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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丨“祝你幸福”,再没有更合适的话语

2025-04-16 17:0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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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1899.6.14 — 1972.4.16)的忌辰。本文为小说酒馆系列163篇,选自他的小说《朝云》,以一段交杂着哀愁与离绪的故事,描述了女校学生对女老师幽微隐秘的感情。

“火车开动了,她经过我眼前时,我小声喊了一句 ‘老师’,并向她行礼。她低下头,认出了我。她一直望着我,无论谁说什么,这都是绝对的、百分百的事实。临别之际,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凝望着我。”

小说延续了川端康成一贯的静谧美学,少女青春的幻梦,正如天边朝云朵朵,随火车隐没于山峦。

你喜欢这篇小说吗?欢迎与我们分享你的感受。

▲川端康成, 日本新感觉派作家,著名小说家。196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雪国》《古都》《千只鹤》。

朝云

第一次去教室时,她就站在回廊下的一角,透过古旧的窗户仰望天空,白云的边缘似乎还稍稍残留着朝阳的玫瑰红。

那之后,每次值日擦玻璃窗时,我都会想起那天的情景,她就是透过这块玻璃观看天空的啊。于是我呵上一口气,仔细地揩拭,自己也学着向天上仰望。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和我一起值日的同学,她本人也一定没注意到——只有自己曾经驻足抬头望天的那块玻璃特别洁净。

然而,她为何站在那里望云呢?作为老师,她首次踏入教室,是否因此突然犯起了犹豫,或者想借此躲避我们等待已久的目光?

她在第一堂课的致词中说道:

“听说云彩因所在地不同而形状各异,这是真的吗?例如,静冈的云和四国的云,越后的云和仙台的云,形状都不一样。乘坐飞机时,观察云的形状就能知道飞机正飞过哪里。中国台湾的云和北海道的云肯定不同。那么,每个地方都是如此吗?”

她望见云彩就会想到自远方来这里当教师的自己吧?

我们初次听说云彩有这种现象,也想说点什么,但大家都沉默不语,甚至都不敢随便挪动一下身子。谁会头一个和这位漂亮的老师对话——光是这一点就定会在我们之间引起骚动。她的美艳首先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引起了我们女孩子的警惕。

她的授课内容过于浅显而不足。前任老师每讲到一处,自己总会陶醉于文章中,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同那位老师相比,她总是老老实实地念书,那种阅读,宛若穿着便装拉家常,听上去不像一位语文老师在讲课。要是前任老师听到学生像她这样念书,一定会提醒道:“不懂文章的意思吗?”她的讲解也过于简单,不像前任老师那样会对文章做多方面的鉴赏,进度如此快速,本来一年的课程,估计只需三四个月就可以上完。

前任男老师非常有自信,他甚至在课堂上也说过,自己不会永远被埋没在一所地方女校做教员,只要他的研究论文发表在文学专业的杂志上,他就会拿到课堂上来读给我们听。女校二三年级的我们虽然不很懂,但都很崇拜他。当他终于实现早年夙愿,成了一名高校讲师出人头地时,便毫无留恋地同我们的学校分手了,我们因而愈发感到老师的伟大,也因被留在这里而愈加寂寞。我喜欢语文,成绩也很好,心想,等从女校毕业,总有一天要通过文学研究,再为先生所赏识。

她前来继任,恰在我们刚刚升入三年级的四月。

六月,依往年的惯例,我们女校召开学艺会 ,我们班出演的节目属于语言类,本以为会是作文朗诵或会话交流,她却要我们改编读本里的诗跳舞。那是一张根据岛崎藤村的诗歌谱曲灌制的唱片,她读诗给我们听时,彻底打动了同学们,那么谁会被选去跳舞呢?

