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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人 | 巴尔加斯·略萨:一个民族的秘史,一位继母的情爱
原创 云也退 云也退
秘鲁的秘史,继母的秘密情爱
巴尔加斯·略萨的创作人生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1936-2025)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仅仅是生长在秘鲁而已。他搞文学创作,所受到的审美上的影响主要来自法国。略萨在22岁时,也就是1958年,在一次征文比赛里获奖,得到机会去法国旅行,次年再次自费去法国,足足待了七年。雨果、大仲马是略萨在中学时就狂热阅读的对象,福楼拜更是他心中的圣人。
然而,一旦开始写小说,略萨拿出来的作品更像巴尔扎克。

少年略萨
巴尔扎克有句名言:“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陈忠实的《白鹿原》也引了此话当题记,表示奉行。略萨在他最长的一本书《酒吧长谈》里把这句话的后半句也引用完全了,巴尔扎克说的是:小说既然是民族秘史,“小说家就有必要深入调查社会生活。”略萨的各种小说都是这调查的结果,一开卷就能看见社会,能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在其中活动。他更大的本领,就是把人物安排到各个位置、各条线索之中,让其看上去构成一整个有结构、有复调的社会故事。
《酒吧长谈》读完,会知道略萨脑中对秘鲁首都利马有个《清明上河图》式的设计。而他的全景小说,从第一本长篇就开始了。那时他正在法国。有天才也有自律,高效而刻苦,他边写边改,越写越长,全部手稿达一千多页。稿子写完后,还在抽屉里摆了一年多,不时地拿出来看看,一旦改了一个地方,对其他字句、段落也会更加挑剔,改得更多。最后,这本书连书名都改掉了,最初他定的名字叫《说谎之人》,改后成为《城市与狗》。

书中,一所军校里的各个学生,构成一组群像——一个社会,他们像自然界里的动物一样各自为政,缺少友爱,也没有从挫败中成长。军校的总管是个独裁者般的上尉,他的位置不受什么挑战,军校以培养学生的男子气概为名义,旁观他们在苦行和压迫之下,磨炼出混社会必需的种种能力:警觉,狡诈,媚上欺下,委曲求全,诸如此类。
这些学生,有的是用外号,如“奴隶”、“美洲豹”来称呼,有的则用本名如阿尔贝托、甘博亚。外号说明性格——“奴隶”是性格怯懦的人,“美洲豹”则是暴戾狂躁的人。一个个人,冷酷的冷酷,阴险的阴险,比较受欢迎的人内藏虚伪,讨厌暴力的人却胆小怕事——总之没有一个角色能让读者觉得,他(她)是作者希望自己喜欢上的。在这里,略萨作品的长处和弱点都得到了体现:他对人的认识很全面,像巴尔扎克一样鲜活刻画,但人物一出场就定型,极少有人能成长、变化,只有沦落、死亡。

《城市与狗》的英文译本的书名,叫《英雄时代》。这当然也是反讽。书中人没有一个人能稍许够上“英雄”二字的本义。《城市与狗》是略萨26岁时出版的,一家西班牙巴塞罗那的出版商接受了稿子。略萨谨慎、谦虚,不期想此书能如此成功,四年后的1966年,他的下一本长篇《绿房子》的修改,一直持续到寄出稿子的最后一刻。
《绿房子》、《世界末日之战》、《潘上尉和劳军女郎》,这些小说,打开后都有一种“画卷铺开”的感觉,画卷中的人物都很活跃,多而不乱,踪迹清晰,只是没有一个人,包括进入书名的人(如“潘上尉”)能够成为让人一提起书名就会想起,并有所津津乐道的人物。在他的“社会”视角下,学校是社会,军队是社会,城市也是社会,社会本身无善恶,只有人来来去去,生生灭灭;社会有它自己的法律规则,它们不知从何而来,却体现在人的身上,体现在人的行为中——通常是那些彼此折磨、各施暴力的行为,在虐待和受虐之间你得二中选一。

略萨自己说过:“这是一片没有任何出路的热带丛林……秘鲁这个国家的社会结构是完全建立在非正义的基础上”。在他看来,暴力不是什么特殊的手段,而是通行于这个国家各个社会等级、各个机构里的行为方式,人几乎是通过暴力来建立和他人的联系的,学生之间,学生和教员之间,丈夫和妻子之间,嫖客和娼妓之间乃至人和狗之间,都是暴力。在《城市与狗》里的这些青少年中,只有甘博亚是让人能真正产生好感的。这个人比较正直,愿意遵守公道,但他也在“美洲豹”的威风面前保持沉默。
《绿房子》是略萨正式跻身“爆炸文学”主将行列的小说,它继续展示他“铺开画卷”的擅长。似乎有一条条线索同时在他脑中形成,而他在书写时,却能把每一条线索中的一个环节取出来,和其他线索里的环节组合在一起。整本书由此而产生了织锦感,而时空的交错则产生“狂想曲”的味道。

