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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民与梁启超:两位父亲,影响了林徽因、梁思成的一生

巴黎和会会场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中国作为战胜国派出代表团参加巴黎和会,希望借此能在会上收回战败国在中国,特别是德国在山东的权益。然而,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此前英法等国已经同日本签订了密约,交通总长曹汝霖也与日本签订济顺、高徐两条铁路的出资建设密约。列强最终决定,将战败国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予日本。

1919年,梁启超与参加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团成员合影
当时身在巴黎的梁启超获悉后悲愤不已,立即于4月24日致电外交委员会委员兼事务主任林长民:“对德事闻将以青岛直接交还,因日使力争,结果英、法为所动。吾若认此,不啻加绳自缚,请警告政府及国民,严责各全权,万勿署名,以示决心。”林震惊之余,随即将梁电直送总统徐世昌,并去电中国代表团:“无论如何吾等不能承认,诸公切勿签名。否则,丧失国权之责全负诸公之身,而诸公当受无数之谴责矣。”
为挽回中国在巴黎和会上的败局,林长民决定将此事公告国人,以获取正义的舆论支持。5月2日,他在北京《晨报》上郑重发表了《外交警报敬告国民》。一篇短文,字字千钧,不仅撕破了北洋政府试图秘而不宣的外交黑幕,更如一粒火种,点燃了三天后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
之后,遍及全国多个阶层、各个领域的“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斗争如火如荼地蓬勃开展起来。

1919年,“五四运动”中北京大学的学生
林长民此举不单得罪曹汝霖等亲日派,亦使北洋政府处于难堪境地。面对总统徐世昌等人的严厉指责,林长民内心坦然,扪心自问,无愧中华。5月25日,在恶劣的政治环境下,林长民被迫辞去外交委员会一切职务。然而,他依然本色不改,针对日本山东问题之言论,公开发表《告日本人》书,以五问敬告日本国民,为国之主权愤激力争。
细究林徽因、梁思成的人生轨迹,处处可见两位父亲影响的痕迹。

林长民(左)与梁启超(右)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林徽因不顾病体,毅然与梁思成一道撤离沦陷区,踏上流亡之路。她在给友人的信中动情地写道:“我们的祖国正在受难,我此刻不能离开她。假如必须死在刺刀和炸弹下,我们也要死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梁思成更恨不能投笔从戎,报效国家。这种知识分子的骨气与担当,正是两位父亲家国情怀的延续。

1920年,林徽因与父亲林长民在伦敦

1950年,病中的林徽因、梁思成在讨论国徽设计方案

上:人民英雄纪念碑系列浮雕之一:“五四运动”
下:林徽因病逝后,梁思成将林徽因为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的雕刻装饰安放在她的墓前
又逢五四,我们将林长民于五四运动前后撰写的几篇文章并发,也是为对一个民族觉醒时刻的深情回望。更多林长民著述,可见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林长民集》。
《林长民集》
陈学勇、于葵编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下文选自《林长民集》,作者林长民

外交警报敬告国民

一九一九年五月二日《晨报》刊发林长民《外交警报敬告国民》
昨得梁任公先生巴黎来电,略谓青岛问题,因日使力争,结果英、法颇为所动,闻将直接交于日本云云。
呜呼!此非我举国之人所奔走呼号,求恢复国权,主张应请德国直接交还我国,日本无承继德国掠夺所得之权利者耶?我政府、我专使,非代表我举国人民之意见,以定议于内,折冲于外者耶?今果至此,则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
此恶耗前两日仆即闻之。今得任公电乃征实矣。闻前次四国会议时,本已决定德人在远东所得权利,交由五国商量处置,惟须得关系国之同意。我国所要求者,再由五国交还我国而已。不知因何一变其形势也。更闻日本力争之理由无他,但执千九百十五年之二十一款,及千九百十八年之胶济换文,及诸铁路草约为口实。呜呼!二十一款出于胁逼,胶济换文以该路所属确定为前提,不得径为应属日本之据;济顺、高徐草约,为预备合同,尚未正式订定。此皆我国民所不能承认者也。国亡无日,愿合我四万万众,誓死图之!
(刊于一九一九年五月二日《晨报》)

