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迪瓦“三峡工程”：法国人没实现的，中国人凭什么实现了？

科特迪瓦最大水电站（建成时也为西非最大水电站）——苏布雷（Soubré）水电站曾是当地人民横跨半个世纪的未竟之梦。苏布雷乃纳瓦（Nawa）地区首府，毗邻该国西南部最重要河道——萨桑德拉河（Sassandra）。早在1962年，法国电力公司便已测知，纳瓦瀑布发电潜力巨大，水能蕴藏量预估为1100 兆瓦，年发电量5900 吉瓦时。1982年，科特迪瓦与法国起草了在纳瓦瀑布处修建水电站的招标文件，但本次招标不知何故被取消。沉寂近20年后，2000年，在世界银行国际开发协会（IDA）资助下，科特迪瓦请法国工程咨询公司Coyne and Bellier更新了可行性报告。遗憾的是，2002年，科特迪瓦爆发内战，直至2007年订立和平协定，水电建设才又被提上议程。2008年，该国能源部再次委托Coyne and Bellier出具水电站可行性报告。同年，中国电建（PowerChina）也开始关注这一项目，并着手推动其落地。[注1，2] 科特迪瓦籍工程师多索（Brahima Dosso）博士二十出头，即作为早期苏布雷水电站建设储备人才，赴法国学习水利水电，直至年近六旬，才作为科特迪瓦能源公司（CI-Energies）大水电项目部总经理 [注3] ，全程参与到苏布雷水电站项目的规划与实施中，并在该水电站的落成典礼上被总统授予骑士勋章，终于实现了毕生的梦想。

图1：中国电建中西非区域总部合影（右为中国电建科特迪瓦国别副代表邓越，中为周心培，左为当地员工弗雷德，曾来华留学，汉语流利，与邓越同期通过校园招聘入职）。 

中国效率：中国资金 + 中国技术

2024年11月至2025年3月，我在科特迪瓦的经济首都阿比让实习，其间访问了中国电建中西非区域总部。当我问起为何中国电建最终推动苏布雷水电站落地，中国电建科特迪瓦国别副代表邓越给出的答案是中国资金加中国技术。中国电建2009年与科特迪瓦政府签署商务合同，于2012年完成全部合同文件谈判与签署。同年，科特迪瓦总统瓦塔拉（Alassane Ouattara）应邀访华，“除西部铁路与大巴萨姆公路项目外，还提出为苏布雷水电站项目寻求融资。”[注4] 2013年初，暨中科建交30周年之际，时任中国驻科特迪瓦大使张国庆与科特迪瓦时任总理敦坎为该项目签署了贷款协议。根据项目合同与贷款协议，苏布雷水电站合同金额约5.72亿美元，由中国进出口银行提供合同额85%的优惠买方信贷，利率2%，期限20年，由科特迪瓦政府自筹剩余15%；工期56.5个月，由中国电建以EPC模式承建，而业主工程师是法国Tractebel-Engie公司（前身即前文Coyne and Bellier公司）。所谓EPC是指工程采购施工（Engineering Procurement Construction），即项目设计、采购、施工与试运行服务等总承包，并全面负责承包工程的质量、安全、工期与造价。中国电建素以 “懂水熟电，擅规划设计，长施工建造，能投资运营”的全产业链一体化为核心优势，技术领跑世界；曾承担国内大中型以上水电站65% 以上的建设及80% 以上的规划设计，乃至全球 50% 以上的大中型水利水电建设，工程经验丰富。[注5]