按我们女校的规定,在学艺会上演出过的同学可以不再参演。我在一年级时,参加过唱歌节目,学艺会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是新到任不久的她,对我们不太了解,竟然说:“大家互相推选吧。”因此,我也被选为十二人节目小组的一员了。放学后,她为我们做指导,仔细观看了我们的舞蹈动作,从十二人中又挑出了四个人,我也是四人中的一个。我很高兴,又很不安。而且,被选上的四个人,个儿都一样高。按我的理解,她不是根据水平的高低,而是按照身高挑选的,后来我便把这个理解张扬到全班去了。

有人嫉妒了,还有人哭了。尤其是入选的十二人中已经训练过好几天、再度甄选时落选的八人尤为苦恼。

“被选择是无可奈何的,人嘛,就是不断被选择,被挑拣,这样活下去的啊。”她说着走过来,露出白皙的面颜。我心里不由一惊,从旁仰望她的脖颈和下巴颏,她的美丽给了我更加彻底的刺激。

看到那些哭的人,我真想把表演的机会让给她们,但没有人对我的中选说过坏话,我因此很安心,便继续练习下去了。不过,四人中有人嫉妒我,经常“妖言惑众”。

“菊井老师和小宫很亲密,我去借唱片,她却望着我问,你是宫子同学吗?”

我很生气,气得我实在受不了。可这位同学的话于我而言是值得高兴的事,干吗要生气呢?后来,我感到很难为情,觉得对不起老师,我真想站出来澄清,她是一位很公平的老师。可当时正在气头上,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个同学也没再撒谎骗过人。

“小时候体弱,学了点舞蹈,已经不成样子啦。考入女大之后,一次舞都没跳过,”她说,“不过,跳舞还是很快乐的事。”

她的舞蹈老师是由日本舞改学西洋舞的名人。我们经常在报纸和杂志封面上看到这位女性舞蹈家的照片。单单向这种人物学习过舞蹈这一点,就使我们惊诧不已。遥远的华丽飘然飞至身边,我们四人只有一心一意望着她的舞蹈,觉悟人体动作的优美。那站立回廊下抬头望云的姿态给人带来的印象,也许正是舞蹈动作在她身体上的显现吧?在她手把手的指导下,我们体内或许也因流贯着优美的舞姿而热血沸腾。

“啊呀,宫子同学,擦擦汗吧。”她掏出手帕递给我,手帕一接触到脸孔,我的热泪便止不住地涌流下来,我捂住眼睛逃到回廊上,透过古旧的玻璃窗仰望天空。初夏的天空一派晴明,没有一丝云翳,我眯着眼睛,向着生命中全新的喜悦绽开笑容。

她用手支撑着自己汗津津的面颊,说道:“好热啊。”我们四人也模仿她纤手支颐,一起说:“好热,好热。”

“小宫脸红啦。”

“你也脸红啦。”

大家聊着,她瞧着我们一个个的大红脸蛋,默默无语。

我们的舞蹈获得了好评。

从此以后,“菊井老师”这几个字我再也说不出来了;而且,在她上课时也不举手了。不过,一旦被她点名,我都能在咕嘟一声不知咽下一口什么后,做出清晰的回答,回答了问题的当天晚上 ,我总是躲在被窝里独自微笑。

从我们的城市看去,富士山好像近在咫尺,这里离海边也很近,是个很少积雪的地方。城市中央的柏油马路两旁仍保留着东海道的森林,我沿着马路上的林荫人行道去上学。

我们女校每年二月都会组织到信州滑雪,我想她一定会去的,因而自己也决定去。她虽说滑得不太好,但毕竟十分年轻,又或许是学过跳舞的缘故,进步很快。一如她阅读课文时的表达风格,她朴实无华的身影轻轻浮于雪上,十分好看。我小心翼翼地不靠近她,只是从远处密切地关注着她。

在这里,她似乎从教师这一职业中获得了解放,回到了学生时代。每当她的动作过于猛烈,我就有些不安,很想提醒她一下,我很羡慕那些可以自由地和她对话的人。回到山间小屋,我很想为她拂去背后的积雪,却胆怯地不敢伸手,这么难得的机会,我竟然没同她说一句话就下山了。

我学习语文很用功,但上课时总是严格约束自己,极力避免被她认可,极为收敛。比如明知会被点名朗读,我却没有及时应答,受到了她的批评,那时我非常难为情。她给我上课的时间只剩一年了,我要更加努力才行。

升入四年级后,五月的一天,我们利用上体操课的时间打扫弓箭场,当时我在拔草,忽然,她不知从哪里过来了,一边亲手收草,一边问我:

“第五节是什么课来着?”

