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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知道的明史,与你不知道的世界格局变化

2025-04-24 11:5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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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明朝张居正实行的“一条鞭法”改革,它把大明从财政泥潭中解救出来,使得已经日薄西山的明朝重新振奋,延寿了60多年,并在明末产生了所谓“资本主义萌芽”。

但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这两件事之所以能够成功,与当时的世界大势分不开,而最终明朝依然走向衰败,也与世界格局的变化有关:

第一,大航海时代的展开,明朝社会加入世界贸易大循环;第二,得益于廉价劳动力而形成的制造业中心吸引了大量白银流入中国。但是,全球化让世界变得如连通器一般:一处水位高则处处水位高,一处水位低则处处水位低。因为全球化繁荣而获得的收益,也会因为全球化的退潮而失去。

这个观点来自于华东师范大学世界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张笑宇的书《世界之中》。

张笑宇

华东师范大学世界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上海世界观察研究院研究员,兼任宽资本产业研究顾问、腾讯腾云智库成员。关注政治哲学、政治史以及技术、商贸、产业与社会关系等主题。

下文选编自《世界之中》:

16世纪后期到17世纪,有几个处在全球化关键环节上的帝国都出现了各种政治危机。例如,在全球白银循环中扮演关键角色的是西班牙人,但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自16世纪下半叶起,开始卷入各种地缘政治冲突。比如,原属哈布斯堡王朝的荷兰地区因为信奉新教,与虔诚的天主教徒西班牙皇帝腓力二世发生冲突。当地起义不绝,导致腓力二世的军费激增。从1571年到1580年,尽管王室收入因为西属美洲的铸币税增长了一倍(以西班牙货币单位计,五年财政收入从390万杜卡特增加到800万杜卡特),但由于战争花钱太多,国王还是不得不于1575年宣布破产。

荷兰信奉新教,西班牙信奉天主教,宗教战争本来就是一场敌方不死不休的矛盾。要命的是,荷兰人“海上马车夫”这个称号不是白叫的。在那个年代,这批船上人在航海家、商人、海军和海盗之间是可以自由切换身份的,所以“海上马车夫”也有獠牙。自西班牙与荷兰开战以来,荷兰人就利用航海优势对西班牙的航路进行了封锁。其中对东亚白银贸易影响最大的是对两个港口的封锁:一个是果阿,一个是马六甲。这两个港口恰好一个通往印度,一个通往中国,都是当时劳动力最廉价、产品最丰富的地方,因而也是白银最大的流向地。

尽管这些战场远离欧洲和亚洲的文明中心,是毫无疑问的边缘地带,但是可不要小瞧这些航路贸易的重要性。当时东西洋之间贸易利润十分丰厚,到了一艘船的货物足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的程度。例如,1603年,荷兰船长雅各布·范·黑姆斯克尔克虏获了一艘葡萄牙货船卡特琳娜号,其商品价值220万荷兰盾,相当于当时英格兰一年的财政收入。

1628年,荷兰船长皮特·海因虏获了四艘西班牙大帆船,货物价值达到了惊人的1150万荷兰盾,五倍于卡特琳娜号的收获。此船的收入为荷兰军队提供了八个月的军费,让他们赢得了一场重要战争。海因归国之后,被荷兰人视为民族英雄。这些案例说明的是,西班牙帝国因宗教原因在欧洲掀起的战争,却在他们事先未曾预料的地方,也就是南亚和东南亚,打击了贸易线路,因而也就打击了政府的财政收入。

印度洋和西南太平洋不是唯一起火的地方,第二重打击来自日本幕府。17世纪,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东亚的存在感其实很强,他们带来的白银和武器,引起了许多地方政权的兴趣,日本各地的大名也不例外。然而,当时日本主政的德川幕府对此感到十分紧张,害怕大名通过海外贸易积累巨量的财富和兵力,挑战幕府霸权。因此,从17世纪开始,日本幕府开始以传教为由,限制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与日本展开贸易,此即著名的“锁国政策”。“锁国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当时整个东亚的白银贸易。

