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苏锡漫记：在烟火巷陌咀嚼流年

文/应志刚

我从来没有养成正经吃饭的习惯，故乡甬城街头的各类吃食，永远都比家中饭菜多一份“透骨鲜”的味道。

后来到了苏州，脱了家庭和学校的管束，更是天天“轧”小巷，寻那些好白相的店，吃有卖相的小食。

人这一辈子，吃吃喝喝才算活过。

昨天，挚友吴彩莲女士推荐了《吃吃白相相》这本书。

彩莲女士推荐的人和书从未令我失望，故此改了往常囫囵吞枣的恶习，正经坐进苏州的面馆里，和一碗苏式焖肉面一道，这本书被我当做了佐酒菜。

苏式美食的“花头经”蛮多，比如一碗面，光面汤，就分个红汤白汤，紧汤宽汤，看着初来乍到的外地朋友一脸懵的表情，心里恶作剧的心理是，恰如此书，蛮好白相咯。

吴语里"白相"是闲逛的意思，连用两个"相"字，舌头在齿间轻轻一弹，倒像嚼了颗盐津梅子。

两位作者想必是会吃会玩的，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市井的鲜活气。

书中写菜场的烟火气，让我想起苏州娄门外的酱园。

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巷，白墙斑驳如老人皮肤，卖鸡蛋的阿婆总用红尼龙网兜装蛋，操着苏白念叨："倷买得也不多，再赚也赚不好了。"

三十年过去，菜场从露天大棚变成文艺空间，但总有人守着鸡蛋网兜的旧规矩——"用这种网兜装鸡蛋，有反光，会让鸡蛋显得有光头，卖相好"。

你看这市井里的传承，比许多古籍都鲜活。

随手翻开书页，先见着一段写小馄饨："皮子要擀得能透光，肉馅只消指甲盖大小，在汤里一滚，便如白蝴蝶般舒展开来。"

这话说得，叫人想起清早巷口挑担的老汉，青布围裙上沾着面粉星子，铜勺敲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晨曲。

又像那姑苏桥面馆里，伊秉绶隶书写的"炸紫盖"招牌下，老师傅炸焖肉边角料的手艺。

裹着粳米粉的肉块在油锅里翻腾，脆皮里藏着软糯的肉冻，原是清代《桐桥倚棹录》里的"煠紫盖"古法，倒比成都的炸子盖多出三层滋味。

书中写吃食不尚奢华，专在平常处见功夫。

一段写油条："刚出锅的油条掰开来，热气裹着麦香直往鼻子里钻，蘸酱油能吃出荤腥味。"

这倒让我想起在宁波故乡，街边卖烧米鸭蛋的老妪，总把米团往萝筐里一滚，递过来，整个米团裹满了黄灿灿的松花粉。

也像南门海鲜市场里，苏北口音的鱼贩支招："买三文鱼头吧，十元一个！"

那鱼头在黄油里煎出焦香，配剁椒或味噌，硬是把边角料吃出宴席的架势。

最妙的是那些闲笔。

说苏州评弹艺人散场后，总要到临河茶寮吃碗焖肉面，"

肉要肥瘦相间，面要三滚三醒，汤头上飘着金黄的油星，艺人啜一口汤，弦子声仿佛还在耳畔转悠"。

这倒与沧浪亭的晨雾相映成趣——湖面薄雾未散时，冲进面馆要碗白汤面，配的炸紫盖底下竟垫着炸苔条。

海藻的咸鲜混着猪油香，恍惚回到宁波弄堂苔条花生米的岁月，连面汤太咸都成了恰到好处的市井注脚。

饮食之道，原是与世情百态缠在一处的。

这书不教你做菜，倒像邻家老伯、阿婆絮絮地拉家常。

说到菜场三十年变迁，双塔菜场的青蛇汤吓坏同事，新民桥的猪头肉要赶早排队，彩香菜场杨驼子的小龙虾钳子能夹破手指——这些活色生香的细节，比菜谱更见功夫。

就像酱园里斑驳的墙皮下，藏着阿婆教新摊贩的生意经："对独居小姑娘，总归给最便宜价钿。"

说到兴头上，忽然插一句："某年梅雨时节，在无锡小巷见着个卖酒酿的，青花瓷碗盛着，上面撒了桂花，甜香混着雨气，竟让人怔了半晌。"

这般笔墨，分明是把生活嚼出了滋味。

末了捧起蟹壳黄，白糖芝麻混着道前街的玉兰香，看自动扶梯载着打卡的年轻人涌进新民桥菜场——那些被触摸的蔬菜，被挑拣的活鱼，终究比手机配送多了三分人烟气。

掩卷时，窗外正飘着谁家葱㸆大排的味道，想起书中一句："所谓白相相，不过是教人把日子过出滋味来。"

忽然觉得肚饿。

这饿里带着红网兜鸡蛋的光泽，带着炸紫盖脆皮下的肉冻，带着三文鱼头在黄油里滋滋作响的响动。

流年似水，好在总有些滋味在街头小巷、菜场转角等着，像娄江上回荡的汽笛，经久不散。

（应志刚，资深媒体人，生于宁波，栖居姑苏，写不尽江南春色。二十余载铁肩担道义，风雨路，阅尽浮华。某日心有所动，隐于山水，写字、读书、种菜，恍若重生。已出版《最高使命》《突然有了乡愁》《散落一地的温柔》等）