我一时心慌,没有出声,一旁的人代我回答:

“家政。”

“是吗?”她轻轻点点头。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过,我心里很难受。

那段时间,有次练习弓道时赶上下雨,正巧碰见她从宿舍走过来,她将我挽入伞下:

“再向这儿靠靠,别淋湿了。”她说着拉拉我的肩膀,笑了。

我的肩头只披着一件运动衫,感受到她温软的手心时,我差点倒在她怀里。第二天,我把略微潮湿的运动衫拿到强烈的阳光下晒干时,一眼瞥见富士山,我不由得高声喊道:

“好美啊!”

全校师生到富士山下远足前,我从家中望见富士山,觉得很美,路上很想对她说一说,可是在她身旁又总是欲言又止,胆怯地开不了口,她也没有同我搭话。当天,她的身体似乎不太舒服,面色青白,穿了一身水蓝色洋装,随意地戴着一顶白帽子。她背倚一棵大松树,低着头。这个姿影我不会忘记,她也有忧愁吗?她和我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我初次感到,她随时都可能到其他地方去。

说起透过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富士山,有一天,她在课堂上朗读《竹取物语》时说道:

“这是日本最古老的小说,但内容很容易理解,对吗?听我阅读,大体的意思都明白,对吗?最古老的故事,用浅显易懂的文句写出来,不是挺令人高兴的事吗?”

她说,以对少女纯洁的崇拜为中心的思想在日本的古典物语中至为难得。竹子、月亮和富士山被当作日本之美的象征表现出来,那里有古人的憧憬。她喜欢那个从竹子里出生又升上月中世界的美姬。据说从《竹取物语》的时代起,富士山就开始冒烟了。背倚松树的那一刻,她或许想起那位美姬了吧?

夏天过后,某个秋日,我看到她穿着一件胭脂红的毛衣,胸前用白毛线绣着一朵小花,给人感觉很可爱,不像平素的她。当时她似乎也是打宿舍出来,我低头和她擦肩而过,因为她并不了解我的心事。其实我根本用不着低头,想看就看好了,尽管这么想着,但我到底没敢抬起头来。然而,她那穿着毛衣的可爱身姿,使人感到她仿佛是个同我们年龄相差不大的姑娘,我因这一重大的发现震惊不已。看来,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觉醒了,那就是所谓的青春吗?我也逐渐成为和她一样的“姑娘”了,我心中充满喜悦,一双眼睛贪婪地偷偷瞅着她,同时又看看自己。在她的诱惑下,我迅速成熟了。对于这件事,她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察。

冬天到了,校园里流行跳绳。或许是偶然吧,我正在跳的时候,她也进来了,抓住我的肩膀,和我一起跳起来。我一慌张,脚就绊在了绳子上。

“啊呀,不行啦!”她晃着我的肩膀说。

“对不起。”我颇为扫兴地打算离开绳子,可她的手依然搭在我的肩膀上。

“再来一次。”她催促摇绳的少女。

绳子又开始回旋了,我吃了一惊,闭着双眼飞翔起来,什么也不想,只顾随着她身子的节奏飞翔,永远飞翔!我身轻如燕,弹簧人偶般跳个没完。累了,失去了知觉,但依旧顺利地飞了起来,闭合的眼睫中溢出了热泪。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吐出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脸。

“累啦,不能再跳啦。啊,太疲倦啦!”

她松开我的肩膀,脱离了绳子。我浑身清凉起来,但仍然继续跳了下去。我只得一直跳下去,直到眼泪不流了为止。

上一次在学校里哭泣,是练习舞蹈的时候,还用她的手帕捂在脸上。这是第二次了。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老是做跳绳的梦。梦里没有地面,我有时会因沉沦于黑暗之底而惊醒。

年末将至,玩毽子游戏时,我一同她对望,毽子就会立即掉在地上。她为我数数时,我的成绩总是格外出色,同跳绳时完全一样。

但是,有时在课堂上,她整整一节课都不看我一眼,我感到很气馁,希望和空想都消失了。她打分非常严格,尤其厌恶字迹潦草的答卷,经常表示不满。我们的作文总是受到她的批评。她的教学法也和前任的男老师不同,前任老师虽然热心日本文学研究,但对于少女们写作的文章毫无感情,这一点我们也很明白。而她,对我们日常的言谈也有洁癖,总是爱从旁边横插进来:

“这个词最好不要用。”

即便在挨这种批评时,只要是被老师最先点名,我就整天都会觉得高兴。

为了她,我是否有些反常?这样下去可以吗?我很想和谁聊一聊,但还是抑制住了,心想,等毕业后,什么话都能说了,毕竟师生之间的私下交往是被绝对禁止的。我同她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交往,可还是会考虑毕业后给她写信应该如何用词,这使我快乐无比。她大概不会给我回信的,我想,等真到了那时候,我可能也不会寄的。我一边思索着,一边完成梦幻的信笺。

已经迎来她调来后的第二个新年。那年新年假期,风传她要辞职,我吓了一跳。她似乎也教一年级的语文课,大家说她对一年级讲过这事。一想到她特别关爱一年级学生,我就感到寂寞。那么,为何始终瞒着我们呢?