而对于大明王朝来说,还存在着第三重打击,也就是经济规律本身的涨消。我们前面介绍过,东亚白银贸易的根本动因是中国的白银短缺。日本和美洲的白银开采当然缓解了这个问题,但是日本和欧洲商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是做善事的,而是为了赚钱。在中国最缺乏白银的时代,最赚钱的生意还不是直接拿白银换瓷器和丝绸,而是直接拿白银换黄金。相对于白银在元代的大量流失,中国保留的黄金相对多一些,这就形成了一个套利空间:商人们把海外的白银运进中国,换成黄金,再到别的地方卖出去。

比如,隆庆二年(1568),中国的金银兑换比是1︰6,西班牙的金银兑换比则超过1︰12。也就是说,如果有办法从西班牙带白银到中国,换成黄金带回去,利润就能达到100%。但是,随着套利生意规模的扩大,大量白银涌入中国,高银价是不可能一直持续的。到天启七年(1627)以后,中国的金银兑换比已经涨到1︰10到1︰13,而西班牙的比例则在1︰13到1︰15之间。套利空间缩小,白银流入中国的势头就衰减了。

在地缘政治和经济规律的双重打击下,东亚白银贸易的规模在17世纪上半叶开始大规模下跌。17世纪20年代,运往马尼拉的白银从23吨下降到18吨,到17世纪40年代则下降到10吨左右。

以上因素,使得大明王朝在张居正时代享受到的全球化红利不复存在了。大明王朝晚期,其金银兑换比上涨到了与西班牙接近的地步,这个数字不代表白银短缺得到了满足。因为白银循环的过程就像婚礼上的香槟塔一样,水必须先灌满上层的杯子,才会流向下层。

当外贸水流充足的时候,最先从外贸中挣到银子的一批人就是海盗与外贸商,其次是与他们打交道的国内商人,然后是受益于白银输入的政府机关,最后才是被减轻了束缚的老百姓。然而,当外贸的流水被从源头上关闭了,最先遭遇货币短缺的,反而是老百姓。崇祯十一年(1638),一千枚(一贯)铜钱能兑换0.9两银子,到清顺治三年(1646)就只能兑换0.17两了。

老百姓一银难求,然而一条鞭法的规定又是交税必须交白银。当年利民便民的措施,莫名其妙地给民众挖了坑。世间已无张居正。这一次没有位高者理顺治理过程中的细节,也没有百年一遇的改革家来给大明王朝续命了。

明末思想家顾炎武记录了官府强征白银导致民众家破人亡的惨状。他说,自古以来,即使像禹汤这样的盛世,也难避免老百姓在饥荒年份卖妻鬻儿。然而,像我大明这样丰收年份老百姓也被迫卖掉妻子孩子的,则真是唐宋以来所未曾有的。

顾炎武说自己走过关中岐下这些地方,年岁是好的,粮食是丰收的,然而官府来征粮的时候,卖老婆孩子的村民竟然形成了集市一样的规模,“谓之人市”。原因是什么呢?——“有谷而无银!”银子短缺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外贸的商船不来了!

张居正厉行改革的举措,遇上了白银循环的终结,竟然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这恐怕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当然,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竟然有人认为,隆庆开关造成的大量白银内流,是大明最后亡国的原因之一。且不说市场经济的大潮到底能不能挡住,如果不开关大明会是什么下场,难道“洪武体制”本身就是正义的吗?难道大明把老百姓当农奴一样画地为牢,让他们世世代代为军为匠为民为灶就是正义的,就不会灭亡吗?正所谓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国家不经受外界环境的变化和突发的挑战。如果不反思一个政权为什么只能保守“祖宗之法”,做不到应变有方、进退有据,反倒怪外贸的输入,那可真是舍本逐末、缘木求鱼了。

接下来的故事众所周知。崇祯元年(1628),高迎祥反;三年(1630),张献忠反;四年(1631),李自成反。八年(1635),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老回回、过天星、九条龙等十三家首领会于荥阳,同年高迎祥攻破明中都凤阳。十四年(1641)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十七年(1644),张献忠破重庆、成都,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朱由检自尽于景山。

