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 九子夺嫡中的“棋子”与“代理人”

带你走进真实的清宫

揭示太监与皇帝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美）柯启玄 著

《盛清统治下的太监与皇帝》

在中国历史上，“太监”这一群体总是与恃宠弄权、颠倒朝纲等负面词语相连。

不过在清代，尤其是康雍乾时期，统治者吸取明代宦官专权的教训，同时也沿袭满族的传统，建立内务府，任用包衣旗人管理皇家事务，较为有效地避免了宦官干政的弊端。

然而也正因如此，太监在有清一代发挥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视了。

美国学者柯启玄所著的《盛清统治下的太监与皇帝》是该领域有益的补充。

通过生动的叙述和详实的宫廷档案、内务府案情报告，该书有力地挑战了以往学界“内务府压制太监”的观点，不仅满足了读者对太监日常生活的好奇心，也深刻揭示了太监在政治活动与宫廷斗争中的重要作用。

以下内容选摘自本书的第五章——雍正皇帝继位风波中的太监忠诚。

雍正的即位作为清代最大的政治悬案之一，曾在学界引起过广泛的讨论。

本章以新的视角回溯了雍正即位前波云诡谲的政治疑团。自其践祚之始，就有许多人质疑他得位的正统性。有些人甚至讹传他毒死病重的父亲篡夺皇位。还有人认为他的父亲原已选定十四皇子胤禵继位，但雍正在遗诏上改动几个字，以致遗诏呈现的是他而不是胤禵的名字。

这些说法都可以回溯至那些心怀不满的太监散播的流言。

在这场错增复杂的宫廷斗争中，太监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是否仅仅是为其主奔走效力的奴才？以下论述或可给我们一些启发。

九子夺嫡人物关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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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与胤礽

无论是在皇太子时期还是在被幽禁期间，我们都可以在胤礽身边发现太监的身影。有历史学者认为，胤礽与太监的友好关系是其道德沦丧的原因之一。然而，一谈到具体的太监，我们对于侍奉过他的人却几乎一无所知。史料提过两个他最信任的太监：吴进朝与周进朝。前者在胤礽幽禁期间服侍过他，他曾与其他太监一起，帮被废黜的皇太子传递信息。例如，1717年，胤礽对于其被幽禁所在的居住条件越加不耐烦。虽然这是一处很大的空间，但他却被与妻妾、其他女眷和太监一同圈禁。随着天气越来越差，内部的空气也越来越糟糕难闻，一名太监将他的抱怨传了出去。实际上，在他遭幽禁之前与父亲的关系还非常好的时候，他身边的太监便经常为他们传递信息。

太监有时也会被迫去完成一些不光彩的任务。1715年的仲夏，康熙带领朝臣前往热河的避暑山庄。与家眷一同被拘禁在北京的胤礽的儿子，却趁着宫中相对安静无人，令造办处制作珐琅，这显然违反规定。他命一名叫高文贵的太监做中间人，往返于自家与造办处之间。

我们也知道，胤礽身边的太监是康熙获取其信息的重要来源，尤其是在这个他最钟爱的儿子被圈禁的时候。1716年康熙与皇后巡幸在外，他从侄子满都护处收到一份不寻常的报告。这份报告称，在夜间轮值看管胤礽时，他曾听到一些嘈杂声。他打开一处专门设计用来监视这位任性皇太子的暗门，听到胤礽说，之前因不端行为而被关押在一间空房里的太监吴进朝现在不见了。他们到处搜查，终于在府中的一间后厢房里找到了他。得知这个消息后，康熙急切地想要了解相关情况，以至于他无法等到回到宫中再处理此事：他下令现在就将吴进朝带到他的面前。至于胤礽身边的另一名太监周进朝，我们只知道在胤礽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就很信任他，曾派他护送翰林院学士、皇家侍读高士奇前往通州。

我们还知道一些琐碎的消息。1694年，尚未选定新继承人的康熙想让胤礽恢复太子的身份。在当时，胤礽主要的盟友是有权势的舅父索额图。索额图意欲通过支持胤礽，迫使皇帝退位，以增强个人在朝中的势力。在一场由索额图安排的祭祀活动中，康熙皇帝惊愕地发现，胤礽所持的仪仗超过了自己。康熙认为这冒犯了皇权，且从侧面表明有一支敌对势力正在暗中支持胤礽，他们可能在密谋逼迫自己退位。更让他忧虑的是，胤礽的太监也听从索额图的命令。康熙坚持要根据《明会典》及汉朝、唐朝、宋朝的旧例核查仪仗规制。康熙的忧虑进一步证明，太监在这场围绕皇太子的政争风波中扮演了“棋子”或“代理人”的角色。

2

胤禩的太监们

一旦胤礽不再是皇位的竞争者，其他的皇子就开始各立阵营，寻求支持。其中，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是八皇子胤禩。胤禩的母亲尽管在生胤禩前已位列后宫，但她原以宫女入宫，出身于辛者库。由于其低贱的出身，胤禩需要更努力地谋划才能登上大位。他采取了各种手段来达到目的，咨询了形形色色的天象师与风水师。身为某种意义上的“公关专家”，他派人到江苏代为购书，强化其学者形象。他也尽心尽力地陪伴父亲远征，对抗噶尔丹，增加自身的军事资历。在上一章里，我们看到他如何成功地与康熙最忠诚的仆人李玉、梁九功结盟。或许最令人震惊的是，胤禩甚至试图威吓康熙。1714年12月，皇帝驻扎在遥亭附近，胤禩给他送去了两只奄奄一息的老鹰，暗示自己的父亲，是时候应该退位让贤了。