年底的最后一节课,她在课堂上不露声色,看不出一点迹象不是吗?我的梦想完全消失了。我取消了过年期间的种种约会,没有参加小学的同窗会,也没有去小学老师家里拜年,就连三位同学在我家的聚会也取消了。而且,每次母亲喊“宫子”时,我都会心里一惊,立即站起身跑过去。我感觉,唯有这次过年时,母亲才频频呼唤我。但是,对这件事的真伪,没有必要向任何人确认,就算在谈论这件事的场合,我也无法说出她的芳名,只能佯装不知。我竟然成了如此无情的女孩子,实在悲哀。我到后院喂鸡,手捧食饵唤鸡来吃,一眼瞥向正月里的富士山。

但是,初九那天我到学校去,本以为已经不在的她仍在校,比去年更加美丽。我跑过去,真想一头撞到她怀里。我喜出望外,不顾同学们的冷眼,硬是同她交换了手帕。此外,负责本周值班学生的还是她和久保两位值班老师。在那间逼仄的值班室,我曾挨过她的批评。她批评我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为了请她检查值班日志,四处寻找她时,在通往裁缝室的楼梯上看到她的背影。

“老师!”

我把她叫住了。她伫立在楼梯中段翻阅日志。冬天午后的光线早早变薄了,楼梯间稍稍暗淡下来。她把日志举在眼前,蹙起眉头查看。当我注意到自己也在集中目力,仿佛在暗处阅读什么的时候,突然脸红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要是这时能说说话该多好,就算只叫一声“老师”也行,我决心试试看。谁知和刚才喊住她时完全不同,我的声音又发不出来了。

“好啦。”

她把日志还给了我,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裁缝室。还是没出声为好,就算再喊一声“老师”又会怎样呢?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我的内心。

她经常问我:“下一节是什么课?”我只会小声回答“地理”什么的。这种简单怠慢的回答,简直就是在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时更像故意摆出让对方抱有反感的姿态,她或许认为我是个可厌的女孩子。

今年,又快到滑雪的时节了。来年春天我即将毕业,这是最后一次可以和她一起滑雪的时机了,不用说,我肯定是要去的。然而,和我要好的同学,一个不去了,两个不去了,到头来谁都不去了,我不愿被人看作是特意跟她去的,所以也不去了。

“宫子同学也不去了吗?”她问。

“是的。”我断然答道。

那一整天,我都在苦苦思索:她在山间小屋会和谁一起说话呢?她是怎么滑的呢?第二天,听说她也没去滑雪,我才放下心来。这样一来,去年她在雪上美丽的姿态又历历回到眼前。我不在场也没关系,我很想让众多女同学看她滑雪的样子。

真不知是何种扭曲的心理,想让她看到,又躲在人背后不让她看到,只是暗暗瞅着她。多么羡慕可以和她自由对话的人啊!畏畏缩缩的自己显得很可悲。每当此时,我嘴里总是不断叨咕:

“她太美啦,太美啦!”

这话成了我的口头禅。

我有时愤愤不平,像她那般俊美的女子,为何要到女校当一名教师呢?她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她活着,向这个世界散播了多少罪愆!我绝望而悲伤地想要变漂亮,都是因为她啊!

