象牙塔之外的复杂土壤融合到木版之中，开始深刻探索版画艺术的“本质与边界”问题。如今，版画对康剑飞来说，已不再是一种实验工具了。

《圣宴》，木刻版画，

180 x 270cm，2000，中国版画博物馆馆藏。

《观看黑鸟的方式》，装置，木刻原版、拼贴，

尺寸可变，2009-2025。

“艺术家”是第三重身份。2025年，“木已成宙：康剑飞作品展”在壹美美术馆开幕。这位离不开木头的艺术家，与著名策展人高名潞一起梳理了自己三十年间的重要作品，为公众搭建起一方独特的木的宇宙。

木已成宙：康剑飞作品展美术馆外景图，2025。

02/

两重探索

1. 版画的本体复数、时代、社会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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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07年左右，康剑飞开始认真关注版画的本体属性问题。作品《何处不宜家》重构了版画天然携带的复数属性。艺术家在宜家家居批量生产的原木擀面杖上刻下具有日记性质的图案。当大量擀面杖堆积在一起时，本应以复数印刷为目的的木刻，却赋予物品以独特的装饰语言，使宜家的标准化制成品有了单数特质，出现了艺术品的基本元素。作品《中华烟》则直指版画与工业印刷品、艺术品与商品之间的区分问题。在壹美美术馆展厅中大量堆叠的“中华烟”是艺术品还是商品，这个问题既是当代艺术的究诘，也试图让人们反思和发现艺术存在的证据。观念艺术家们曾用“现成品”来质疑、批判和戏谑现有规范，从而超越现状。他们留下悬而未决的终极问题，反映了人们对艺术与存在的理解和困惑不分代际。

《何处不宜家》，装置，擀面杖上木刻，尺寸可变，2007，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中华烟》，装置，印刷品，尺寸可变，2015。

《如歌》《每个时刻都有意义》等作品则用前机械复制时代的版画技法，对数码图像进行了一场趣味的坎普，从表象层面再次打破了版画本体的时代属性。艺术家用带有明显手工痕迹的木刻点替代像素点，做出照片的效果，再加入水彩和纸片等元素拼贴在画面上，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认真对待不认真的事物”。康剑飞选择在生成图像已经轻而易举的数字时代，用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木版技法再现像素化的照片。无论这是对传统技术的致敬还是对新兴时代的调侃，都无疑向我们展现了艺术家对版画本体性的思考和变通。

《每个时刻都有意义》局部，木刻、水彩、综合材料，

188.5 x 114.5cm，2021。

木已成宙：康剑飞作品展展览现场图，2025。

此外，康剑飞还通过《版画漂流计划》展开了一场社会学实践，探索了版画本体的社会属性。他将上好底稿的巨幅版画《林雪》分割成400块，以盒装形式分发至全球数十个国家，邀请不同的人参与刻制。这些分散的小版画在参与者的再创作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而它们共同的源头《林雪》又使这些新故事彼此关联。

《版画漂流计划》，地图，尺寸可变，2015，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社会学家艾伦·G.约翰逊曾用树木与森林的关系类比个体与社会：森林不止是单棵树木的集合。一千棵彼此毫无关系的树散布在平原上，我们不会说它们是森林。森林是更大的东西，了解树木间的关系更重要，正是这些关系造就了森林。通过《版画漂流计划》，康剑飞关注的不仅是版画本身，更是其背后“更大的系统”——参与者因创作行为与《林雪》建立联系，而他们之间跨文化、跨地域的互动，构成了这场实践的核心。社会的参与和再创作为版画创造了新的信息维度，构成了这件艺术作品的立体脉络。

《版画漂流计划》，《林雪》，500 x 700cm，2015，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版画漂流计划》，尺寸可变，2015。

2. 媒介的边界

2019年后，康剑飞逐渐将探索的主题转移到对媒介物的研究中来。“三十年沉浸在一种媒介之中，多少也触及到了它的本质，这是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说。如果从人生的角度，我终于感受到宿命了。”

木已成宙：康剑飞作品展展览现场图，2025。

一根粗原木顷刻之间被一间俄罗斯木工厂里的机器刨成薄薄的木皮，康剑飞在看到这个视频时的第一反应是“它和我有关系。参天大树从森林中被砍伐，通过机器被变形成各种状态，这会让我联想到人在社会中的存在”。他立刻从那里订下了一批木皮，尝试用这些原材料进行创作，但始终找不到方向。有一天，在翻动、弯曲这些木皮的时候，他得到了一种力量的反馈，或者说是灵感的契机。木皮的韧性、脆弱以及隐含的生命感，成为康剑飞创作的新的原点。

《何以存在NO.5》，木框亚麻布、木皮、鱼钩鱼线、丙烯，

200 x 200cm，2022。

在2022年的系列作品《何以存在》中，康剑飞不再将木单纯作为版画图像的载体，而是将其视为独立的表现对象。创作材料本身是抽象的，但创作并不只是材料，而是材料和主题之间某种冲突的结果。这里存在一种张力。艺术家在涂了各种颜料的木皮上继续拼贴、叠加新一层木皮，用鱼钩、渔线甚至是机械动力进行牵引，使木皮产生弯曲变形。木皮的脆弱性，及其暗含的断裂带来的威胁感，共同阐释着生命与死亡的辩证关系——脆弱性这种处于创作材料本身的微弱感，成为了《何以存在》的力量所在。