和《城市与狗》一样,人物依然在画卷之中,任凭作者调配,因为写的是略萨自己待过的秘鲁小城皮乌拉,它更本土,更有奇谭的味道。皮乌拉建在沙漠中,常常风沙漫卷,其中有一所“青楼”,是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冒险家建造的,它的存在撩动了城里人的神经,青楼兴旺时,男人不论贫贱高低,都去其中点卯,它的诱惑力还延及周边那些原始丛林里的土著人,把他们也纳入到所谓文明社会的人的欲望漩涡之中。
巴尔加斯·略萨用《绿房子》来做拉丁美洲社会的缩影。拉美“爆炸文学”的几位代表人物,其代表作都蕴含着写照整个拉美的状况与命运的雄心。他们不约而同地揭示出,在拉美这片土地上,无论是政治-社会秩序,还是经济发展,还是个人谋求成长,到处都充满了“无解”感。略萨笔下的人物,几乎每一个都是一出场就开始“向下走”,女人沦为娼妓,男人变成混蛋,警察、士兵、教士、修女各有各的沉沦,时而屈从于欲望,时而屈从于利益。每个人都是短视的,谁也无法确保自己的未来。

在《百年孤独》中,有一位活了一百多岁的女族长乌苏拉,让人印象深刻,任凭年轻人各有各的乖戾,横死的横死,发疯的发疯,乌苏拉的存在维系住了整个家族。而在略萨这里,一个男人在他最“优质”的时候,会想要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可是,就如同受了诅咒似的,他们都会失败,都会以自己的愚行挫败自己的“初心”。《绿房子》里有个军官,名叫利图马,出场时还挺正派,想要和一个纯良的土著女子好好过日子,可是他一到皮乌拉,就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那无人陪伴的妻子,也就“顺理成章”无法抵御登门勾搭的男人,最后沦落到“绿房子”里。
利图马这个人物,后来还将出现在巴尔加斯·略萨的其他小说如《利图马在安第斯山》中。军人政治是拉美政坛的一大特色,略萨的小说里写军人,写总统,写起义者,十分全能,2010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里则说,略萨对这些个体的兴趣,源于他对人性中的“狂热”,以及对权力滥用等等现象的着迷。不过,政治、军事之类的主题毕竟过于“男性”,他最具有大众知名度的小说,也许是讲述自己和姨妈的一段关系的《胡利娅姨妈与作家》。

他的小说生涯,在50岁过后他有了一个转变,标志就是从1988年出版的《继母颂》到1997年左右发表的《情爱笔记》。这两本小说的情色浓度,比起之前的小说而言大大升高,略萨构思了一个有关继子—继母关系的故事,《继母颂》一出手就震动四方,《情爱笔记》作为续集,讲继子阿尔丰索利用自己研究的奥地利艳情绘画作为中介,一番斡旋,让父亲和继母卢克莱西亚言归于好。由于画卷一下子缩减到了三个人之间,《绿房子》中群体性的紊乱芜杂消失了,个人无法对抗的宏观的拉美政治文化,也暂时退却了,略萨描画出一个审美化的私人世界。阿尔丰索,在他那风姿绰约的“熟女”继母的怀抱里初尝情爱生活的滋味,写得既露骨又唯美异常。那种对社会作“秘史”化、图景化处理的织造术,此时产出了一坛私家秘制、谁喝谁回甘的酒。
略萨的“情爱转向”深受评论界的欢迎。一个原因是,拉美作家似乎理应双管齐下,一只手写政治、军事、社会、殖民之类男性主题,另一只手写情爱故事。像是马尔克斯在50岁以后出版了《霍乱时期的爱情》,被誉为“爱情大全”;而略萨50岁后的这两本书,同样可以称为“情爱大全”甚至“情色大全”。在书中,他呈现了情欲表达与释放的种种可能;对情爱关系的微妙之处的探究,比起他对权力、狂热等主题的探究而言,更为得心应手。

《城市与狗》发表于文学杰作迭出的1962—1963年,在获得一片赞誉后,略萨踏上了一条世界公民之路,和其他几位拉美一线作家,像是智利的聂鲁达,墨西哥的富恩特斯一样,略萨也顺利突破了国家对自己的冠名,真正成为一个“拉美作家”。2010年他被颁诺贝尔文学奖时,他的获誉中有一句,说他“对纯真的愚昧和邪恶的昏庸有一双慧眼”。这相当于指出了他在创作趣味上的非道德性,他对良知、正义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情爱笔记》是他活出本色、写出本色的证明,是他远离巴尔扎克,最接近写《包法利夫人》的福楼拜的时刻。他说过:“我们对肉体而非灵魂的愉悦的品味,我们对感官和本能的尊重,我们对这种世俗生活的偏爱,是高于一切的。”
原标题:《看人 | 巴尔加斯·略萨:一个民族的秘史,一位继母的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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