我把自己的每一天,分成能够见到她和不能见到她两类。我甚至已经知道,只要上学的时间稍微迟些,就能在校门口看见她。

樱花开放的时节,我升入五年级,到富士山下远足也是最后一次了,不巧我因感冒被留了下来。那是一个烟雨迷蒙的寒冷早晨,直到大家整队完毕,都不见她的身影。莫非她和我一道被留了下来?我心里一阵激动。不料学生的大部队刚刚出发,她就跑来了,瞧也不瞧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一路追了过去。

我一直独自一人在心里胡思乱想,表面上风平浪静,就这样迎来了学校生活的最后一天。最后的一节课,别的老师都对我们做分别赠言,唯独她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分别前悲伤的表现,反而始终乐呵呵的。不管同学们说什么,她都爽朗地笑着,她那样的笑脸我是第一次看到。她在我们的课桌间走来走去,仿佛自己也是一位即将毕业的女学生。像三年前那时候一样,我虽然不觉得她是一个冷酷的人,却觉得她是一个奇怪的人。同学们都在和她一味嬉闹,或许只有我力求弄明白她的内心。我为此感到寂寞。我从来没像这节课这样盯着她看过,我到最后都没转移视线。但是,唯有那一天,她一眼都没瞥向我,这是多么强烈的讽刺啊!我不认为她是在故意躲避我,看样子,她正陶醉在和大伙的欢闹之中,把我给忘了。

毕业典礼上,我无缘无故哭了起来,但我并不怎么悲伤。我请所有老师在我的纪念册上签名留念,但只有一人没有露面,那就是她。

“菊井老师,菊井老师!”

同学们到处寻找。我去校工室请校工叔叔签名时,回头一看,发现好多人都一起跑来了。走在最前头的她奔跑着,毕业生们在后头拼命追赶。

“老师!老师!”

她在生物标本室被大家围住了。要求签名的人排成一列,喧闹着。

“太过分啦!老师,太过分啦!”

“老师独自逃脱,太狡猾啦!”

我一个劲儿哭着求她,可她只写了自己的名字。

毕业典礼当天的签名是历年来的惯例,所以有的老师随手就能写上事先想好的祝词。明明谁都免不了的事,她为何逃脱呢?她好容易接过我的笔,写下“祝你幸福”一行字。这是一句极为平凡的话语,比起别的老师,她的题词最短,那是一行认真写下的小小文字。

她在其他毕业生纪念册上也都一律写上“祝你幸福”。

“老师,幸福是什么意思?”

有人半开玩笑地发问。她用平素很少见的严厉目光望向那人:

“这种事,还是问问你自己吧。”

“那么,老师祝愿的是哪种幸福呢?”那人不依不饶地反问。

“我不认为幸福是各种各样的。”她说。

“我想要和老师一样的幸福。”那位同学低声细语道。

我不由得一惊。然而,她却若无其事地笑了。

“是吗?你能这么想太好啦。”

毕业典礼结束后,回家路上,东海道古老的林荫道上方,松树的绿叶闪耀着春天灿烂的阳光,桃花含苞待放。

“祝你幸福。”我低声说道。我想,这是最好的临别赠言,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话语了。

不过,我并没有和她分别。三年来秘而不宣的想法,如今终于可以自由地对她诉说了,对别人也能说明了。我一直在考虑给她写信的用词,一连几封信都能背诵下来。我被一种喷薄欲出的情愫追逼,加快了脚步。我拼命写信,三年来,我是多么迫切地在等待这一天啊!然而,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个瞬间,我后悔了。信再也不能返回我的手中,我打破了美丽的梦,我制造了可悲的开始。

进出家门时,我都会避开那条有邮筒的道路,绕向远方。但是,除了通过更热烈的信笺追索自己的悔恨,我别无办法。我写了第二封信,她没有回。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我还是怀疑那些信是否顺利到了她的手里。我把第三封信投在了她寄宿地附近的邮筒里,还有第四封信,是我亲自送到邮局的。她仍然没有回信。

女校放春假了。刚刚毕业的我,老是记挂着学校还会有什么事。她是否休假回老家了呢?她该不会从学校离职了吧?她似乎不在这座城镇了,这使我很不安。四月一日,当地报纸将要宣布县级以下教师的岗位变动,我等待着那一天。不过,调走的不是她,而是地理教师。他是这座城镇的老教师,报纸连他即将乘坐的火车发车时间都登上了,到时候或许会有好多人送行吧,她也一定会来的。我刚寄信给她,她没有回信,我不好意思再同她见面,也不能为地理老师送行了。

然而,到了那天,我还是去车站了,而且看到了她。但她不曾看到我,因为我害怕被她发现,躲在别人背后了。她和老师们很快便回去了,我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和我在校时一样。车站和城镇之间保留着旱田,她摘下一朵紫云英,又立即扔进小河,花被河水冲到我这里,我正想去捞,又赶紧作罢。小河的流水或许就是富士山融化的雪水。