图2：苏布雷水电站（中国电建供图）

苏布雷水电站：时代东风

除了资金与技术，我也能从调研中感受到中国电建“进入时机”的重要性。彼时，科特迪瓦刚刚走出2002~2005年内战阴影与2011年总统选举危机，百废待兴。从2008年进入到2012年敲定项目合同，中国电建也历经了选举危机与政权更迭，后重启谈判，修成正果。根据瓦塔拉总统在苏布雷水电站落成典礼上的讲话，科特迪瓦“在 2012~ 2016 年实现了约 9% 的年均GDP增长率，经济复苏拉动了对电力需求的高速稳定增长”；作为《巴黎气候协定》参与方，2015年承诺“到2030年将温室气体排放减少约28%”；“苏布雷水电站为这两个目标贡献卓著，还有助于控制电力生产成本”。[注3] 2013年，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中国电建等企业乘此东风进一步“走出去”。中方项目人员这样描述2010年前后到苏布雷的第一印象：“初到时能察觉一派萧条；一行人下榻酒店点餐，等了许久才盼得老板买回食材，准备饭菜；夜幕降临，周围便一片漆黑，没有灯光；如今，很多家庭有冰箱与空调，当地还有电器专卖店，这在当时都难以想象。”2017年，苏布雷水电站提前竣工投产，总装机容量275兆瓦，年均发电量1190吉瓦时，“使科特迪瓦全国发电能力提高近14%，水力发电装机容量增加 30% ~ 40%，改善该国以火电为主的电力结构”；“在四年建设中创造近3000个直接就业岗位与5000个间接就业岗位”；“让项目周围13个村庄实现电气化”；“将苏布雷饮用水供应力从每小时100立方米提高至300立方”。[注3] 总体上，科特迪瓦水电与火电比例已呈三七开，电气化地区人口比例也从2011年的 74%升至 2023年的97%，发展态势良好。[注6]

图3：格西波波波里水电站（中国电建供图）

波波里水电站：再接再厉

苏布雷水电站的落成典礼，同时是格西波—波波里水电站（Gribo-Popoli）水电站的奠基仪式。作为苏布雷水电站的姐妹项目，波波里水电站也位于萨桑德拉河上、苏布雷市境内，距离上游苏布雷水电站约15千米；同样由中国电建作为总承包商，由中国进出口银行提供优惠买方信贷，由科特迪瓦能源公司代表国家管理电力资产；合同金额3.36亿美金，工期40个月，2021年8月收到首笔放贷与业主预付款后启动，时为科特迪瓦最大在建水电站。2024年11月，波波里水电站3号机组成功并网发电，提前30天投入商业运行，年均发电量554吉瓦时，有力提升该国电力结构中清洁能源比重。此外，科特迪瓦政府还将萨桑德拉河流域普杜普瑞水电站、卢加1期与2期等水电站项目交由中国电建实施梯级开发。该流域水电开发不仅改善了当地民生，也巩固了科特迪瓦在西非电力联盟的枢纽作用。该国长期向马里、布基纳法索出口电力，与加纳有330千伏互联，与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及几内亚有225千伏互联，还与尼日利亚、贝宁、多哥及加纳有330千伏互联线路，有效缓解西非能源短缺。[注6]

图4：科特迪瓦电网规划图（摄于中国电建中西非区域总部，文中水电站位于左下）。 

电力挑战：路在何方？

科特迪瓦能源部的目标是“通过可持续发展与区域一体化，改变国家能源格局，为全国人民提供清洁、可靠且负担得起的电力”[注6] 。我租住在阿比让科科迪区一幢老旧居民楼，还是能感受到当地电费昂贵，电力供应也不稳定。根据我住处电费账单，当地电价为81.03西非法郎/千瓦时，约合1元/千瓦时，接近上海电价的两倍。无论是实习，还是独自在家，我都常体验突如其来的停电，持续三五分钟后又自动恢复。突然断电时，我也曾听同事感慨：“啊！这就是科特迪瓦。”苏布雷水电不仅清洁，而且廉价——发电成本为 20 西非法郎/千瓦时，而火力发电成本为 55 西非法郎/千瓦时——开发水电有助于降低电力财务负担。[注1] 然而，法国开发署也质疑水电供应不稳定，易受旱雨季交替与气候变化的影响。[注7] 中国电建则指出，上游大坝会根据用电需求调节放水量，由于旱季全国用电需求更大，该流域水电站旱季的发电量实际上高于雨季。

