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陈峰的绘画:诗意的丘壑与文明的屋宇
中国山水画的兴起与唐宋的历史转型一致,是文人美学与政治寄托的内在契合,丘壑,在去除了神话与宗教的各种神秘象征之后,接续陶渊明的桃花源与王维辋川的双重诗意,以自然为新的道场,建构文人的怀抱与心意空间,或者郁郁不得志,或者寻求人天合一,山水的丘壑,是文人虚托邦精神的心所。

而在技艺上,丘壑,既要回到自然的自然性,又必须在唐代书法的笔法之后,保留笔墨的精微,又呼应自然的生机,皴法的出现,成为山水画基本的语法与个体艺术的门面。而随后山水画的演进,都是在皴法的综合与气韵生动的意趣中,形成了不同时代的不同风格图示。进入现代性,除了少数几位艺术家形成了新的皴法,所谓黄宾虹晚期的表现涂写以及“抱石皴”,重要的转向还来自于风景油画对于水墨山水画的吸纳,以赵无极为枢纽的转化方式,让油画不仅仅是风景与抽象,而是具有某种古意山水画的图像记忆。
随后的当代中国油画,面对现代性的虚无主义,就有必要重建当代绘画与文化历史的内在关联,绘画就成为文化记忆的重构场域,这是回应现代性个体化的破碎时间,为文明的长河添加绵薄之力,努力使自己的作品,在未来能够立于文明的星空之中而不倒塌。
不仅仅如此,对于个具有现代艺术与全球格局的艺术家,中国山水画的丘壑已经不再局限于中国的文化地理与文人想象,而是在跨文化对话,个人世界的旅行与艺术历史的对比思考后,把“丘壑的深度”提升到文明与“宇宙的高度”,刘国松先生就画过以人类登月为境界的新水墨绘画,以此宇宙的视野来思考人类文明的未来。而在所谓“人类纪”的技术时代,思考自然所隐含的救赎密码,在这个意义上的丘壑,才具有了现代性反思的深度与高度。

丘壑余象之一340×150cm亚麻布、树脂、油彩、丙烯、漆2012年
当我们看到陈峰绘画上的丘壑,就不再仅仅是中国山水画伟大传统的延续,其中还有艺术家个体心灵之旅的踪迹,看到文明在其中的转折与皱褶,这是传统遗迹、文明痕迹与心灵印记,三者的综合与叠加,陈峰丘壑的视觉来源与笔法的奥秘,就如同他自己所言:“在游历各个文明的遗迹与自然的奇观时,亿万年来的沧海桑田令我深受震动。这是我绘画的一个视觉源泉,此外,尽量深度地区感受了解当地的文明意义上的社会变迁,这是人类疗治内心狭隘民族自豪感的良药。”
文明的高空,并且以瞬间的想象力与强有力的笔触,把文化历史记忆中的山水图像志与千万年的自然痕迹,在不可摧毁的心志中坚定地综合起来,体现出自然造化的伟力与人类心灵的宽广,这是人性在大地上可能诗意居住的屋宇。
陈峰20年前的绘画就具有赵无极意义上抽象风景的波澜色彩,色彩与笔触在柔和的撞击中,形成酣畅淋漓的音乐气氛,在绘画内部的沉醉中隐含着自然造化的混沌效应,还隐约可见山石的余象。对于磅礴气势整体氛围的建构,并且在肌理上制造厚重的触感,体现陈峰在西方抽象与中国意象之间的摆荡。

薄暮雪意250×150cm亚麻布、树脂、油彩、丙烯、漆2016年

古意 — 石之语(5)180×120cm亚麻布、树脂、油彩、丙烯、漆2010年
随着十五年前去往北京,面对大都市空间的膨胀与废墟的悖论图景,陈峰在保留之前整体的气氛的感知中,形成了自己《城市密码》的系列作品,在画面内部增加了一些被挤压的建筑物,基本上是被雾霭笼罩的晦涩风景,似乎这是一个急剧生长着但又已然成为废墟的悖论空间,其中交织着多维的时空但又被巨大的阴影所覆盖,整体灰色的基调以及笔触的自由书写,保持了浑然整体的观照方式,但却打上了一层悲悯的末世论色调,似乎预见了后来北京重度污染的生态环境。
如此富有张力的作品,体现出艺术家在世界上寻找不到精神家园的苦闷与茫然,这既是外来的个体生命无法融入大都市,也是大都市自身膨胀时的迷茫危机。而在画面空间的细节处理与整体笔触色调的对比上,让我们看到了陈峰绘画的才华与反思的深度。

艺术家陈峰在中国美术馆个展现场
陈峰与一般的画家不同,他对于文学的细节,对于文明的盛衰,对于人性的善恶,对于文物的把玩,都有着非常敏感的洞察力,甚至是罕见的记忆力与精确的判断力。一个人躲在山坳里琢磨技艺,如同当代的隐士,以超然平淡的心态面对纷纭世事,同时又通过宁波美术馆的平台,在当地文化官员与仁人志士的大力支持下,精诚团结,主持过几届宁波当代艺术展的展览,提升了本地艺术家的创作动力与影响力,而且还放在文化大江南复兴的格局中加以深入讨论,这都体现出陈峰开阔的胸襟,这也正是丘壑精神在现实中的人生展现。
与之同时,陈峰还游历世界各地,畅游印度、埃及、约旦和以色列,比如卡尔纳克神庙,而印度文明中无穷无尽建造在山巅的巍峨城堡与宫殿,埃及那些同样是无穷无尽的雄伟壮丽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神庙金字塔,回应这些无法磨灭的记忆。
从丘壑的深度到文明的高度,刺激艺术家去发现自己的语言,也需要一个开阔的胸怀来容纳不同的资源与力量,在陈峰这里,都被养育他的宁波文化这特有的文脉所整合,这个整合乃是把湖泊的内陆与海洋的开放,大江南的含蓄与欧亚的浩瀚,东方的诗意与西方的反思,经过苦心孤诣地长久消化之后,才形成的伟大综合。
这就出现了十年前的巨大突破,《空寒系列》的横空出现,由此确立了陈峰自己的绘画语言以及独特的精神世界,现代的心灵世界在古典的丘壑宇宙中,找到了灵魂的对应物。