回到家里,我写了第五封信。就像过去一样,我没有期待她的回信,我只是在传送我的一颗心。沉默三年,光是这段回忆,便写也写不完。

第八封信是委托我的堂妹直接交给她的。虽说这个举动有点胆大妄为,但这样的话,我至少有一次可以确定信被交到了她手里。二年级的堂妹格外爽快地接受了我的委托。不过到了那天,一想到她在学校时,我的信已经进入她的衣袋,我的心就怦怦直跳,仿佛眼看就要被叫到教员室挨批评,我依旧没有失去在校时的心情。堂妹放学时路过我家,说信交给她了。

“菊井老师收下了吗?”我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嗯。”堂妹点点头。

“她说些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下了。”

“面孔如何?”

“面孔?很漂亮啊!”

“很漂亮吗?”我又重复了一遍,心里浮现出她的身姿。现在是五月,她该是多么美丽!我拉起堂妹的手,走向大海。

这封信依旧没有回音,我气馁了,她依然离我非常遥远。我端然而坐,仿佛为了祈祷什么,在大花瓶里插上一束玫瑰。我下定决心,再也不给她写信了。这时我才请求母亲让我报考女大。

到了五月末尾,打开日记本一看,我吓了一跳。自从停止给她写信的那天起,我的日记就是一片空白。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白纸上。我一直盯着自己的眼泪瞧个没完。我想,让眼泪浸透白纸也好嘛,我想用眼泪洗去脏污的日子。

“我没有在怨恨,不是怨恨!”

我在对自己诉说。她虽然没有为我做过任何事情,但实际上,她肯定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我把作为少女的日月全部奉献给了她,自己也获得了新生,她依然只是一位不可接近的恩师。我必须成为一个面貌更俊美、心地更善良的女子,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她的留言赠语。

“你同宫子同学很像啊。”

堂妹向我报告,她曾这样对堂妹说过。听了这话我又高兴起来了,她还记得我,还在夸赞着我呀!作为感谢的礼物,我请求父亲让我把那天插了玫瑰的中国辰砂花瓶送给她。父亲没有同意,再说,托人转送,体积也过大。我编制了台心布,寄托在堂妹那里。据堂妹说,由于纸袋过于显眼,两次错过了交给她的良机。我只得打成小包裹邮寄给她,她连一枚确认收到的明信片都没有发来。

五年级学生从东京出发到日光旅游,其中也有我熟悉的人,或许还有可能见到她。我到车站送行,没有看到她,不过,她肯定会去家政科的义卖会。我约上母亲一起去了,我们快要回家时,在餐厅里稍事休息。这时,我从正在登上楼梯的一群人里,猝然瞥见了她的身姿。

“妈妈,瞧,菊井老师!菊井老师!”我站立起来。

“是吗?她在哪儿?”母亲也向那里瞧去,但是没看到。

“总得去打个招呼才好。”母亲说。

“身穿鼠灰色洋装的就是。”我提高嗓门,跑着登上楼梯。

她正一个人观赏工艺品。我满怀激动,乃至不知道身在何方。母亲走到她跟前,向她致意,她转头看看我,微笑了,面色稍稍有些难为情。我垂首无语,一时间甚至想猛地抓住一个陌生人的肩膀,倒在地上。她朝我走过来。

“宫子同学,又想躲开吗?”她说,“啊呀,让我看看,变漂亮了,是吗?”

我只是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啊,她对我在校时的表现都一清二楚嘛。

“我和你一起陪陪母亲,送你们走到那里吧。”她亲切地对我说。

她和母亲一同走在松树林荫道的一侧,但只是重复着老一套的礼仪,我被母亲遮挡着,看不清她的身姿。我沉默不语,她也无视我的存在。

“宫子同学有哥哥吧?要把她送出去吗?”她不经意地问道。

“唉,还是个孩子,永远长不大,好烦心哪!”母亲回答。

“倒也不是的,倘若有人来学校打听情况,该说什么好呢?”她朝我看看,“说她是个感情激烈的姑娘,连老师也受她欺负。”

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一时憋闷地喘不过气来。

“这些全都是谎言!”