1919年,“五四运动”中上海的学生
自请罢免以谢日本人

一九一九年五月二十九日《晨报》刊发林长民辞职呈文《自请罢免以谢日本人》
林长民请辞外交委员上大总统呈云:
敬陈者长民,待罪外交委员会者五阅月矣。该会仰备顾问陈力就列职责较微。自初次议决一案,由国务院电致专使。经月之后,当局意见忽生纷歧,虽经再三迁就,枝节横生,久已不能开会。长民兼任事务,无事可任。本应早辞,徒以荷我大总统之眷,厕于幕僚之列,非寻常居官。有所谓去就者,故亦迁延以至今日。今者日本公使小幡酉吉君有正式公文致我外部,颇以长民所任之职与发表之言论来相诘问。长民愤于外交之败,发其爱国之愚,前者曾经发布论文,有“山东亡矣,国不国矣,愿合四万万众,誓死图之”等语,激励国民,奋于图存,天经地义,不自知其非也。但无加危害于日本人之据,彼日本人绝无可以抗议之理由。且有国者不讳亡,长民措语未为过甚。胶州租借于德国者廿年,当时实为暴力所屈。今日乃高唱人道之世,尚有袭德国之政略,继承其所得者,我犹甘之,是我承认其举动为正义、为人道也,非亡而何?藉曰交还,然择肥而噬,得步进步。满洲前事二十一款,前事能无寒心!势力侵凌,利权日失,空拥领土,所存几何?山东亡矣,国不国矣,长民尚欲日讨国民而告之也。若谓职任外交委员便应结舌于外交失败之下,此何说也!闻阁议后曾将日使原文送呈钧座,用意所在,得无以公府人员难于议处,无以谢邻国而修睦谊乎?长民上辱我大总统之知,究不敢凭恃府职,予当局以为难,兹谨沥情上陈,务乞大总统准予开去外交委员暨事务主任兼差,俾得束身司败,以全邦交。不胜迫切,待命之至。抑长民更有所欲言者,日本人发表关系山东问题之言论,彼为其国,等于长民之为吾民国,或有加甚者,兹特列举于后,未谂政府曾否训令驻使向彼政府质问,望我大总统加察之。
肃请钧安!
林长民谨呈
五月二十五日
(刊于一九一九年五月二十九日《晨报》)