送礼的人是胤禩的太监（有史料说是一名太监与一名侍卫），其中一人是冯进朝，他被夹讯时，透露出胤禩党羽中两名主要成员的身份，他们都是满人：鄂伦岱与阿灵阿。之后不久，胤禩想要湮灭证据，他派自家太监刘自成到他北京的宅邸烧掉所有可以找到的材料。这令雍正十分恼火，因为这些材料中有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康熙手稿。

这段插曲不仅展现了太监在宫廷政争中发挥作用的方式，还说明他们对大环境的把控十分准确。他们不仅是备受信任的使者，还是对派系核心成员了如指掌的参与者，常被委以最重要的任务。雍正继位后通过讯问，才知道康熙和胤禩之间过往的真相。

雍正进而提及，胤禩对他最信任的太监予以厚赏，该太监不仅是一名顺从的“马前卒”，也是胤禩对付其兄弟的主要代理人。其他史料显示，这名叫闫俊（在史料中有时被称为“闫进”）的太监曾帮助胤禩掩饰罪行。当胤禩命三名太监殴死一名叫作九十六的侍卫时，就是闫俊协助掩护。雍正扬言，除非胤禩从这三人里指明一人为这桩命案负责，否则他将把三名太监全部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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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禟的人

阿其那不是雍正兄弟中唯一被羞辱改名的人，胤禟也经历了这种羞辱，被改名为“赛思黑”，也就是“猪”的意思。这位皇弟就像胤禩一样，最后也死于监禁。但与其皇兄不同的是，胤禟从未想要成为皇帝。他的目标反而是协助一位对其有利好关系的皇兄登基。

人们通常认为，胤禟是一个喜欢吃喝玩乐，又胖又愚笨的人，但他其实很聪明且交际广泛。如历史学者杨珍所言，被他吸收进关系圈中的人物遍及北京的各行各业，包括地方小官、文人雅士、高官学者、西方传教士、宫廷太监，甚至京外穷困的流民。雍正在批评他时，就提到胤禟曾向和尚、西藏喇嘛、道士、相士甚至是家奴施恩，让这些人在其利益所需时为他使用。

胤禟也与胤礽一样，他喜欢来自“好人家”的幼童。（这种癖好给胤礽带来许多麻烦，但不是因为幼童年纪尚小，而是因为这些幼童的社会地位较高，本来就不可触碰。）为了得到这些幼童，以及他感兴趣的婚龄女性，他派遣深受其信任的太监何玉柱前去操办。何玉柱为了满足胤禟的淫欲，至少两次前往长江下游的富裕城市扬州与苏州购买幼童。而在购买婚龄女子时，他又伪装成一名准备结婚的巨富盐商之子。即便他只是一名太监，他仍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娶得女子，再把她们送到北京成为胤禟的家室。

胤禟另外一名重要的太监是姚子孝，他颇受信任，曾受命传递机密信件。还有一名太监叫李大成，他是一个恶霸，只要主人需要，他可以干各种动粗的活儿。甚至在雍正继位后，胤禟及其家人被送到西宁前线，李大成依旧如故。当这群人行至陕西平定时，李大成殴打了几位当地士大夫，随后又在调查期间装病，试图逃脱。负责调查的官员名叫诺岷，他让胤禟辩称自己不知情，并让李大成装病——雍正指出，众所周知，李大成就是胤禟的总管太监（暗示诺岷在庇护胤禟）。

胤禟远比康熙的其他皇子富有。通过房兆楹和吴秀良的著作，我们可以得知他的多数财富来自商业投资，其中多为非法贸易。举例而言，他参与东北与中原之间的人参走私贸易。他的太监何玉柱从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甚至利用职务之便榨取利润。有一次，胤禟派何玉柱去东北盗采人参，他却在那里殴打合法的参商，迫使他们贱价出售人参。之后他将人参换成布匹，带回天津的港口，在当地又对一名海关人员施暴以逃避税金。

太监是帮助胤禟持续积累财富的关键。有时，他们会通过一种经纪关系，使买家与宫廷产生联系，获得声望。例如某一次，他们为胤禟安排“收养”（或许这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一位有钱人的妻子，为此，这位富人需要支付八万两银子。有时，他们只是进行一些简单的敲诈、勒索。何玉柱似乎负责处理大宗生意，其他太监则负责组织一些小规模的诈骗活动。举例而言，一名叫李进忠的太监从王景辉手中敲诈了五千两白银（王景辉是顺治朝一位高官的孙子），又从另一位官员张同熙手中强夺了另外五千两。何玉柱因这两起事件受到了惩处：其价值高达数十万两的家赀被充公，他也被流放至黑龙江，充当穷苦兵丁的奴仆。

至于胤禟，他在被流放的前夕依旧过着放纵奢侈的生活。他尽可能地藏匿所持有的大量财产，并以最低价出清许多贵重物品，各方商人纷纷前来购买。地方民众都知道他是一名皇子，但这种财产抛售却让他们感到兴奋无比，皆称他是“贤王”。他最慷慨的举动就是召集所有他最亲近的太监，送他们金条、欧洲金表以及其他贵重物品当礼物。他经常对这些他信任的太监说：“倒是把我一个人怎么样也罢了，把我这些跟随的都带累在这里，我心上很过不去。要是把他们都叫回去过一日平安日子，我就是死也是甘心的。”据悉，每个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被深深触动。

——选自《盛清统治下的太监与皇帝》第五章

有删节

原标题：《书摘 | 九子夺嫡中的“棋子”与“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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