她爽朗地笑了。但我同她走在一起,感到十分痛苦。

回头慢慢想一想,可以有各种理解:她是在批评我啊,或是在若无其事地提醒母亲防备我啊……还有,或是在半开玩笑地回应我对她的一片情爱……不论做何种理解,她的这些话都是对我信中内容的回复。母亲依然蒙在鼓里,她还在唠叨那些多余的话题。

“这孩子实在太任性,给老师带来很多麻烦。”

“不,那倒是没有的事。我在学生时代,也像宫子一样要强呢。”她说。

我的内心充满炫目的幸福之光。

她在林荫道中段转入横向的道路。

“因为是老师,穿着很朴实。年轻时朴实些,也显得很高雅,”母亲目送着她的背影说,“不过,不论穿着多么朴素的洋装,她的面容总是很明朗,要是长相比不过服装,那可不行啊。”

我告诉母亲,她的洋装都是自己缝制的,母亲听了很惊讶。

“那么多的衬衫、毛衣,都是自己做的,她怎么有那么多时间做衣服呢?”我也更奇怪了。

“因为人长得漂亮啊!”母亲回答说,“老师还问起宫子的出嫁什么的,她自己怎么样了呢?”

“不知道。”我对母亲有些生气。

我们久久地目送着她,她竟然一直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真是个怪人!

从义卖会归来那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她一起走。除去在课堂上,那也是她和我谈话最多的一次。

母校学生到富士山麓远足那天,我站在田间小路上遥望,没有看到她。暑假里的一天,我明知她回老家了,却还到学校去玩。她刚来那天站在回廊下抬头望天的那扇窗户的玻璃脏了。这个假期里,听说她从学校辞职了。我的胸中变得空空洞洞,干枯了。纵然见到上学时的老同学,也都一下子冷淡了下来,对于所谓“母校”的怀恋全然消失了,秋季运动会也不想去参加了。我第一次感觉到,作为女学生的我真的毕业了。我也不去海水浴场,就在家按照母亲的吩咐帮她做家务。我想尽快长大成人,经常半夜醒来,看着月亮。

我想起她曾经跟我们讲过,《竹取物语》中的老翁和老婆婆见月哭泣,但我没有哭。每当心中浮现她美丽的幻影,一时憋闷起来,我就坐在镜前寻求自己的美丽,我很想变得比她漂亮。我常把掉落的头发缠绕在指头上凝望,这种事以前从没有过。

进入下半学期,她来向校内人员告别。那天一大早就得送她乘火车,去还是不去,我拿不定主意。不过,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恐怕终生都见不到她了。她依旧美艳无比!我幻想自己会长得比她更美,实在是不自量力。我的一颗心对她彻底敬服,只是看着她的倩影,仿佛就能获得新生。

她身穿白色蕾丝滚边的水蓝色连衣裙,雪肤玉肌,淡妆浅施,车站里的乡下人都看呆了:

“那是老师吗?”

火车开动了,她经过我眼前时,我小声喊了一句 “老师”,并向她行礼。她低下头,认出了我。她一直望着我,无论谁说什么,这都是绝对的、百分百的事实。临别之际,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凝望着我。火车驶离月台后,她依旧朝我谛视。在校生欢呼着为她送行,她的身影渐去渐远,真是鬼使神差,我这次占据着一个绝好的位置,使我能好好地看着车窗远去。我为她送行,直到最后一刻。她招着手,消失了。她的手势很优美,使我想起三年级时跟她练习舞蹈的情景。

她乘坐的火车隐没于山间,朝云笼罩着峰峦。我望见她的手在云里挥舞,她似乎一直注视着我。初秋的早晨,微风拂拂。其后,不管我向她的故乡寄出多少信,她依旧没有回过一次。然而,她竭尽全力为我培育的少女之梦,正在发芽成长。或许正是这个缘故,我对她的怀思已经不再使我感到痛苦。如今,我很平静。

文字 | 选自《伊豆的舞女》,[日] 川端康成 著,陈德文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5月

收录川端康成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仪式演讲,传世之篇《我在美丽的日本》

尽揽川端康成的独特风格,展现日本传统美的文学特色:

幻想之感觉、幽情之哀伤、玄妙之余韵

作品简介: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毕生致力于书写“日本之美”。本书收录了他从《伊豆的舞女》发表至获诺贝尔文学奖期间的32篇随笔,多与旅行相关。其中,《西国纪行》《伊豆姑娘》《南伊豆纪行》《从海边归来》等篇目书写了他在各地旅行的见闻;《小花纹石》《菊花》《纯真的声音》等篇目则是他在路上的心得感悟;《我在美丽的日本》《美的存在与发现》《日本文学之美》均为讲演,深入描述了日本文学的传统美。作为因“敏锐的感受,高超的叙事技巧,表现日本人的精神实质”而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川端康成对日本文学的看法独树一帜,是深入了解日本文学与美学理想的引路人。

在《我在美丽的日本》一书中,读者不仅得以追溯《伊豆的舞女》的路途:车子在天城山的路上流星似的疾驰而去。汽车钻进山岭的隧道,隧道北口已看不到茶馆,就是《伊豆的舞女》里所写的那家茶馆;还能遍览日本各地温泉:热海的温泉中涌动着黑潮的暖流,汤岛的温泉中弥漫着特有的温泉香味,吉奈温泉作为“求子泉”闻名日本;或是领略传统之外的市井日本:东京的欢乐漩涡浅草,敏感而大胆,如现代化的野兽一般消化着电影、美国爵士乐、轻松歌舞剧、小贩与流浪汉……《我在美丽的日本》除了是小说之外,也是川端康成对自己精神世界的直接书写。川端的美学理念贯穿了他的思考,哪怕是在希尔顿酒店暂居期间,也能从长条桌摆成一排的玻璃杯中看到“晶莹美丽的星光”。正如他在“话说信浓”一章中所阐述的:

所谓文学,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即使在一片叶或一只蝴蝶上面,如果能从中找到自己心灵上的寄托,那就是文学。

川端康成在日本的风土地理间旅行,也在日本的文化与世情风俗中穿梭,打开本书,在细腻美丽的文字中,从京都到东京,跟随川端的步伐,发现更美丽的日本。

编辑推荐:

★ 川端康成纯美旅行随笔珍藏版:

川端康成带你旅行日本,发现日本之美,在自然、历史、文化中重拾“日本美学之心”。

★ 叶渭渠经典译本——其《伊豆的舞女》被收入新课标高中语文教科书。

★ 收录川端康成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仪式演讲,传世之篇《我在美丽的日本》。

★ 尽揽川端康成的独特风格,展现日本传统美的文学特色:幻想之感觉、幽情之哀伤、玄妙之余韵。

★ 从川端康成了解日本文化美之魂:在本书中,川端康成谈论并引用了大量日本文化的典故、人物、事件,探讨了日本文化的过去和未来道路——一部集大成的日式美学思考之作。

★ 目前中文出版的少有的川端康成随笔集——感受小说之外的川端康成的精神世界。

媒体和名人推荐:

★ 正如三岛由纪夫评论的那样,川端康成是个“永恒的旅行者”。

——川端香男里

★ 川端在瑞典文学院礼堂作了题为《我在美丽的日本》的获奖纪念讲演,他通过禅宗诗僧希玄道元、明惠上人、西行、良宽、一休宗纯的诗,芥川龙之介、太宰治的小说,《古今和歌集》《伊势物语》《源氏物语》《枕草子》的古典传统,以及东洋画、花道、茶道的精神,深入细致地介绍和剖析了“日本美的传统”。

——叶渭渠

★ 以自成一家的风格和浓烈细腻的感情,描绘了日本的美丽,这是前所未有的。

——1961年日本文化勋章颁奖词

★ 他忠实地立足于日本的古典文学,维护并继承了纯粹的日本传统的文学模式。在川端先生的叙事技巧里,可以发现一种具有纤细韵味的诗意。

——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

★ 通过战争中以及战败后的经历,川端康成意识到,日本人不管多么现代化,他们的思想观念都深深根植于《源氏物语》中的“物哀”的世界里。如果由于历史的必然性,“物哀”的世界终将被近代化的世界所取代,那么日本人,至少川端康成还有殉葬于这个走向毁灭的“物哀”的世界的觉悟。

——大久保乔树(作家 学者)

★ 川端康成看似逃避时代潮流的态度,实质上是在勤勤恳恳地挖掘自己脚下的泥土。

—中村光夫(作家)

原标题:《川端康成丨“祝你幸福”,再没有更合适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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