1919年, 五四运动中的学生和市民
告日本人
自山东问题发生,吾国在巴黎和会有外交失败之耗。国民愤激力争,余亦有所论列。日本旧交,时有过访,各以国家利害,反复辩论。余之所言,不独为一二日本旧交告也。余愿以至诚恳之意,敬告日本全国之国民。
第一,日本主张条约之尊严与国际之信义,谓关系山东条约,吾国早经签字,不能翻异也。呜呼!山东条约,果以何种形式、何种手段而成立耶?余前告日本某君,称为手枪威吓,迫定家产让渡之契约也。苟有机会,可以诉吾警胁者,安得禁止吾人之主张!若云信义,日本攻取青岛,当时有交还吾国之宣言,并未附以条件也。民国四年,交涉发生,从无条件之交还。因为有条件矣,所谓信义者安在?日本攻取青岛之时,吾国固中立也,划龙口为日兵登陆之界,划潍县以东为日德交战之区。此在中立国已有万不得已者。未几而日兵越界占领潍县以西铁路矣,所谓信义者安在?日军既占胶济全路,济南交涉重案,遂层见叠出。而日本更设民政署矣。所谓信义者安在?余今不必溯及过去二十余年间两国之历史,但就山东而论国际信义,乃复尔尔。愿我亲爱之日本人速自反也。
第二,日本主张山东权利得自德国,非取之于我中国。德国侵略逾二十年,中国不之抗。独至日本人之手,而靳之何也?呜呼!中德交战条约消灭日本继承关系全无根据矣。若谓占领,在先事实,未容没却。吾国人、吾专使之所争,乃对德媾和条约之关系,尚未涉及事实也。至于德国侵略,吾国人隐忍者二十年。此二十年间,为暴力即正义之世界。吾国人除养成武力相抗外,无可主张也。假令当时有容我主张正义人道之机会,吾之对德又何以异于对日?民国六年,对德宣战。吾人又不屑举胶州侵略之迹,以复仇修怨为言者,为正义人道而战,非吾一国之私。但有正义人道昌明之日,吾领土、吾主权之劫夺于暴力者,将与世界一时受侮之国家同跻光复之运,自然得返其旧物,示大公也。即吾亲爱之日本人,对德宣战,又何尝不以正义人道为标榜。正义人道,一涉本身利害问题,便设许多例外。吾不能不为正义人道哀!此当向世界各国今日所号称强国者进一忠言:勿为伪善。尤望亲爱之日本人毋自欺以欺人。而吾国人则始终确信,正义人道之可恃不少渝也。
第三,日本主张日德宣战,日本有实际之牺牲,不能不有报酬。夫希望报酬,决非日本对德宣战之本旨。假令日本先有交还青岛之事实,吾国感惠言报,自应有吾相当之偿。若以交还相要求,附以伸缩自如之条件,而欲责吾人以良心之信赖,对国人惩前毖后,实有不能无疑者。曰专管租界之指定,曰一切交还手续之协定,又其他如山东开埠之协商,沿海岛屿不租让之换文,完全欲置吾山东于其势力范围之下,凭据要隘,伸张各路,谓吾山东不为欧洲第二焉,不可也。谓无领土之野心,即吾满洲今日何尝为日本之领土。而其侵害主权、扩张势力者,领土野心之有无,究竟有何区别?以此言报,报者倦矣!吾不知比利时之报英法又当若何。愿吾亲爱之日本人为吾人设身处地而思之也。
第四,日本主张国际竞争,出于自卫。此其说则涉及于过去二十余年间中日之战、日俄之战,及日韩合并之事之范围,一若所有进取政策,皆出于不得已者。吾固不欲深论,但自卫意义应有定界。若以版图狭小之故,必携人所有以自存,则世界小邦无数,非恃蚕食无以立国耶?君等自卫,吾辈若何!然则朝鲜自属国而变为独立,复独立而变为保护,更由保护而径入君等之版图。惟君等之自卫故,满洲权利日增无已,旅大租借沿袭德式,变为九十九年。亦惟君等之自卫故,满洲各路、东部内众种种要约。亦惟君等之自卫故,今乃自卫范围更欲扩充,而入于吾神圣生地、京邑门户之山东耶?愿吾亲爱之日本人为吾设身处地而思之也。
第五,日本主张黄白异种,欧美与吾亚洲分界。美有门罗主义,吾亚洲亦当踵此主义。亚洲问题,吾亚洲之国家自决之,不能诉之于各国。中日问题,中日自定之,不必谋之于他人也。呜呼!今日世界有色人种之被压,吾岂不知之!求平等于外而调和于内,则凡吾黄种者,应如何自警,如何互让?日本自诩为开关以后之先进国,责任宁不重大?甲午之役,警醒吾国人,吾国人固已视为药石。日本在足跻于世界万国之林。日俄之役,力摈强邻,义声所树,尤足多矣,顾以义始而以利终。骎骎之势,先予同种之难堪,谓无论如何,咸当顺受,以靳于将来对外不可必得之平等,则吾人之所大惑也。至若门罗主义,彼其历史,如何强同?使吾亚洲有一信义可倚之国家,其实力又真足为盟主者,则其主义未尝不可移植。若日日剸刀于吾同洲之腹,有机可乘便图进取,力有不逮,更远引不同洲之强邻以为保证,以增殖其利益,而巩固其地位,其毋重诬门罗乎?以信义言,则虞诈未泯;以实力言,则毛羽未丰。孰是盟主,孰为表率,君有雄心,我宁多让。相持不下,转启外棼,此吾人之所不敢附和者!谓中日问题,中日自定,何以巴黎开会以后,发见此两年来日英、日法、日意之密约?前岁蓝辛换文,吾人早滋疑惧。今日所见,益征君等之深心。四方埋伏,胁以相谋,亲善之诚,乃若是耶?特殊利益,优越地位,果作何等解释?曰“对于第三国言之也”,曰“日本在吾中国之利益,在吾国之地位,较之第三国为特殊、为优越耳”,果依此说,吾人有两疑问焉。第一,所谓利益、所谓地位者,与吾中国有无不能相容之点?