《何以存在NO.5》局部。

一棵树从原木变成木皮、木板、木屑、粉末，这些物质的状态有可见的不同，但在形而上的是它们作为木而存在的本质。当版画家放下刻刀，开始思考一棵树的命运，木便不再仅仅是他的工具，他也终将和自己的宿命相遇。对《何以存在》系列的尝试，标志着康剑飞的创作主体转向了媒介物，更催生了近年《关于本质》《剥离》等新作品的创作理念。

木已成宙：康剑飞作品展展览现场图，2025。

2025年，“木已成宙：康剑飞作品展”开展前夕，作品《状态》在壹美美术馆二层展厅完成布展。有趣的是，布展过程实际进行了两次，成为艺术家再创作的一部分。起初，木皮的边角在钢索牵引下不断升起、落下，伴随着机械运转的声响，形成规律性的往复运动，营造出一种人造的、冗长的存在感。精确地追究木板起翘的角度、陈列的疏密，原封不动地展现一个计划好的状态，对艺术家而言其实并不困难。作品很快在展厅内顺利地还原了以往的样子，静待接受世人的目光。然而就在开展前几天，策展人高名潞与康剑飞在《状态》前的对谈使后者决定推倒之前的思路，用新的方式突出呈现对木的生命感的表达。

尽管开展在即，壹美美术馆仍决定全力支持艺术家进行《状态》的再诠释。不仅因为记录和阐释中国当代艺术是壹美美术馆的迫切使命，也因为我们深知，只有开放地、互动地、负责地对艺术进行关照，才能让美术馆成为积极的、以共议之名发声的能动者。在第二次布展中，康剑飞始终记得策展人鞭辟入里的那句“它们不再是你用来雕刻的木板了”，进而更加关注木作为媒介对象的实质，而非它的视觉外观。在艺术家、策展人、美术馆的共同合作下，最终呈现的《状态》更加远离理性设计，远离思想和伦理的禁锢，生出令人神往的生命感。此时的展厅犹如多多那神殿，延续着人与自然的古老对话；而艺术家则仿佛在侧耳倾听林中宁芙的言语，努力寻找和剥除媒介物中一切非本质的余饰。

《状态》，装置，木板，尺寸可变，2025。

《状态》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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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接触木版至今，康剑飞没有停下深挖过某一形式，而是一直在探索前行。虽有遗憾，但他坦言对这种顺其自然的状态很满意。“叛逆”和“抵抗”一直是大众对艺术家的基本认知，为何“顺其自然”成为了康剑飞的关键词之一？他谈到，“当我们站在一块石头上的时候，是无法计划方向的，唯一想到的是如何跳到第二块石头上。”创作有时也像在“跳石头”，没有具体方向，但有线索。线索有时是材料带来的，有时是自己的思考，有时则是社会的反馈。总有方方面面的因素推着自己一路跳到现在。

关于下一块石头在哪里，接下来要做什么，康剑飞半开玩笑地说，“算命的说过我是木命，不会离开木头了。未来可能有两条路，一条是跟着感觉被它带着走，另一条是和一种形式较劲儿。”无论是从木版到木板，还是从形式到本质，艺术的边界始终将被不断拓展，就像宇宙一样。

木已成宙：康剑飞作品展艺术家布展现场，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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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照片均拍摄于2025年3-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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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展览

艺术家丨ARTIST

康剑飞丨KANG JIANFEI

1973年生于天津市，毕业于中央美院版画系，现为中央美院版画系教授。

曾举办个展：

2024 板•画的引力场/ 广州三域•汇艺术空间

2023 “玩儿闹”康剑飞的新试验/ 上海艺博画廊

2022 “俯仰，呼吸，林木倒下又立起”康剑飞个展/ 北京成当代艺术中心

2021 关系/ 2021康剑飞个展/ 重庆当代美术馆

2020 “沟通”／ 龙胜艺术项目／ 北京T3国际艺术区雅礼格致多维艺术空间

2019 临时舞台／ 康剑飞作品展／ 深圳中国版画博物馆

作品公共收藏于：中国美术馆、中央美院美术馆、澳大利亚昆士兰美术学院、韩国汉城一民美术馆、美国堪萨斯大学美术馆、印尼CIPUTRA美术馆、美国南加州大学亚太博物馆、深圳华侨城华美术馆、上海美术馆、中国国家画院、中国版画博物馆、湖北美术馆、四川美院美术馆等。

策展人丨CURATOR

高名潞丨GAO MINGLU

当代艺术理论家和策划人，美国匹兹堡大学荣休教授。命名、开拓和推动了85美术运动。策划了一系列重要的当代艺术展览，包括“中国现代艺术展”（1989），“Inside Out”（1998），“墙”（2005），“极多主义”（2003）和“意派”（2009）等。并发表了很多重要的批评和艺术史著作，包括第一本中国当代艺术史书《中国当代艺术史1985-1986》（合著，1988年完稿1991出版），Inside Out: Chinese New Art（英文1998）， The Wall《墙：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与边界》（中英文2005）和Total Modernity and the Avant-Garde in 20thCentury Chinese Art （英文2011）等。近些年来，也致力研究梳理现当代艺术史和批评理论，发表了《中国极多主义》《意派论》《中国当代艺术史》和《西方艺术史观念》等理论著作，尝试把当代和传统融合，探索新的理论批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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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观展

开馆时间：10:00 - 17:00（每周一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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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Art Museum-

壹美美术馆官方微信出品

编辑：林妍

校对：胡彤彤 张翰涛

设计：林佳璇

摄影/ 视频：翟晋硕

审核：杨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