辉煌灿烂的大明,号称全球“白银地窖”的大明,结局竟是如此惨淡。当然,白银循环连接的另外一个主角,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白银循环的衰落造成的直接后果是收入下降。在16世纪的最后五年里,西班牙王室平均年收入2640万杜卡特,但是到1620年,腓力二世的儿子腓力三世在位的最后一年,王室年收入竟然萎缩到40万杜卡特,而当时与荷兰的战争仍在持续,每年要花费400万左右杜卡特。腓力四世即位后,王室在1625年宣布破产,两年后再度宣布破产。到这时,很多银行家已经完全不想把钱借给日不落帝国的国王了。

财政破产的直接结果就是司机因为没油,已经开不动车了。不仅荷兰这台车出了问题,加泰罗尼亚和葡萄牙这两台后花园里的车也熄火了。17世纪40年代,以上两个地区先后发生叛乱,而为了扑灭家门口的灾难,国王不得不在1648年跟荷兰等其他交战国签订和约,八十年战争结束。战后,荷兰获得独立,瑞典获得大量赔偿金,法国获得大片领土,只有哈布斯堡王朝满盘皆输,从兴盛走向衰落。

从17世纪全球化退潮的角度看,白银循环的衰落竟使东西方两大帝国同时崩溃,而这两大帝国的精英对此又全无认知。无怪乎有句话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如果视野天生受到局限,不能跳出一国一社会之外,真正站在太空高度俯瞰地球,那么即便是再聪慧的头脑、再高级的政治家,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南辕北辙,不可能真正直面一个社会存在的问题,并解决问题。

那场“脱钩”,所有人都是无意为之,所有人都是无心受过。

大明王朝自加入全球化开始,就突破了原先“洪武体制”的束缚,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它是16世纪全球贸易的生产中心、全球白银资本的流入地,但这一切成就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致命的缺点:大明精英并不知道自己的成功来自何方。

这在古代社会其实是常态。各个古代文明的精英,视野都被局限于自己所处的一方小天地中;中国人迷醉于四书五经,希腊人迷醉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其实并无本质区别。因此,其对于古代帝国的成败原因经常是全然不知的。张居正不知道自己的改革有赖于美洲探索,腓力二世也不知道自己的国库稳定有赖于东亚政治局势的稳定,自然之理,四海皆同。

既然不知道自己的成功源自何处,那么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自己的失败源自何处。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西班牙学者对帝国的崩溃扼腕长叹,但是我知道,确实有很多中国文人对大明的崩溃感到惋惜。然而这些文人的传统框架能够帮他们真正认识到问题所在吗?他们理解的儒家之道、忠君爱国、修身齐家,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真正钥匙吗?

答案是不能。

大明王朝虽然是全球制造业的中心,也是白银的流入地,但是大明朝的这个全球制造中心,恰恰是劳动力极端廉价的市场竞争结果。然而我们不要忘了,任何人承受剥削的程度都是有底线的。当你无底线地压榨其劳力换取白银时,他是会造反的。而如果你看不到自己的成就是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前提之上,还硬是要通过征收白银来强化帝国解决问题的制度,那么起义爆发、政权崩溃和倒退回低信任社会,可能就在一瞬间。

反过来,哈布斯堡王朝尽管是新航路的开辟者,然而帝国在地缘政治上的负担太重,皇帝同样看不到自己的强盛是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前提之上,帝国的失败和解体,其实也就在一瞬间。

因此,许多表面上的指标——GDP、经济总量、产值——未必能够真正指示一个社会到底是真的强大还是外强中干。一个社会从脆弱迈向坚强的真正标志,不应该是这些表面的数字,而应该是另外一个关键问题:现代的诞生。

当然,这并非本书深入探讨的主题。不过,这还依然是本书反复强调过的主题。如果阅读中国历史的人缺乏世界视野,那么,他们连历史上的中国自己为何成功、为何失败都难以真正理解。

因果不明,何以以史为鉴?

《世界之中》

张笑宇 著

广西师大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原标题:《你所知道的明史,与你不知道的世界格局变化|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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