第二,所谓特殊、所谓优越者,果用何物为标进而较量之?第一疑问,征诸事实:历年交涉,种种条约得尺得寸,两国利害无不相反矣。君等虽对第三国言之,而其所言之内容尽属我国之事,尽属我国伤心之事,能禁我之不平耶?第二疑问,解之者曰:“特殊”“优越”,衡量标准为天然的、为历史的、为地理的。同文同种,境土相接,较之第三国固不同也。夫既为自然之殊异,何待他人之保证?君等对英、对法、对意、对美密约换文,究何为耶?果循自然之轨以求亲善,必矫揉造作加以人为。至于如此,婚姻之约,有待良媒;至若兄弟,天然结合,岂必立契证明,六亲互保,始生血统关系。君等既欲以此曲解,自文其攘夺之谋,则所有国际之行为皆属颠倒错乱。又况权利冲突,君固日日斫丧其天然上、历史上、地理上本来之情谊矣。是则愿我亲爱之日本人速自审也。
吾今敢正告日本人曰:吾国人之对君等,实有不可讳言之痛矣。除极少数之人外,不论阶级高下、知识浅深、思想新旧,观察纵有异同,饮恨几于一致。经一度事变,便增一分怨毒,毋谓吾人爱国无持久性也。假令事变之生,继续不已,君等怙过,〈迄〉无悛心。相激相荡,终有不堪设想者。若在强权之世,君等固有一日之优。虽然,今何时矣,无论潮流变迁,未容君等悉奏长技,即令人袖手恣君所为,吾辈有世界五分一以上之民族文化智能,又有牢不可拔之根抵〔柢〕,一战而霸,遂足为君等贺耶?吾民族遂永戴君等而易其宾主之位耶?此种根本见解,吾固深信君等必有彻底觉悟者。顾以前事惰力,国谓矜张,改过未勇,吾不能不为君等之有势位者惜之。万一因此迁延,蓄憝益甚,竟演成万劫莫复之惨剧,君等在东亚、在世界应负何等责任,愿君等深长思之也。
至于同洲自保主义、同种相亲主义,根本用意非不甚善,而实行之方法与选择途径,君等所为几无一不错误,其结果乃与其所预期者绝对相反。君等至今宁未悟耶?吾去岁两游东京。君之朝野人士,吾亲接其言论者不下数百人。披襟深谈,出示肝胆,未尝不太息痛恨于君等政府。历年对华方针之谬,其最著者为民国四年之交涉与投资之非其道。吾之表示,但愿亲善出之以诚,君等当亦记忆之也。至今日事势纠纷,君等所极力拥护者,乃犹是向时太息痛恨谬误方针之出产物,殊可异矣。以夷制夷,远交近攻,君等所举以指摘我者,处处疑吾辈相见之不诚。究竟以夷制夷,远交近攻,吾辈有何实迹?而君等诸种密约,以及换文情形转先暴露。君之所以者何人,君之所制者何人,君之所交者何人,君之所攻者又何人?本是同根,相煎太急,吾尤不能不为君等心痛也!至若威尔逊主权,强权之国,或有违其本心。吾若辈权衡利害,欲缩其百年发愤之图,思乘大势变迁,而早收其效,此固人情之常。呼号奔走,谋得直于正义人道之前,无所谓以夷制夷,无所谓远交近攻也。且吾之所陈者,岂特一端而已,又岂特对君等之国家而已!不幸首先应难,遽见阋墙,孰造兹因,君当审之矣。兄弟固亲,朋友之间,缓急亦可呼吁。吾国今日对内对外种种困顿,君之所知也。善意之援,吾之所冀,不必讳言也。有同情于我者,朋友兄弟不暇择也。苟有互助之诚,则骨肉自亲于友谊。所谓天然的、历史的、地理的者,吾国人固一一省识之,无待君等之哓哓也。愿吾等痛下决心,一涤前慝。苟知其误,勿事迁延。果有以恢复吾全国最大多数之人之情感,且予之以可信者,百年之计,自然之利,岂在今日所得之下。君等尤不能不较量于利害得失之间也。迫切奉告,翘盼好音。东望长大,颂君福社。所言未尽万一,幸明察之。
(刊于一九一九年六月一日《晨报》。又载《国耻》一九二〇年第一期。)
附:
日本人关于山东问题之言论
五月二日,《国民新闻》载法学博士高桥作术议论,略云青岛不还附乃原则也,租借地即为让渡。前者还附之宣言为日本之好意,中国既不解此好意,应依原则不还。
附之按,高桥博士前为大隈内阁之法制局长,现任贵族院议员,乃倡此极端之论调,非侵略主义而何?
四月二十九日,东京《朝日新闻》载某将官谈话,有山东绝对为日本禁物之语,并谓非徒胶州问题,非徒山东问题,实日本存立问题。
案,“禁物”应作如何解释,非有领土野心之据耶?山东问题何以为日本存立问题,较之长民“山东亡矣,国不国矣”等语,轻重如何?
四月三十日,东京《朝日新闻》又载文学博士建部遁吾议论,略谓此次巴黎和会议及山东问题,侵害日本之既得权,为国际之过激派紊乱世界之秩序。
以上所举,但就一两种报纸中节录之,其他危言耸听者不胜枚举。我驻使不能不注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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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原标题:《林长民与梁启超:两位父亲,影响了林徽因、梁思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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