空寒·山海·经270×90cm亚麻布、树脂、油彩、丙烯、漆2017年
陈峰独特的丘壑绘画与艺术精神,值得加以学术上的严肃讨论:首先是技法上的突破。以刮刀塑造出清晰的块面肌理,来拟似皴法,陈峰就以自己的笔法重构了山水画的原初语言,但又是油画厚薄变化的肌理强度,正好对应而走向长时段的图像志历史延续,这就是“古意”的出现。
陈峰绘画上的大山大壑,就同时体现了丘壑的诗意与都给陈峰留下了极深的印记,需要他以艺术的语言来了董其昌所言的“下笔如有凸凹之形”,拟似自然山石的肌理质感,宋代的斧劈皴得以更为强劲地重现,或者就如同在王原祈气团化的石块中融入了黄公望垒集石块的结构,这种具有浅浮雕的石块硬朗笔触,让我们可以触摸到自然自身,自然的能量再次在绘画上获得了明确的硬朗质感。
其次。则是笔触的节奏化。画面所形成的石块造型具有山水画的气势,体现的乃是自然的走势与蜿蜒变化,其厚薄的变化,肌理的深浅,轻重缓急的起承转合,都有着微妙的节奏变化,在局部的扭转纠集与整体的气氛氤氲之间,在色彩的古雅与单色的抽象之间,在南方雪意的柔软与北方山石的皴裂之间,具有一节节的韵律韵味,迷人而悠远,遒劲又柔婉。
其三,则是图像上的重构。画面看似宋代山水画的构图与造型,比如王维与巨然等人的《雪景图》,青绿与赭石的色感也以油画的强度得到了全新的转化,但这并非油画画国画,而是画家在突出局部的肌理笔触时,还带入了光感的强度,丘壑不再仅仅是烟云的吞吐,而是灵光的聚集,是带有玉质感的结晶体。这是油画在生命力的全情投入以及色彩的表现力的充分激发后,才可能获得的神圣之光。
陈峰自己建构的丘壑,很多就巍峨屹立在我们眼前,宛若神圣的祭坛,很多带有一种西藏那般积雪圣山的庄严,因此,丘壑,乃是艺术家个体心灵的镜像空间。
其四,则是玉质包浆的质感,对于酷爱古代玉器并且对于石器等等都琢磨已久的艺术家,陈峰的空寒诗意与青绿隽永,还直观地表现于绘画的表面,这最为重要的整体质感上,中国绘画的贡献,丘壑的时间意境,除了古代空山的荒寒与荒率,还有着独特的生命质感,这就是要在油画中产生玉质感,因此而改变了油性的质地,使之具有如同“蓝田日暖玉生烟”的那种触感,这也是大江南文化所孳乳出来的时间包浆感。在看似抽象肌理的材质处理中,却呈现出宛若古代山水画的余象记忆,以及空寒冰雪又灿烂斑驳的意境,这就是陈峰绘画的丘壑大观。

《雪霁无声》,450cm×180cm,2010年
其五,张力的强化。陈峰最近几年的综合材料创作,进一步强化了油画在玻璃的质感与玉质的薄透之间的张力,在虚薄透明的弥散与石块雕塑的硬朗之间,在整体的神秘气氛与局部的细节刻画之间,尤其是颜色的纯度与强度上,在中国色的提纯上,陈峰的绘画,精而又精,纯而又纯地反复提炼,其艺术的丘壑,容纳了不同目光的痴迷,体现出博大的气场。
其六,宇宙能量的聚集。陈峰绘画给所有观众最大的魅力在于画面强烈的激烈感,此肌理张力的获得,需要极大的心力,如同生命的顿悟,这不就是有着无数寺庙的宁波所孕育的精神潜能,现在则与巨大宇宙能量的骤然聚集达到了感应,因此,陈峰要在颜料瞬间的肌理笔触中,聚集千万年的地质效果,让宇宙能量的结晶在绘画平面上变得可触可感!
只有获得如此的感应,山水画才可能获得当代的表达,因为原初山水画的发生,其实伴随道教的内丹转化,是生命宇宙技术的个体化自觉。因为接纳了各个地区的地质结构,也超越了山水画已有的地貌肌理,而具有宇宙的图景与文明的浩瀚。
绘画艺术并非仅仅是艺术风格的个体化,而是寻找到可以寄托的心灵空间,陈峰的丘壑艺术,启发了我们现代人应该如何去面对自身的传统,重构文化的图像记忆,以此寄托自己的感怀,甚至洗涤自己的心胸,因为正是这无人的空山,才可以净化我们的意念,保护我们敏感而脆弱的心灵。
而对于一个时刻关注心灵隐秘变化的艺术家,对于文明的道路或者人类一切思想都有着自我毁灭危险保持警醒的艺术家,陈峰的丘壑艺术已经不仅仅激活了自身伟大的山水画传统,而且在广泛的游历与文明的反思中,把自己对于历史的忧思与人性的挣扎,那期艾的曲折与宗教的迷狂,经过心迹的还原之后,褶皱在地理的痕迹中,画面上的肌理如同大地的脊梁,既是对于自然人性的隐秘塑造,也是对于文明屋宇的坚定建造。
夏可君(著名评论家)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