图5：科特迪瓦科科迪区电费账单（笔者住处实拍）。 

2025年4月初，科特迪瓦国家电力监管局（ANARE-CI）总干事顾问阿卡（Francis Aka）率团访问苏布雷，并召开信息交流会。当地民众反映了对坐拥三座水电站而供电质量不及预期的不解，投诉问题包括偶发停电而造成的公共照明故障、生产生活不便，乃至电表采购流程过于复杂。阿卡表示，国家正在采取措施提高服务质量，降低停电频次，并推进电表采购。[注8] 科特迪瓦生产生活用电实际负荷约为2338兆瓦，今年全国总装机容量已超过3000兆瓦，理论上可以覆盖用电需求。中国电建技术人员分析目前科特迪瓦停电主要有两大原因：“一是部分水电站老旧，故障停机检修或无法满负荷发电，同时为增加电力供应，部分燃气电站停机扩建，因此出现电力‘倒挂’现象，即电力供不应求，迫使供电公司对矿业开采用电、工厂生产用电及居民生活用电采取轮流供电模式；二是配电系统的现代化改造尚未完成，电网系统故障率较高，检修响应速度有待提升”。科特迪瓦正处于现代化进程的重要阶段，电力需求不断攀升，中国电建将与科特迪瓦一道通过电力建设，助力当地经济社会发展。

图6：科特迪瓦国家电力监管局座谈会（来源：Fratmat.info）。 

（作者：周心培，复旦大学国际政治专业硕士研究生。本文受南非金山大学中非报道项目资助。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或南非金山大学新闻中心立场无关。转载或引用请标明作者信息及出处。）

注释：

[1] 本段历史节点均来自科特迪瓦政府文件《苏布雷水电站：技术清单》（BARRAGE HYDRO-ELECTRIQUE DE SOUBRE : FICHE TECHNIQUE），发表于2017年11月1日，访问网址：https://www.gouv.ci/_actualite-article.php?record>

[2] 中国电建是2011年经国务院批准成立的跨国经营综合性特大型中央企业，在原中国水利水电建设集团公司、中国水电工程顾问集团公司与国家电网公司、中国南方电网有限责任公司所属14个省（区、市）勘测设计、施工、装备修造企业基础上重组而成。Coyne et Bellier 是1947年创立的法国工程咨询公司，专注于基础设施建设，在亚洲、欧洲、美洲与非洲均设有办事处。该公司于 2009 年更名为 Tractebel Engineering SA。

[3] 科特迪瓦能源公司 2011 年成立，由科特迪瓦电力部门资产管理公司 （SOGEPE）与科特迪瓦电力运营公司（SOPIE）合并而成。

[4] 参见《阿拉萨内·瓦塔拉阁下在苏布雷水电站落成典礼暨格西波-波波里水电站奠基仪式上的讲话》（ALLOCUTION DE SEM ALASSANE OUATTARA A L'INAUGURATION DU BARRAGE HYDROELECTRIQUE DE SOUBRE ET POSE DE LA PREMIERE PIERRE DU BARRAGE HYDROELECTRIQUE DE GRIBO POPOLI），发表于2017年11月2日，访问网址：https://www.presidence.ci/allocution-de-sem-alassane-ouattara-a-linauguration-du-barrage-hydroelectrique-de-soubre-et-pose-de-la-premiere-pierre-du-barrage-hydroelectrique-de-gribo-popoli/。

[5] 中国电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2016社会责任报告》，第6页，访问网址：https://www.powerchina.cn/attach/0/94727515aab44cc9b7e43d0504910193.pdf。

[6] 《科特迪瓦能源事实清单》（Côte d’Ivoire Energy Fact Sheet），非洲开发银行，访问网址：https://www.afdb.org/en/mission-300-africa-energy-summit/accelerating-africas-energy-transition/cote-divoire-energy-fact-sheet。

[7] 《科特迪瓦气候变化与水电》（Changements climatiques et hydro-électricité en Côte d’Ivoire），法国开发署，访问网址：https://www.afd.fr/fr/changements-climatiques-hydro-electricite-cote-d-ivoire。

[8] Ahua Kouakou：《电力：科特迪瓦国家电力监管局宣布采取措施改善苏布雷的服务质量》（Électricité : L’Anare-CI annonce des mesures pour améliorer la qualité du service à Soubré），Fratmat.info，发布日期：2025年4月7日，访问网址：https://www.fratmat.info/article/2632938/economie/electricite-lanare-ci-annonce-des-mesures-pour-ameliorer-la-qualite-du-service-a-soub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